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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一次交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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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的旧书市场,空气里飘着油墨和灰尘混在一起的陈年味儿。
林晚攥着口袋里那五十块钱——昨晚她跟妈软磨硬泡来的“投资款”,手心有点出汗。这钱得掰成三份儿花:辅导书、笔记本、还得留点儿应急。
“小姑娘,找什么书?”旧书摊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,正蹲在那儿整理一堆泛黄的试卷。
“初中数学竞赛的,越全越好。”林晚蹲下来,手指划过那些书脊。有些书页已经卷边,里头还夹着前主人留下的草稿纸。
“竞赛书可不便宜。”大爷推了推眼镜,“新的一本得三四十,我这儿的旧书,品相好的也得十五二十。”
林晚没吭声,继续翻。她找的不是崭新,是实用。终于在角落里翻到一套《初中数学竞赛专题讲座》,上下两册,书页泛黄但完整,里头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——字迹工整,解题思路清晰。
“这套多少钱?”
“两本一起,二十五。”大爷伸出两个手指头,“这笔记可值钱,前头那孩子去年拿过市二等奖。”
林晚心里一动。她翻开书,果然在扉页看到一行小字:“赠吾友周晏——2008年夏”。
周晏。
她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停。
“二十。”林晚抬起头,“我只有这么多。”
大爷皱起眉:“小姑娘,这价砍得太狠了……”
“大爷,”林晚把书捧在手里,“您看这书在这儿摆多久了?真正需要竞赛书的学生,家里早给买新的了。能来这儿淘旧书的,都是手头紧但真想学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二十块,我保证这书不会落灰。”
大爷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行,冲你这句话。再送你俩笔记本。”
林晚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二十块纸币,换回了沉甸甸的两本书和两个硬壳笔记本。转身要走时,大爷又叫住她:
“丫头,那边物理竞赛的书,有一套品相也不错。三十,你要的话,两套一起四十五拿走。”
林晚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三十块——那是她准备买文具和应急的钱。
“我……就剩三十了。”
“那再饶你本作文选。”大爷从旁边堆里抽出本《中学生获奖作文选》,“多看范文,对写竞赛论文有帮助。”
林晚咬咬牙,把最后三十块也掏了出来。
走出旧书市场时,她书包沉得肩带勒进肉里。但心里是满的——四十五块,换回了价值两百多的书,还白得三个本子。
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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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,弟弟林浩正霸着电视看动画片,声音开得震天响。林晚钻进自己的阳台隔间,把门帘拉严实。
她先把那套数学竞赛书翻开,仔细看扉页上那行赠言。“赠吾友周晏”——所以这书原来是周晏的?那怎么会流落到旧书摊?
她翻到第一章,愣住了。
书页空白处,全是批注。不是那种敷衍的划线,是真正的心得:“这道题有更简证法——”“此处易错,应分三种情况讨论——”“竞赛常用套路,记下来——”
字迹锋利干净,和周晏给她那张真题纸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林晚一页页翻过去,越翻心里越惊。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旧书,这是一份完整的自学笔记。如果把这些批注全吃透,相当于有个顶尖的学长手把手教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周晏在图书馆说的话:“这里的书虽然旧,但有些绝版货外面找不到。”
所以他知道这套书在那儿。
所以他把书“放”在那儿,等她去“找”。
林晚靠在墙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周晏到底想干什么?帮她?为什么?就因为她“没哭”?
门外传来妈的喊声:“晚晚!出来帮忙择菜!”
“来了。”
饭桌上,气氛有点微妙。
林建国闷头扒饭,偶尔抬眼瞥一下林晚。李秀兰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肉,自己只挑青菜吃。
“爸,妈。”林晚放下碗,“下周我们学校培优班选拔考试,我想参加。”
“什么班?”林建国皱眉。
“就是给成绩好的学生开的提高班,周末上课。”林晚说,“如果能进,中考加分的可能性更大。”
“要钱吗?”
“选拔上了免费,但需要买专门的教材。”林晚顿了顿,“大概……五十块。”
林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钱钱钱!你当老子是印钞机?!”
“老林。”李秀兰轻声说,“孩子想学是好事……”
“好事?你知道她昨天要了三百,今天又要五十!”林建国瞪着林晚,“你当咱家什么条件?你弟下学期也要交补习费了!”
林浩在一边嚼着肉,含糊地说:“姐,你要是考不上,这钱不就打水漂了?”
林晚看着弟弟那张理所当然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凉意。上辈子,她就是这样一次次被“家里没钱”“弟弟也要用”给压回去的。
“爸。”她抬起头,“如果我能考进培优班,下次月考我保证进前二十。前二十有进步奖,奖金两百。”
林建国眯起眼睛:“你又画饼?”
“是不是画饼,您下周看我考试成绩就知道了。”林晚说,“但教材得提前买,不然跟不上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李秀兰忽然起身,去里屋翻了一阵,拿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出来,塞到林晚手里:“先拿着。但妈把话放这儿——要是你考不上,以后就别提这些了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
林晚接过钱,指尖触到母亲粗糙的手掌。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,指节有些变形。
“还有,”李秀兰压低声音,“晚上别学太晚。你眼睛都熬红了。”
林晚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扒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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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一早,林晚背着书包去了市图书馆。
家里太吵,弟弟的动画片、父母的争吵、还有邻居家永远不停的麻将声,她需要一个能静下心的地方。
图书馆自习室已经坐了不少学生,大部分是初三和高三的。林晚找了个靠窗的角落,摊开那套数学竞赛书。
她先从批注最多的章节开始看。周晏的笔记确实厉害——他不仅写了解法,还写了“为什么要这么想”“容易掉进哪些坑”“出题人可能怎么变式”。
看着看着,林晚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:这套笔记,简直像是专门为“重生后需要快速追赶的她”量身定做的。
太顺了。
顺得让人不安。
“果然在这儿。”
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林晚抬头,看见周晏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。他把一瓶轻轻放在她面前,自己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……”林晚一时语塞。
“我每周日都来这儿。”周晏拧开自己那瓶水,喝了一口,“这位置是我的专属座,今天被你占了。”
林晚看了看四周——确实,这个角落最安静,采光也好,桌上还有前人刻的“静”字。
“抱歉,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周晏摆摆手,目光落在她摊开的书上,“这套书好用吗?”
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好、好用。批注很详细。”
“嗯,我朋友以前用的。”周晏说得轻描淡写,“他去年考上一中实验班了,书就处理了。”
林晚盯着他:“你朋友……叫什么?”
周晏抬眼看她,眼里闪过一丝什么:“问这个干嘛?”
“就想知道,写出这些笔记的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普通人。”周晏翻开自己的书,“就是比大多数人肯下笨功夫。”
对话断了。
林晚重新低头看书,但注意力再也集中不起来。她能感觉到周晏的目光偶尔扫过她,像在观察什么。
做了三道题,她卡住了。是一道几何证明题,需要构造三条辅助线,她怎么也想不出第三条该画在哪儿。
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黑点。
“这里。”
一只手伸过来,手指修长干净,指甲剪得很短。周晏拿过她的笔,在图上轻轻画了一条线。
“连接这两个点,然后利用相似三角形。”
那条线一画出来,整个证明瞬间通了。
林晚盯着图,忽然觉得有点泄气。她以为自己重生回来,靠着成年人的思维能碾压这些初中知识。但现在看来,有些东西真的需要积累——比如数学的直觉,比如那种“看到题就知道该怎么下手”的感觉。
“我是不是很笨?”她低声说。
周晏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这么想?”
“这道题,你看一眼就知道怎么解。我想了二十分钟。”
周晏放下笔,很认真地看着她:“林晚,你知道我解第一道这种题用了多久吗?”
“多久?”
“三个晚上。”周晏说,“第一天完全没思路,第二天画了二十几种辅助线都不对,第三天半夜忽然想通了,爬起来开灯把题做完。”
林晚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所以没什么笨不笨,只有练得够不够。”周晏把笔还给她,“你才刚开始,急什么?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林晚心里那片死水里,荡开一圈涟漪。
“周晏。”她忽然问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。
周晏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看向窗外。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如果我说,我看过你哭呢?”他轻声说。
林晚浑身一僵。
“不是昨天,是很久以前。”周晏转回头,眼神里有种林晚看不懂的情绪,“初一的时候,有一次放学,我看见你躲在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哭。那时候我就想,这女生怎么这么能哭啊,眼泪跟不要钱似的。”
林晚的记忆猛地被拽回初一。那是她刚入学不久,因为弄丢了班费被全班指责。她确实躲在小树林里哭了一下午。
“后来我发现,你哭归哭,但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。”周晏继续说,“班费是你捡废品一点点赔上的,虽然没人知道。被赵莉莉她们欺负了,第二天还是会来上学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我就在想,这么能扛的人,要是有一天不哭了,会变成什么样?”
林晚的喉咙发紧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周晏笑了笑,“会变成敢往人脸上扬沙子的狠人。”
这话说得林晚又想哭又想笑。
“所以你是觉得我可怜?”
“不。”周晏摇头,“我是觉得你值得被帮一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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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图书馆时,已经下午四点了。
周晏推着自行车,和林晚并排走在林荫道上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偶尔交错在一起。
“培优班选拔,你准备得怎么样?”周晏问。
“在看,但感觉希望不大。”林晚实话实说,“毕竟我基础差。”
“选拔考和平时考试不一样,更看重思维。”周晏说,“你昨天解黑板那道题的方式,就很竞赛思维——不按常规步骤走,但直击要害。”
林晚心里一动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周晏停下脚步,“这样,周二放学后,如果你有空,我给你讲几类常考题型。反正我本来也要复习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晚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。
周晏跨上自行车,单脚撑地,回头看她:“因为我想看看,你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说完,他蹬车走了。
林晚站在原地,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重生后的世界,好像不止有需要她对抗的黑暗。
还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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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,培优班选拔的通知正式贴出来了。
报名表就贴在年级公告栏,要求填写最近三次大考的成绩和排名。林晚填到一半就停笔了——她的成绩太难看,交上去也是陪跑。
但想起周晏那句“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”,她还是把表填完了。
交表时,正好撞见赵莉莉。
赵莉莉手里也拿着表,看见林晚,脸色一沉。但这次她没说话,只是狠狠瞪了一眼,扭头走了。
林晚把表交给负责的老师。老师看了一眼成绩栏,皱了皱眉:“同学,你这个成绩……”
“老师,我想试试。”林晚说。
老师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,还是把表收下了:“行吧,重在参与。考试在周五放学后,记得准时。”
回到教室,沈念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:“你真的要参加?听说这次只招二十个人,报名的有两百多。”
林晚在纸条背面写:“试试又不花钱。”
沈念看了,犹豫了一下,又写:“赵莉莉也报了。她说……她一定要考上,不能让你压一头。”
林晚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桌洞。
她知道,真正的战斗,这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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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二放学后,林晚按照约定去了图书馆。
周晏已经在那儿了,桌上摊着几份卷子。看见她来,他推过来一张:“先做这套,计时九十分钟。这是前年的选拔真题。”
林晚深吸一口气,开始做题。
前几道还算顺利,到第七题卡住了。那是一道组合数学题,关于染色和覆盖,她完全没思路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。
“停。”周晏按下手机计时器,“时间到。多少分?”
林晚看着卷子上大片空白,声音有点发虚:“六……六十分左右。”
“比我想象的好。”周晏居然笑了笑,“我第一次做这套卷,只拿了四十八。”
他拉过卷子,开始讲题。讲到第七题时,他说:“这道题,你现在不会很正常。它需要用到高中排列组合的知识。但选拔考会出这种超纲题,就是为了筛出真正有天赋的人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学啊。”周晏翻开笔记本,上面是他整理的组合数学基础,“我教你。虽然时间紧,但掌握几个核心模型,应付初中阶段的题足够了。”
那天下午,周晏讲了两个半小时。从染色问题讲到抽屉原理,从计数技巧讲到构造法。林晚听得脑袋发胀,但心里那层雾在慢慢散开。
原来数学可以这样学——不是死记公式,是理解背后的思想。
讲完最后一题,天已经擦黑。
“明天继续?”周晏收拾书包。
“会不会太耽误你时间?”林晚有些过意不去。
“不会。”周晏站起来,“教你的过程,我自己也在梳理。双赢。”
走出图书馆,街灯已经亮了。
“对了。”周晏忽然说,“旧书摊那套物理竞赛书,你买了吗?”
林晚一惊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周日去的时候,大爷说有个小姑娘把数学和物理两套都买走了。”周晏看着她,“我想,应该是你。”
林晚的脸有点发烫:“嗯,买了。物理那套还没开始看。”
“先主攻数学。物理选拔考占比小,而且你有天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有天赋?”
周晏停下脚步,很认真地说:“林晚,你解数学题的方式,是典型的物理思维——不纠结细枝末节,直接抓主要矛盾。这种人学物理,上手会很快。”
林晚怔住了。
上辈子,她直到大学偶然选修天文学概论,才第一次听说自己“有物理天赋”。那时她已经选了文科,来不及了。
而这一世,在十五岁这年,有人告诉她:你有天赋。
“谢谢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用谢。”周晏说,“周五考试,加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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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,林晚开始感觉到压力。
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:越想快速提升,越是容易在基础题上犯错。中午做练习卷,她居然错了两道简单的因式分解。
“急了。”
午休时,周晏看完她的卷子,一针见血。
“竞赛拼的不只是知识储备,更是心态。”他说,“你太想证明自己,反而发挥不出真正水平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林晚有些焦躁,“周五就考试了。”
“今天下午别做题了。”周晏合上卷子,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林晚以为他要带她去什么补习班,结果周晏骑着自行车,带她穿过了大半个城区,最后停在江边。
初秋的江风带着凉意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江水浑浊湍急,浩浩荡荡向东流。
“我压力大的时候,就来这儿。”周晏靠着江堤栏杆,“看着这条江,就会觉得,人的那点烦恼,跟它比起来太小了。”
林晚学着他的样子靠上去。江风扑面而来,带着水腥味。
“你知道这条江流了多少年吗?”周晏问。
林晚摇头。
“至少几万年。”周晏说,“它见过王朝更替,见过战争和平,见过无数人来了又走。而我们,不过是在它边上活几十年的小虫子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丧气,但林晚听懂了。
“所以……不用急?”
“对,不用急。”周晏转头看她,“林晚,就算这次考不上,还有下次。就算竞赛走不通,还有中考。就算中考失利,还有高考。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,更不是一场考试能决定的。”
江风吹起他的额发,少年的眼睛在夕阳下亮得像琥珀。
“可是……”林晚小声说,“我只有这一次机会。”
“谁说的?”周晏问。
“我……”林晚语塞。她总不能说,自己是重生回来的,知道如果这次抓不住,后面会多难。
周晏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“林晚,你有没有想过,可能不是你只有一次机会,而是你只给自己留了一条路?”
这话像一把锤子,敲在林晚心口上。
是啊。上辈子她就是这样的——认定自己只能走那条最窄的路,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。
“多给自己几条路走。”周晏说,“竞赛是一条,中考是一条,甚至……直接跳过高中去考少年班,也是一条。条条大路通罗马,重要的是,你得先相信有路可走。”
林晚望着滚滚江水,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憋了太久的闷气,被江风吹散了一些。
“周晏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为什么会懂这些?”
周晏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见过有人想不开。”他说得很轻,“就在这段江堤上。”
林晚心头一紧。
“那是我表哥。”周晏的声音平静,但林晚听出了一丝颤抖,“他成绩特别好,全市前三那种。但中考前三个月,他爸妈离婚,谁都不要他。他觉得天塌了,觉得这辈子完了。”
江风忽然大起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后来呢?”林晚问。
“后来被路人救下来了。”周晏说,“现在他在外地读大学,过得挺好。去年过年回来,他说,当时觉得过不去的坎,现在看,也就是个小土坡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林晚:“所以你看,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。只要你肯往前走,哪怕爬呢,总能爬过去。”
林晚的视线模糊了。
她用力眨眼,把那股酸涩压回去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这次是真心实意的。
“不用谢。”周晏笑了笑,“其实带你来说这些,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最近也在纠结一件事。”周晏看向江面,“我爸妈想让我高中出国,但我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觉得,国内的教育体系,更适合我这种……需要一点压力才能前进的人。”周晏说,“太自由的环境,我反而会废掉。”
林晚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周晏呼出一口气,“但就像你一样,先把手头的事做好。培优班,竞赛,中考——一步步来。”
太阳渐渐沉入江面,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江风、水声、远处轮船的汽笛,交织成一片宏大的背景音。
在这一刻,林晚忽然觉得,重生回来要面对的那些破事——家庭的贫困,同学的欺凌,学习的压力——好像都不那么可怕了。
因为她不是一个人。
至少此刻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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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,考试前一天。
林晚没有再拼命刷题,而是把周晏整理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重点看那些“易错点”和“快速解法”。
她发现,自己已经能看懂大部分内容了。那些一周前还像天书一样的符号和公式,现在有了意义。
下午放学,赵莉莉在走廊堵住她。
“明天考试,你别想考好。”赵莉莉压低声音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,“我等着看你出丑。”
林晚平静地看着她:“赵莉莉,你觉得让我考砸,你自己就能考上了吗?”
赵莉莉一愣。
“培优班招二十个人。”林晚说,“你排掉我,还有十九个对手。你排得过来吗?”
“你……”
“有这时间找我麻烦,不如多做两道题。”林晚从她身边走过,“毕竟,你爸不是说了吗?考不上重点高中,就让你去打工。”
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赵莉莉的痛处。她的脸瞬间白了。
林晚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赵莉莉还站在原地,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有那么一瞬间,林晚几乎要心软了。
但想起前世那些被欺负的日子,想起厕所隔间外的笑声,想起被撕碎的作业本,她的心又硬了起来。
同情归同情,原谅是另一回事。
她可以理解赵莉莉的处境,但不会原谅她的行为。
这是重生后,她学到的第一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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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,考试日。
考场设在实验楼的大教室,两百多个学生黑压压坐了一片。林晚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在最后一排靠窗。
她深呼吸,调整状态。
卷子发下来,一共八道大题,时间两小时。林晚快速浏览了一遍:前五道是常规题,后三道明显超纲。
她按周晏教的策略:先确保前五道全对,再攻后三道。
前三道做得很顺,第四道卡了一下,但很快想通了。第五道是几何证明,她画了三条辅助线,用了十分钟证完。
抬头看表,还剩一小时二十分钟。
后三道题,才是真正的战场。
第六题是数论题,关于质数和同余。林晚脑子里闪过周晏讲过的“中国剩余定理”的简化版,试着套用,居然解出来了。
第七题是组合数学,正是周晏重点讲过的那类染色问题。林晚按他教的“分类讨论,归纳总结”,一步步推下来,虽然花了二十五分钟,但做出来了。
最后一题,是函数方程。
林晚完全没思路。
时间还剩二十分钟。
她盯着那道题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,滴在卷子上,晕开一小片墨迹。
这时候,她忽然想起周晏在江边说的话:“多给自己几条路走。”
如果这道题做不出来,还有别的路吗?
有。
她可以检查前面的题,确保万无一失。也可以试着写几步,拿点步骤分。
但……
林晚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她想起上辈子那个在出租屋里熬夜做题的自己。想起那些一边哭一边算的夜晚。想起最后放弃时,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力感。
“这一次,不一样。”
她睁开眼,重新看向那道题。
函数方程……函数方程……
忽然,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如果把它看成一种“映射关系”,然后构造……
笔尖动了。
她写下一个试探性的构造,代进去,居然成立。
再验证,还是成立。
时间还剩五分钟。
她飞快地写下推导过程,字迹潦草但步骤清晰。
最后三十秒,她写下“证毕”。
铃响,交卷。
走出考场时,林晚的腿都是软的。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
周晏等在考场外,手里拿着两瓶冰水。
“最后一题……我可能做出来了。”林晚接过水,声音有点抖,“也可能完全错了。”
“做出来就是做出来了,错对交给老师判。”周晏拧开自己的水,“走,请你吃冰棍。庆祝第一阶段结束。”
学校小卖部门口,两个人蹲在树荫下吃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。
“周晏。”林晚忽然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这次考上了,你说我该不该去?”
“为什么不该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晚咬了一口冰棍,冰凉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“我基础太差,就算进去了,也可能跟不上。而且培优班周末上课,我就没时间去捡废品了……”
“林晚。”周晏打断她,“你记不记得我说过,多给自己几条路走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就该去。”周晏说,“进去了,跟不上,那是以后的事。但至少,你先把门推开。推开了,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”
林晚沉默地啃着冰棍。
“而且,”周晏又说,“你不是还有我吗?”
林晚猛地抬头。
“我意思是,”周晏别开视线,耳根有点红,“我可以帮你补基础。反正我也要复习。”
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。
林晚看着少年微红的耳根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努力把门推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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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绩三天后公布。
那三天,林晚过得魂不守舍。上课走神,吃饭没味,晚上做梦都是函数方程。
第三天上午,公告栏前挤满了人。
林晚站在人群外,不敢往前挤。她看见有人欢呼,有人叹气,有人默默离开。
“林晚!”
沈念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上是罕见的激动:“你……你考上了!”
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第……第几名?”
“第二十名!”沈念抓住她的手,“刚好最后一名!但是考上了!”
林晚被沈念拉到公告栏前。红榜上,第二十名的位置,清清楚楚写着“林晚,初三(2)班”。
她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周围的人都散了,久到上课铃响了,她还站在原地。
“喂,上课了。”
周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林晚转过头,看见周晏站在不远处,脸上带着笑。
“我说过,你能行。”
林晚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不是伤心,不是激动,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——混杂着释然、委屈、庆幸,还有一点点后怕。
如果她没重生呢?
如果她没去买那套旧书呢?
如果她没遇见周晏呢?
太多如果,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她都走不到这里。
“别哭了。”周晏递过来一张纸巾,“该高兴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……”林晚接过纸巾,胡乱擦着脸,“就是觉得……好险。”
“是啊,好险。”周晏看着红榜,“但险过了,就是路了。”
那天放学,林晚把红榜拍下来,用那只老旧的按键手机——像素很低,但名字看得清。
她发给妈,附上一句话:“妈,我考上了。不用去打工了。”
几分钟后,妈回了一条:“晚上给你炖排骨。”
简单六个字,林晚盯着看了很久,眼眶又热了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培优班是更激烈的战场,家里的经济压力还在,赵莉莉的敌意未消,还有数不清的坎等着她。
但至少这一刻,她可以告诉自己:
林晚,你推开了一扇门。
门后有什么,还不知道。
但没关系。
走下去就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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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章完】
下回预告:培优班第一课,林晚就遭遇了真正的“降维打击”。而赵莉莉的报复来得猝不及防——这次不是在厕所,是在全校师生面前。与此同时,家里那三百块“投资款”突然被要求提前兑现,林晚面临第一个真正的危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