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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新赛道 ...

  •   三月清晨的风,依然带着料峭的寒意,却已能嗅到泥土深处一丝微弱的、潮湿的生机。我站在三中门口,看着“初三下学期”的红色横幅在风中微微鼓荡,心里异常平静。那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平静,就像面对一道已知条件复杂、但求解路径已在脑中推演过数遍的难题。

      寒假堆积起的“厚度”——知识的,方法的,心性的——此刻沉甸甸地压在肩头,却也成了我最坚实的底气。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踏上的是一条更狭窄、更陡峭、竞争也更直接的新赛道。学校课业、竞赛培训、家庭责任,三股力量将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拉扯我的时间和精力。

      按照新原则运行。我对自己说,深吸一口气,踏入了教学楼。

      教室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。黑板上方倒计时的数字触目惊心,往日课间的喧闹被一种沉闷的、蓄势待发的紧迫感取代。每个人桌上都堆着更高的书山,空气里弥漫着油墨试卷和咖啡混合的、属于毕业班特有的气味。

      我的座位依旧在那个靠墙的角落。但当我摊开崭新的课本时,心境已与上学期截然不同。我不再是那个只想缩在阴影里、祈祷不被点名的透明人。我用十分钟快速浏览了这学期数学、物理、化学三门主科的目录和前言,在心里大致勾勒出知识图谱的主干和可能的难点。全局视野,这是宋教授讲拉姆齐定理时给我的启发——先看清森林,再研究树木。这份主动的姿态,让我即使身在角落,目光却已投向整个战场。

      变化在悄然发生。数学课上,当老师提出一道综合性的二次函数与几何结合题,教室里一片寂静时,我举了手。不是冲动,而是我在快速评估后,确认自己的解法虽有跳跃但逻辑完整。站起来走向黑板的那一刻,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——惊讶的,探究的,甚至有几道带着隐约不服的。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嗒嗒声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,我写下关键步骤,尽可能简洁地解释转化思路。坐下时,手心有些汗湿,但心跳平稳。老师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思路清晰”,没有更多评价,但下课后,前排两个成绩不错的女生破天荒地回头问我某个步骤的细节。

      这种被“看见”的感觉很陌生。前世的我在这种场合只会更深地低头,生怕引起任何注意。但现在我明白,在这个新赛道上,藏在角落并不能减少压力,只会让你在需要资源(老师的关注、同学的交流)时更加被动。我必须适应这种逐渐移向焦点边缘的过程,学习在受关注的同时保持专注,不被打扰,也不自我膨胀。

      课间,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,语气是公式化的关切加压力:“林晚,上学期末成绩有进步,保持住。但初三下学期是关键中的关键,一切都要为中考让路。听说你还在参加外面的竞赛培训?”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里是不赞同,“要分清主次啊。那些东西,对升学帮助有限,别本末倒置。”

      我垂下眼睑,看着办公室老旧地板上的一道裂纹,声音平稳:“我明白,老师。我会协调好时间,保证课内成绩。”我没有争辩,但“协调”这个词,我已经赋予了它新的内涵——不是取舍,是更精密的整合。

      协调,而不是放弃。我心里很清楚。中考是必须通过的独木桥,现实而紧迫;而竞赛,是宋教授那条小径指引的方向,是周晏所在的、更广阔世界的模糊倒影,是我内心不肯熄灭的那簇火苗。放弃任何一个,都是对重生机会的浪费,也是对那个在远方奔跑的身影的背弃。偶尔,在深夜面对难题感到疲惫时,我会想起周晏留下的那个信封,想起他谈论数学时眼中清晰的光。他现在在做什么?是否也在某个灯火通明的教室或图书馆里,攻克着更艰深的问题?那身影遥远得像个符号,却奇异地带给我一种“同行”的错觉和推力。他不是我需要赶超的具体目标——那太不切实际——但他代表了一种高度,一种可能性,让我在疲于应付眼前苟且时,还能记得抬头看的方向。

      回到家,这种“方向感”与现实的碰撞更为具体。饭桌上,母亲李秀兰不停地给我夹菜,眼神里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:“晚晚,这学期……是不是特别累?我看你人都瘦了。要是实在忙不过来,那个竞赛……要不先放放?”父亲林建国没说话,只是停下筷子,沉默地看着我,那目光沉重,压着太多未说出口的担忧和对现实的无力。

      我咽下嘴里的饭菜,努力让声音显得轻松有力:“妈,爸,别担心。我心里有数。竞赛和课内不冲突,有时候思路还能互相启发。而且,”我顿了顿,说出他们最在意的部分,“宋教授说了,如果竞赛能出成绩,对将来……有实实在在的好处。”我没有具体描绘那“好处”是什么,但在父母听来,这或许意味着更好的高中、甚至更远的未来可能。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,担忧未褪,却也没再坚持。我知道,他们是在用最大的克制,支持我这条他们并不完全理解、却隐约觉得“或许不同”的路。

      我必须证明,他们的克制和担忧是值得的。

     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,我几乎是掐着秒表收拾书包。奔赴师大教职工小区的路上,我在脑海中快速切换频道,将学校课堂的内容暂时归档,让大脑预热竞赛思维。从“课内优等生”到“竞赛预备役”的角色转换,必须迅捷而彻底。

      501室的气氛也与寒假不同。少了些探索的新鲜感,多了种临战的严肃。宋教授没有废话,直接切入主题:“寒假的基础算是过了‘识字关’。从今天起,我们要开始学习如何‘造句’,乃至‘写文章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们四人,“接下来的组合极值问题,需要的不仅仅是技巧,更是‘感觉’。这种感觉,来自于大量观摩、思考和试错。”

      他没有直接讲定理,而是发下来一份厚厚的、精选的论文复印件和竞赛真题汇编。“自己看,先看问题,尝试独立思考一小时。然后,我们讨论你们的思路,无论对错。”

      这是一种全新的、更有挑战性也更有针对性的训练方式。它直接针对我们“例子看得少,容易想偏”的弱点,逼迫我们从被动接收,转向主动探索和表达。

      教室里只剩下翻页声和笔尖的沙沙声。我深吸一口气,投入第一道极值问题。这是关于一个图中,在给定条件下,如何估计其最大匹配数的问题。我尝试沿用寒假学过的图论工具,构造了几个特例,试图寻找规律,但很快陷入僵局。旁边的张明轩也眉头紧锁,刘雅则频繁地翻看后面的答案提示页,显得有些焦躁。

      一小时到,宋教授敲敲桌子。“林晚,从你开始。说说你对第一题的初步想法,任何想法都行。”

      我心脏紧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而是意识到,这就是“输出验证”的时刻,也是宋教授在有意将我推向“表达”的前台。我站起来,走到小白板前,拿起笔,边画边说:“我尝试用了一个简单的二分图模型来类比,发现当各部分顶点数偏差很大时,匹配数显然受限于较少的那部分……但我无法严格证明这就是最‘坏’的情况,也无法给出精确的下界估计。”我坦诚地展示了自己粗糙的构造和卡住的地方。

      宋教授面无表情地听完,转向张明轩:“她的思路,问题出在哪里?”

      张明轩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会被这样提问。他看了看我的板书画图,思考片刻:“她……她关注了局部结构(两部分顶点数差异),但可能忽略了图的整体连通性对匹配的限制?也许存在一种虽然两部分点数均衡,但整体连接方式很‘稀疏’的图,使得匹配数更小?”

      “刘雅,你觉得呢?”宋教授继续点名。

      刘雅咬了咬嘴唇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笔杆。我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挣扎——既要面对问题本身的困难,又要面对这种公开审视同伴(尤其是我)思路的压力。她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:“我……我觉得她至少尝试了建模,找到了一个切入点。我还没想到从哪里入手。”她的话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,但终究是承认了事实,也没有为了面子而贬低我的尝试。这或许是我们之间一种新的、建立在共同困境和宋教授高压下的微妙默契。

      宋教授这才开始他的讲解。他没有直接给出完美解答,而是沿着我们三人提出的(哪怕是错误的)方向,逐一分析:“林晚注意到了‘瓶颈’思想,方向对,但模型过于特殊化。张明轩提到了整体结构,这是关键。刘雅意识到无从下手,那我们就从‘为什么无从下手’开始分析——是不是因为题目给出的条件太抽象?我们能否先给它一个具体的、可视化的解释?”

      他引导我们一步步将抽象问题“翻译”成更直观的图论语言,再引入“极值原理”(考虑达到最大或最小值时的极端结构),最后巧妙地运用了寒假深入学过的鸽巢原理的一种变形。整个过程,我们的错误和迷茫都被当作了宝贵的路标,而他则是那个不断提醒我们看路标、调整方向的向导。

      这才是真正的指导。我心里震动。不是灌输答案,而是教我们如何面对未知,如何从自己的思维沼泽里找到第一块踏脚石。这远比解出一道难题更让我兴奋,也让我更加确信,周晏曾经沉浸的、宋教授所展示的这个思维世界,才是我真正渴望深入探索的领域。

      讨论结束后,宋教授留下了新的作业:继续研究这些问题,并写下自己思考的全过程,包括所有失败的尝试。“我要看的不是答案,是你思维的车辙印。”

      离开时,张明轩主动和我一起下楼。“刚才你那‘瓶颈’的想法,其实挺有意思的,”他说,“宋教授虽然指出了局限性,但那确实是一个自然的出发点。比我一开始瞎想要强。”

      “你提到的整体连通性,才是戳中要害的关键。”我摇摇头,“我钻到特例里去了。”

      “互相补充嘛。”他笑了笑,随即正色道,“说真的,我感觉宋教授现在对我们的要求方式变了。更像是在培养……研究者初期的思维习惯?压力大,但收获也大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随口一提,“对了,下周的小组讨论,还是老地方,你来吗?我觉得经过今天这种‘解剖式’讨论,自己思路清晰多了,咱们可以继续互相‘找茬’。”

      “来。”这次我没有犹豫。这种平等的、聚焦于问题本身的交流,是我迫切需要的养分,也是我逐渐从角落走向学习社群中心的一小步。

      回到家,夜已深。面对学校留下的一叠试卷和宋教授要求的“思维车辙印”记录,我感到了时间实实在在的压迫感。但我没有慌乱。我拿出笔记本,看着那三条原则,尤其是第一条:精力管理高于时间填满。

      首先,评估剩余精力:尚可,但高强度思考后需要缓冲。

      其次,决定顺序:学校的试卷,筛选出综合性高、代表性强或自己易错的题型完成,机械重复部分暂缓。优先完成宋教授的任务,因为记录“思维车辙印”本身就是一个极佳的复盘和深化过程。

      我翻开一个新的本子,开始记录对那道极值问题的思考。我不再只写最终(目前仍未得出的)答案,而是忠实写下:“第一步,我联想到了二分图匹配,因为问题结构暗示了某种‘配对’……第二步,我构造了顶点数悬殊的极端例子,试图确立下界……第三步,我发现例子无法覆盖所有情况,卡住,原因是忽略了连接方式(边)的全局分布……第四步,我尝试换用顶点度数来分析,但未能与匹配数建立简洁不等式……”

      书写的过程,就像在给自己的思维做X光扫描。那些模糊的、跳跃的、甚至自相矛盾的想法,被强行固定在纸面上,变得清晰可辨,也更容易发现其中的漏洞和闪光点。当我写下“可能需要同时考虑顶点集的划分和边的分布,寻找某种‘最稀疏’的极端图结构”这个方向时,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怎么构造,但那种拨开迷雾、隐约看见路径轮廓的感觉,让我忘记了疲惫。

      学校作业只完成了精选部分,但我不再焦虑。我知道,无论是课内的筛选深耕,还是竞赛的拓荒探索,都是对我真正有用的训练。质量的优先级,必须置于盲目的数量之上。

      合上本子时,窗外万籁俱寂。新学期的第一天,像一场按新战术打响的战役。我似乎没有“赢得”更多时间,但我感觉到,自己对有限时间和有限精力的掌控力,以及将自己置于更积极位置上的适应力,都在一点点增强。

      从教室的角落到黑板前,从家庭的担忧到有限的支持,从独自摸索到开始融入互助又竞争的小群体,从仰望周晏那个遥远的目标到脚踏实地拓宽自己的思维边界……新赛道的发令枪早已响过,此刻,我正按照自己校准后的节奏,呼吸稳定、目光专注地奔跑在这条充满挑战却也指向更广阔天地的路上。

      我知道,真正的冲刺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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