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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渡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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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阳光已经带着灼人的力度,透过教室窗户,在堆满书籍的课桌上切割出明晃晃的方块。黑板上方的倒计时归零,又被擦去,换成模拟考考场的座位表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水、风油精和最后冲刺的硝烟气。
林晚再一次坐进考场里,手心微微出汗,不是因为题目,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平静。试卷发下来,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题型——函数、电路、化学推断、阅读理解。还是这些内容,但这一次在过去几个月,被我像解剖麻雀一样拆解、归类、反复锤炼。笔尖落下时,几乎没有犹豫,思路像打通关卡的流水,顺畅地奔涌而出。偶尔遇到坎儿,脑海中会自然浮现宋教授拆解极值问题时那种“寻找核心约束”的视角,或者陈璐那种对步骤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标准。两种不同的思维模式,此刻竟奇异地融合,帮我迅速定位关键。
考完最后一门,走出考场,夏日热浪扑面而来。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或解脱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近乎虚脱的踏实感。我知道自己考得不差,但最终结果,还要等。更要等的,是另一场考试的结果——三天后的市级数学竞赛选拔赛。
那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选拔赛在市一中举行。走进那所绿树成荫、教学楼气派的校园,我能感受到另一种氛围——更专注,更锐利。考场里坐着的,很多都是熟悉的面孔,来自各个初中的顶尖学生。我看到了张明轩,他隔着几张桌子对我握了下拳;也看到了陈璐,她坐在前排,腰背挺直,正在做最后的知识点回顾,侧脸平静无波。
试卷发下来,题型灵活刁钻,远超市里平常的难度。很多题目需要短时间内完成复杂的分析和构造。我深吸一口气,屏蔽掉周围一切。世界缩小到眼前的题目,放大到脑海里的工具箱。
有一道组合证明题,一眼看去无从下手。我没有慌乱,想起那个绝望夜晚后找到的“反面思考”笨办法:如果结论不成立,会怎样?我开始在草稿纸上尝试构造反例,画图,涂改,像在迷宫里摸索墙壁。五分钟后,反例没构造出来,但我却通过这个过程,摸清了题目条件之间真正严苛的耦合点在哪里。突破口忽然闪现——可以利用“平均原理”和抽屉原理的一个变形,去证明那种“极端”情况必然导致矛盾。思路一通,笔下如飞。
还有一道几何综合题,需要添加复杂的辅助线。我尝试了几种常规添加方式都卡住了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我闭上眼,强迫自己清空刚才的失败尝试,想象图形在空间中可以如何变换、旋转、对称……像宋教授让我们做的“思维体操”。忽然,我想起之前看过一篇小论文里提到的一种非标准的投影技巧。死马当活马医,我尝试将三维空间中的投影思想降维用到这个平面几何上,奇迹般地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相似关系。辅助线添上,后面便豁然开朗。
交卷铃响时,我刚好写完最后一笔。放下笔,才发现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。
接下来是漫长又磨人的等待。期末成绩先出来。总分年级第二,数学和物理单科第一。陈璐依旧是总分第一,但她数学单科以两分之差排在我后面。成绩单贴在墙上时,我听到周围细碎的议论声。有惊讶,有佩服,也有复杂的目光。陈璐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都没有扫我一眼,只是转身走开时,脊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。
竞赛结果出得晚一些。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,老赵几乎是冲进我们班的,手里挥舞着一张纸,脸涨得通红:“出来了!市级一等奖!林晚,一等奖!有资格参加省里的选拔!”
教室里“嗡”地一下炸开了。我坐在座位上,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。一等奖……省选拔……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几个词。同桌用力推我:“林晚!你太牛了!”我这才回过神,感觉脸上有点发麻,手心又开始出汗,这次是热的。
放学后,又被叫到办公室。这次不只是老赵,年级主任、副校长都在。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亲切。
“林晚同学,好消息啊!”年级主任搓着手,“根据今年的政策和你的竞赛成绩,加上期末总评,一中那边已经初步同意,将你列为拟保送录取对象!只要中考成绩达到他们的基本要求,就没问题了!”
一中。保送。这两个词终于被官方、肯定地联系在了一起,砸在我的面前。办公室里明亮的灯光有些晃眼,我张了张嘴,一时竟发不出声音。胸口堵着什么,热热的,胀胀的。
“好好准备中考,走个过场就行。”副校长和蔼地补充,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,稳着来。你可是咱们学校这几年来的头一份!”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。走廊空荡,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。我走到公告栏前,那张成绩单还贴着。我的名字,排在陈璐下面。但旁边,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“恭喜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是陈璐。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也看着公告栏。
“谢谢。”我顿了顿,也说,“你也很厉害。”
“我没拿到一等奖。”她直接说,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二等奖,够不上保送线。”她转过头看我,眼神很认真,没有我想象中的不甘或敌意,而是一种清明的审视,“你用的方法,有些很怪,但有效。竞赛那张卷子最后两道大题,你是不是用了非标准思路?”
我点了点头,有点惊讶于她的敏锐。
“我输得不冤。”她忽然笑了一下,很淡,却好像卸下了一点什么,“你走的路,跟我确实不一样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不过,高中又是新的开始。一中见。”
她说完,冲我微微颔首,便转身离开了,步伐依旧从容不迫,一种上位者的从容,只是这一次我没有畏惧和敌意。而是确定,这一次我没有输,我在习惯怎么赢。
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。我和她,就像两条不同的溪流,曾经在狭窄的河道里交汇、竞争,溅起水花。而现在,河道变宽,我们即将汇入更广阔的河流。竞争不会停止,但或许,可以多一分对彼此道路的尊重。
接下来的日子,像是按下了快进键,却又无比平静。中考对我来说,压力骤减,更像是一场检验知识掌握程度的仪式。考场上,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从容。
成绩公布那天,毫无悬念地过了线。保送录取的正式通知很快也下来了。当我拿着那封盖着红印的信封回到家时,手还在微微颤抖。
父亲林建国戴上老花镜,把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又看,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迹,很久没说话。母亲李秀兰一把抱住我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,不是哭,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能释放的呜咽,反复念叨着:“好,好,我闺女争气……”
弟弟林浩跳着喊:“我姐最棒!以后我也要上一中!”
晚饭加了菜,父亲甚至让母亲给我倒了一小杯果汁,他自己以茶代酒,举起来,嘴唇动了半天,才说:“小晚,好样的。”声音哑得厉害。这好像是印象中他第一次这么直接的夸我。
那一刻,屋里灯光昏黄,家人的脸庞模糊在温暖的光晕里。我知道,这只是渡过了眼前最急的一条河。父亲的病,家里的债,未来的学费,还有更深处对知识的渴望、对那个更广阔世界的好奇,都还在对岸等待着。
但这第一步,我稳稳地跨过去了。
暑假开始后不久,我去师大上了最后一次假期培训课。宋教授知道结果后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丢给我一本更厚的英文原版书《组合优化导论》和一份暑期研究小问题清单。“高中课业对你来说不会太难,别把脑子闲废了。省里的竞赛选拔在秋天,难度是另一个层次。保持思考。”
张明轩顺利考上了一中理科实验班,刘雅也去了另一所重点高中。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,约定有问题多交流。
离开501室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堆满书籍、留下我们无数挣扎和灵光痕迹的教室。然后轻轻带上了门。
站在师大郁郁葱葱的校园里,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。我忽然想起了那个遥远的身影,周晏。他留下的信封和网址,我依然没有完全看懂,但我知道,随着我步入一中,踏入更深的数学学习,那些资源将不再是天书。
他像一颗曾经遥不可及的星辰,在我跋涉的途中,偶尔为我标示方向。而现在,我似乎离那片星辰所在的夜空,近了一点点。
前方,是新的校园,新的知识海洋,新的挑战,和那条依然神秘、却已不再令人恐惧的、通往深处的小径。
林晚背好书包,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、宋教授给的新书,还有那个写满计划、错题和涂鸦的旧笔记本。她知道,经过了过去三年的努力和改变,她不会再轻易认输。既然老天给了自己再一次的机会,就不会再放手!她要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!
迈开步子,汇入校园外夏日的人流。
风吹过来,是热的,却带着自由的味道。
(第二十章完 | 全文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