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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断点 ...

  •   凌晨四点五十,我在一阵心悸中惊醒。

      不是闹钟,是身体先于意识的警报。喉咙干得像着了火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伸手摸额头,触感滚烫。我心里一沉。

      发烧了。

     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,瞬间冲散了残留的睡意。我躺在黑暗里,第一个念头不是难受,而是怎么办。今天的时间表清晰地浮现在脑海:五点做剩下的六道题,七点看英文书第二章,八点去图书馆……下午有陈博士的补习和宋教授的课。

      身体在抗议,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疼。我试着动了动手指,那种绵软无力的感觉让我想起前世加班到凌晨、然后在地铁上昏昏欲睡的糟糕状态。那时候病了,可以请假,可以瘫着,最多挨几句骂。但现在不行。请假?图书馆的工作是按小时计酬的,吴老师已经给了照顾,我不能开口。宋教授的课?更不可能。一次缺席,可能就意味着掉队。

      我慢慢地、极其小心地坐起来,动作轻缓得像怕惊动什么脆弱的平衡。眩晕感袭来,我扶住冰冷的墙壁,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。然后,蹑手蹑脚地下床,从布袋最里层摸出一个小铁盒——家里常备的退烧药和止痛片。药片很小,白色的,舔了一下,苦味在舌尖炸开。没有水,我硬生生干咽下去,粗糙的药片刮过喉咙,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。我死死捂住嘴,憋得胸口发痛,直到咳喘平息。不能吵醒家人。

      重新坐回桌边,摊开那六道未完成的题。纸上的数学符号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模糊,晃动着重影。我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,强迫目光聚焦。

      第一题,容斥原理和集合划分结合。昨晚卡住的点还在那里。发烧让思维变得粘滞,像在糖浆里游泳。平时能自然连接的逻辑链条,现在断成了一节一节。我尝试集中精神,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体的不适——喉咙的肿痛,额头的灼热,还有一阵阵发冷的感觉。

      放弃吧,就今天。那个声音又来了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,带着体温升高的蛊惑力。你病了,需要休息。一道题而已,明天补上。

      心里有个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。是啊,一道题而已。我甚至能想象出自己躺回尚有余温的被窝,放任意识沉入昏睡的那种解脱感。那诱惑如此真实,几乎让我抬起手,想去合上作业本。

      就在指尖触碰到纸页边缘的刹那,我停了下来。

      我想起了前世很多个类似的时刻。感冒了,就说“状态不好,明天再学”;加班累了,就说“太疲惫了,计划明天执行”;心情低落,就更有了无限拖延的理由。每一次“就今天”的让步,最终垒砌成了那堵名为“平庸”和“无力”的高墙。那个总是给自己找借口的林晚,最终被困在了墙里。

      不。

      这个字不是喊出来的,而是在心里硬生生砸下的一个桩。我收回手,重新握紧冰冷的笔杆。

      状态不好,就更要集中。我对自己说,语气近乎冷酷。思维粘滞,就一步一步,像蜗牛一样爬过去。

      我放弃了追求巧妙的解法,转而采用最笨拙、最原始的方式:把题目里的条件一条一条列出来,把每个集合的元素关系用最简陋的图表示出来。手动枚举,穷举可能的情况。发烧让手指有些不听使唤,字写得歪歪扭扭,图也画得丑陋。但没关系,能看懂就行。

      时间在粘稠的思维里缓慢流淌。原本半小时可能解决的题目,我花了近一个小时,才终于理清了所有包含与排斥的关系,写出了证明。字迹潦草,步骤冗长,毫无美感可言。但当我写下最后一个“Q.E.D”(证毕)时,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,好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。

      没有兴奋,只有一种虚脱般的平静。我做到了。在身体背叛我的时候,我的意志没有。

      接下来的五道题,是在一种半麻木的状态下完成的。思维像生锈的齿轮,咬合困难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但我逼着它转动,一遍遍重复读题,一遍遍在草稿纸上尝试、失败、再尝试。退烧药似乎开始起作用,额头的滚烫退去一些,但身体深处的疲惫感却更加汹涌地泛上来。

      七点,我勉强翻开英文书第二章。关于生成函数的介绍抽象得令人绝望。那些符号和公式在眼前飞舞,几乎无法捕捉含义。我读了三行,就不得不停下来,抵抗着一阵阵上涌的恶心感。不行,这样硬看毫无意义。

      我合上书,只做了一件事:把这一章的大标题、小标题,以及所有加粗的定义和定理,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在笔记本上。不求理解,只求“见过”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成了对抗昏沉的一种节奏。当母亲起床的动静传来时,我刚好抄完最后一句话。

      “脸色怎么这么白?”李秀兰一眼就看出不对,手立刻探上我的额头,“呀!发烧了!”

      “没事,妈,低烧,吃过药了。”我避开她的手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
      “今天别去了,在家休息。”她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担忧。

      “真没事,活儿不累。”我快速收拾东西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我知道自己脸色一定很难看,但我更知道,一旦今天停下来,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秩序感,可能会崩塌。“我带了水壶,多喝热水就好了。”

      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。冷风一吹,反而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。去图书馆的路上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我不断在心里重复今天的时间节点,用外在的计划锚定内部正在摇晃的世界。

      图书馆里,吴老师看到我的样子,皱了皱眉,但没多说什么,只让我今天负责坐着登记,不用去整理书架了。这份体贴让我鼻尖微酸。坐在借阅台后,身体的不适在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,但我必须打起精神应对读者。每一次扫码,每一次记录,都像完成一个艰巨的任务。

      中午,我吃不下任何东西,只勉强喝了几口热水。看着摊开的英文书,那些抄过的标题依然陌生。我放弃了深入阅读的打算,转而打开陈博士上周给的图论基础笔记,开始复习那些已经学过的、相对熟悉的概念。温习已知的东西,比攻克未知的,在病中显得更可行一些。至少,那些定义和例子能给我一种“还在轨道上”的虚假安全感。

      下午去师大的路上,我感觉自己像个快要没电的机器人,仅靠着预设的程序在移动。爬上五楼时,腿都在发软。

      陈博士看到我,镜片后的眼睛敏锐地眯了一下。“不舒服?”

      “有点感冒,不碍事。”我垂下眼,不想被过多关注。

      他没再追问,但讲课的语速放慢了一些,在白板上画图讲解“树”的性质时,线条格外清晰。我努力跟上,但注意力像断了线的风筝,时不时就要飘走。讲到关键证明时,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,我捂嘴转身,咳得撕心裂肺,眼眶都憋红了。

      陈博士停下来,倒了杯热水递给我。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你状态不好,硬听效果也差。”他的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,“回去休息,笔记我下周补给你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我想说我能坚持,但喉咙的灼痛和身体的虚软让我开不了口。一种混合着感激和挫败的情绪涌上来。感激他的体贴,挫败于自己的“不争气”。

      “身体是基础。”陈博士看着我说,像是看穿了我的不甘,“宋教授那句话,不止适用于数学。没有健康这个‘1’,后面再多的‘0’也没用。今天休息,是为了明天能继续。别钻牛角尖。”

      钻牛角尖。这个词精准地击中了我。这一世我确实在钻牛角尖,试图用意志力强行抹平身体发出的所有警报,仿佛承认生病、需要调整就是一种失败。

      我默默收拾东西,低声道谢。离开时,脚步比来时更沉。宋教授的正式课还没开始,我靠在楼梯转角冰冷的墙壁上,闭了闭眼。下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我忽然觉得很累,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,在意识到自己不得不“违约”时,产生的深深疲惫。

      我最终还是敲开了501的门,向宋教授简单说明情况,请求早退。他正在批改什么,闻言抬起头,目光如电般扫过我苍白的脸和虚浮的眼神。他没有安慰,也没有批评,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两个字:“可以。”干脆利落。然后补充道:“作业照常,下周检查。身体好了,把落下的进度自己补上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我低声应道。这就是宋教授的方式,没有多余的温情,只有清晰的要求和责任归属。奇异地,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。生病不是借口,只是需要额外克服的困难,仅此而已。

      提前回家的公交车上,我靠着窗,任由疲惫将自己吞没。看着窗外掠过的、熟悉又陌生的街景,我想起了前世。前世的自己,似乎很少这样“拼命”。遇到困难,更容易选择绕道或者躺平,或者告诉自己“算了”。那时的“累”,常常伴随着浓厚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。而此刻的累,虽然更具体、更沉重,底色却不同。这里面有挣扎,有不甘,也有即使倒下也要看清方向的不驯服。

      回到家,才下午四点。李秀兰看到我,吓了一跳,赶紧把我按到床上,用温水给我擦脸,又冲了杯滚烫的姜糖水。父亲在里屋听到动静,哑着嗓子问:“小晚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没事,爸,有点感冒。”我隔着门回答,声音闷闷的。

      弟弟放学回来,也轻手轻脚,主动去热了粥端给我。家里的一切,因为我的“倒下”,反而显出一种格外小心翼翼、却又无比真实的温暖。我躺在被窝里,身体发冷,心里却有一点热流在缓慢扩散。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,他们是关心我的。这个认知,比任何药物都让我觉得踏实。

      我没有完全放任自己沉睡。喝了粥,吃了药,感觉稍微好点后,我靠在床头,重新拿起了那本英文书。还是看不懂生成函数,但我翻到了前面的习题部分,找了几道关于排列组合的基础题。不动脑子,只是机械地套用公式计算。这种简单的、重复性的劳动, strangely(奇怪地)让我感到安心。它告诉我,哪怕在最低谷的状态,我依然可以做一些和我的目标相关的事,哪怕它微不足道。

      晚上,我没有碰宋教授布置的新作业。我知道现在的状态做不了。但我把题目仔细看了一遍,在脑子里大致划分了类型,想了想可能需要用到的知识点。然后,在弟弟复习功课时,我让他把课本拿来,就着他正在学的数学内容,给他讲了一道稍微拓展的例题。讲解的过程,强迫我自己梳理逻辑,用简洁的语言表达,这反而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点点。

      夜里,体温又升了上来。我在半睡半醒间辗转,梦境光怪陆离,一会儿是前世那个碌碌无为的自己,一会儿是宋教授板着脸提问,一会儿又是怎么也解不开的数学题。但每次短暂清醒的间隙,我都能感受到母亲轻手轻脚进来帮我掖被角,或者试探我额头的温度。

      凌晨时分,烧终于退了。我浑身是汗,却感觉轻松了许多。窗外还是浓稠的黑暗。

      我静静地躺着,回想这一天。计划被打乱了,任务没有全部完成,甚至在老师面前显露出了“脆弱”。这无疑是“秩序”的一个断点。

      但这一次我相信断点,不一定意味着崩塌。

      也许,真正的秩序,不是一张永远完美执行、不容丝毫差错的时间表。而是在被意外打断后,有能力识别断点在哪里,评估损失,然后,在力所能及的最快时间里,找到重新连接上去的方法。

      明天,我在黑暗中对自己说,声音清晰而平静,要从补上今天欠下的思考开始。

      生病是意外,不是失败。休息是策略,不是退缩。

      那个前世遇到挫折就容易一蹶不振的林晚,正在学习一种新的应对方式:可以暂时停下,但目光始终看向该去的方向;可以承认力有不逮,但绝不放弃下一次起跳的努力。

      窗外的天色,渐渐泛出鱼肚白。新的一天,带着它尚未可知的挑战,和重新积蓄起来的力量,就要来了。

      (第十五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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