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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临界点 ...

  •   五月的天,闷得像个蒸笼。教室里老旧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黑板上方的中考倒计时已经变成了个位数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睡眠不足的焦躁。林晚的座位往前挪了两排,现在坐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。这变化不大,但意义不小——至少,老师点名时目光扫过来,不会再自动跳过那片角落。

      下课铃刚响,数学老师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。不是为批评,是市里有个数学小论文比赛,他觉得我可以试试。“题材不限,但最好有点新意。你平时思路活,可以去琢磨琢磨。”他说着,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通知。

      我接过通知,正要道谢,隔壁班教物理的吴老师和年级主任端着茶杯走了进来,我本能地退了角落,他们显然没注意到站在文件柜旁边的我。

      “今年一中的保送政策听说要变,”年级主任吹着茶杯上的热气,“名额向理科竞赛倾斜,尤其是数学和物理。要是能拿个省级奖,基本就稳了。”

      吴老师咂咂嘴:“那得是真有水平的奖。不是以前那种‘鼓励参与’的。我听说,师大附中那边掐尖更厉害,提前半年就开始盯苗子了。”

      “咱们学校这几年没出过硬核竞赛生啊,”年级主任叹气,“去年陈璐那个物理市三等奖,含金量一般。今年……看看有没有黑马吧。”

      老赵插了句:“三班林晚,最近数学进步挺大,听说在外面跟着师大教授学?”

      吴老师“哦”了一声:“那孩子?是挺沉得住气。不过竞赛这条路,光刻苦不行,还得看脑子灵不灵。而且她其他科也不能拖后腿,保送看总评的。”

      他们又聊了几句别的,才端着茶杯慢悠悠晃出去。我站在那儿,手里那张通知纸被捏得有点潮。保送。一中。理科竞赛倾斜。

      这几个词像小锤子,一下下敲在耳膜上。我知道竞赛重要,但之前它更像是一条模糊的、属于“未来”的路。现在,它突然和“保送”这个实实在在的、能改变眼前一切的机会挂钩了。一中,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,进去了,几乎等于半只脚踏进好大学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真能保送,父母的担子、家里的债务压力……我几乎不敢往下想。

      “听见了?”正在我愣神的时候,老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压低声音,“是个机会,也是道坎儿。除了竞赛,你期末考也得拼。现在年级第一还是陈璐吧?她不会轻易让位的。”

      我点点头,喉咙有点发干。陈璐。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。从初一到现在,她几乎垄断了年级第一的宝座。家境好,从小各种培优班没断过,做事永远从容不迫,是老师眼里“完美学生”的模板。我和她几乎没有交集,她在金字塔尖,我在不起眼的底层。但现在,我似乎正沿着一条不同的斜坡,一点点爬升,快要进入她的视野范围了。

      下午自习课,我正对着一道电路和函数结合的题死磕,有人轻轻敲了敲我的桌子。抬头,是陈璐。她穿着干净的校服衬衫,马尾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
      “林晚,打扰一下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个同学已经看了过来。“这道物理大题第三问,你用的方法好像跟标准答案不太一样,但结果是对的。能给我讲讲你的思路吗?”

      她把一本摊开的习题册放在我面前,指着一道题。那正是上次月考的压轴题,我用了数列递推的思路去解动态电路,过程确实和参考答案的微元法不同。

      我有点意外。陈璐会来问我问题?我接过册子,尽量简洁地解释:“我是把每次电容放电后的剩余电压看成一个数列项,找递推关系,再求极限。可能绕了点,但当时只想到这个。”

      她听得很认真,在我草稿纸上点了点:“这里,你默认了时间间隔相等,但题目里其实没说,你是怎么处理的?”

      我心里一紧。确实,我偷换了条件,但结果巧合对了。“我……我假设了近似相等,”我老实承认,“严格来说,需要更细致的划分。”

      陈璐点点头,没评价对错,只是说:“想法挺巧的。不过竞赛里,这种近似可能就不行了。”她收起册子,笑容依旧,“听说你在准备数学竞赛?加油。我也在准备物理的,到时候说不定考场见。”

      她说完就走了,留下我对着那道题发呆。她的话像一阵微风,不冷,但让你清醒。没有恶意,甚至算得上礼貌,但我清楚地感觉到那种居高临下的、对规则的熟悉和掌控感,扑面而来。她在提醒我,也在展示她的位置。“考场见”——这听起来像是宣战,又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
      接下来的几天,我能明显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陈璐依旧稳稳地占据年级第一,她的复习笔记在私下里被奉为“圣经”。而我,在理科,尤其是数学和物理上冒头的速度,似乎也引起了她的注意。课间讨论难题时,她会不经意地加入,用更规范、更“标准”的方法给出解答,然后温和地指出其他方法可能存在的“不严谨之处”。每次她说完,周围同学都会露出恍然又佩服的表情。

      我不讨厌她。她聪明,努力,做事无可挑剔。但她的存在,像一面光滑而坚硬的墙,矗立在我想要前进的路上。我和她走的是不同的路——她是在既定的轨道上跑得完美无缺的列车;而我,是在荒野里跌跌撞撞、试图自己找路的人。但现在,两条路似乎要在“保送”这个站台交汇了。

      宋教授那边的压力一点没减轻,甚至更重。组合极值的问题越来越像一团乱麻,我用了很多笨办法,试错,画图,瞎猜,把脑子搅成一锅粥。有时觉得摸到一点边,下一秒又陷入更深的迷茫。张明轩和刘雅也各自在挣扎,我们三个人的小团体,气氛时而沉闷,时而因为某个人的一点点发现而短暂活跃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我又在啃一道证明题,死活找不到突破口。脑子里一会儿是保送政策,一会儿是陈璐平静的脸,一会儿是宋教授那些像天书一样的论文片段。烦躁得想把卷子撕了。

      我丢开笔,走到窗边。筒子楼对面窗户里透出零星灯光,大部分人家已经睡了。楼下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,母亲轻声询问着什么。

      我忽然想起宋教授有一次说过的话,大概意思是,当你觉得所有路都堵死的时候,试试承认自己就是走不通,然后回头看看,是不是一开始方向就有点偏。

      我走回桌前,不再盯着那道要“证明”什么的题。而是拿起一张白纸,问自己:如果这道题根本就是错的呢?如果根本不存在它要证明的那个最大值呢?

      这个念头很荒唐,但像推开了一扇新窗户。我开始尝试构造反例。不再追求“正确”的推导,而是像个搞破坏的,拼命想找一个让结论不成立的例子。画图画得乱七八糟,各种奇形怪状的连接方式。

     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,我忽然停住了。我看着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图,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个图……好像满足题目所有条件,但似乎……真的没有那个所谓的“最大值”?或者说,最大值可能比我预想的要小,而且证明的关键可能不在我之前寻找的“构造”,而在于某种“约束”的必然性?

     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速。虽然距离真正证明还远,但我感觉碰到了问题的另一面,一个坚硬的、之前被忽略的底面。这比沿着错误方向空转强多了。

      第二天宋教授的课上,我忐忑地讲了这个“寻找反例”的失败过程和那个模糊的新感觉。宋教授听完,没立刻评价,而是让我们所有人都暂时放下原题,基于我的那个“歪扭反例”和感觉,重新讨论问题的约束条件到底在哪里。

      那堂课,我们吵得厉害,张明轩认为我的反例可能有隐藏漏洞,刘雅翻出一篇文献指出类似结构的处理方式,我则拼命为自己的直觉辩护。宋教授很少插话,只是偶尔把我们跑偏的话题拉回来。下课的时候,问题依然没解决,但我们都觉得,好像从一堆乱线里,理出了几个线头。

      走出教学楼,张明轩搭着我肩膀,嘿嘿一笑:“可以啊林晚,瞎猫碰上死耗子,那反例虽然不成熟,但方向有点意思。年级第一是不是也给你压力了?我看你最近杀气挺重。”

      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学校里的竞争。“压力肯定有,”我实话实说,“不过……好像也不全是坏事。”

      至少,它让我更清楚自己要什么。保送是目标,是现实的迫切需要。但宋教授这边,这条崎岖难行、时常让人绝望的路,却让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吸引力。那种在混沌中摸索,偶尔指尖触碰到一点坚硬真相的感觉,和陈璐在光滑轨道上奔驰的完美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滋味。

      我知道自己两只脚踩在不同的船上。一边是必须平稳渡过的中考大河,对岸是父母殷切的期望和现实生存;另一边是充满未知风浪的竞赛深海,对岸是模糊但诱人的广阔世界。而陈璐,就像横在河中央的一块醒目礁石,提醒我渡河并不容易。

      我不能翻船,至少现在不能,……我还期待着有一天可以和周宴并肩站在一起。

      期末考近在眼前,竞赛的市级选拔也在几个月后。我捏了捏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有点软的数学小论文通知,又想起陈璐那句“考场见”。

      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,林晚加快脚步往家走。

      路还长,但该往哪儿使劲,她好像更清楚了一点。

      (第十九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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