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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秩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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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,筒子楼的黑暗尚未被晨曦浸透。
林晚在闹钟响起的前一分钟睁开了眼睛。她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在心里默数了六十秒,直到那台旧闹钟开始发出刺耳的铃响。伸手按掉,动作干脆——这是新时间表执行的第一天,她不允许自己有丝毫拖延。
轻手轻脚地下床,穿上最厚的毛衣和棉裤。厨房里,她先烧上一壶热水,然后从布袋里拿出宋教授给的那本《Introductory Combinatorics》,翻到昨晚标记的地方。第一章:基本计数原理。
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书页,英文单词像密集的蚂蚁。她左手字典,右手铅笔,遇到不懂的词就查,查到后仔细标注音标和中文释义。这个方法很笨,很慢,但宋教授说得对——早接触早适应。
Permutation(排列)。Combination(组合)。Binomial coefficient(二项式系数)。
这些词汇在数学课本上见过中文,但直接阅读英文定义,感觉完全不同。就像从一个熟悉房间的窗户望出去,和真正走到户外呼吸空气的差别。
六点,水烧开了。她给自己冲了一杯淡到几乎没有颜色的糖水,就着昨晚剩下的半个馒头,继续看书。六点半,母亲李秀兰窸窸窣窣地起床了。
“这么早?”李秀兰看到厨房灯光,吃了一惊。
“嗯,早上安静,看书效率高。”林晚合上书,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餐——熬粥,热馒头,切咸菜。动作麻利,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刚才看到的“Pascal’s triangle(帕斯卡三角形)”的性质证明。
七点,父亲醒了。林晚端热水进去帮他洗漱。林建国的手抖得比昨天厉害些,牙刷几乎握不住。她接过牙刷:“爸,我帮你。”
林建国沉默地张开嘴,眼神里有种让她心头发紧的疲惫。前世父亲病重后期,也是这样一天天失去对身体的控制。但这一次,她动作更稳,语气更轻:“今天天气好,等太阳出来,我把您推到窗边晒晒。”
七点半,弟弟林浩揉着眼睛出来。林晚已经把他的书包检查了一遍,作业本整齐地放在最上面:“昨天错的那三道题,我重新出了类似的,放学回来要做完。”
“知道了,姐。”林浩嘟囔着,却乖乖坐下吃早饭。
八点整,林晚背上书包,提着装着午饭的布袋出门。布袋里除了馒头咸菜,还有那本英文书和字典。她要先去图书馆打工四小时,中午有一个半小时休息,正好可以用来看书。
雪后的街道被早起的清洁工扫出了窄窄的小道,两侧积雪脏污,但路面是干净的。林晚走得很快,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她脑子里像有个清晰的清单在滚动:
·上午图书馆打工,整理归还书籍,协助借阅登记。
·中午12:00-13:30,阅读《Introductory Combinatorics》第一章剩余部分,完成自测题。
· 13:30出发去师大,14:00前到达,接受陈博士的基础补习。
· 16:00-18:00,宋教授的正式课程。
·晚上回家后:辅导弟弟功课,检查父亲情况,完成宋教授布置的十道习题,预习明天要看的书……
时间像被压缩的弹簧,每一段都必须精准弹到位置。
图书馆的工作枯燥但宁静。吴老师看到她来,点点头:“今天新到了一批杂志,需要上架。还有,二楼自然科学区的书架要整理,读者反映找书困难。”
“好的,吴老师。”
林晚换上深蓝色的工作围裙,先处理归还的书籍。扫码、分类、放回推车,这套流程她已经很熟。推着沉重的书车走在寂静的书架之间时,她会默背早上看的英文数学术语,或者在脑子里推演某道鸽巢原理的变式题。
十点左右,图书馆的人渐渐多起来。大多是放假的学生,也有附近居民来借小说杂志。林晚在借阅台协助登记时,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刘雅。
刘雅也看见了她,明显愣了一下。她手里拿着两本高等数学的参考书和一本《英语四级词汇》,目光在林晚的围裙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,仿佛没看见。
林晚面色平静地接过她的借书证办理手续。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交流。但刘雅转身离开时,脚步顿了顿,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。
前世的林晚,可能会因为这种刻意的忽视而感到难堪甚至愤怒。但此刻,她只是平静地将借书证递还给下一个读者。刘雅的态度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在这里的工作时间,每一分钟都在为她的目标积累——无论是微薄的薪水,还是这段可以让她在整理书架时默背单词的安静时光。
中午十二点,吴老师去吃饭了。林晚拿出布袋里的馒头和咸菜,就着热水快速吃完。然后她找了个最角落的阅读桌,摊开英文书和字典,开始攻克第一章最后的难点——“组合恒等式的证明”。
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图书馆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林晚完全沉浸其中,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,遇到卡住的地方就咬笔杆,眉头紧锁,直到灵光一闪,然后舒展。
她发现,直接阅读英文证明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——因为语言陌生,她不得不放慢速度,反复咀嚼每一步的逻辑连接。而这种慢,反而让她对证明的本质理解得更深。前世那些浮在表面的“看懂”,和现在这种沉下去的“理解”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。
一点二十分,她完成了自测题。对答案,五道题错了两道。她没有沮丧,而是仔细分析错误原因:一道是词汇理解偏差,把“at least”当成了“exactly”;另一道是组合等式的变形用错了公式。
她在错题旁用红笔详细标注,然后合上书。一点半,准时出发。
·
下午一点五十五分,林晚敲响了501的门。
开门的不是宋教授,而是一个三十多岁、戴眼镜的斯文男人——陈博士。
“林晚是吧?进来,宋教授交代了。”陈博士说话语速平缓,带着学者特有的温和,“我们先从图论的基本概念开始,你之前接触过吗?”
“只在上次课听宋教授提过一点。”林晚老实回答。
“那我们从零开始。”陈博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——几个点,几条线,“图由顶点集和边集组成。最基础的概念是度数、路径、连通性……”
他的讲解风格和宋教授截然不同。宋教授是跳跃的、启发式的,常常让人跟不上却又能醍醐灌顶;陈博士则是系统的、循序渐进的,每一步都夯实了再走下一步。林晚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拼命吸收着这些本该在更早时候就打下的基础。
她才知道,原来图论有这么多有趣的应用——社交网络分析、交通规划、电路设计……陈博士讲到一个用图论解决“七桥问题”的历史例子时,林晚忽然想到前世那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:如何最优地安排兼职路线,才能用最少的时间跑最多的地点?
如果当时懂一点图论的最短路径算法…… 这个念头让她握笔的手紧了紧。知识不仅是试卷上的分数,它真的能改变生活看待问题的方式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陈博士看了眼手表,“宋教授的课马上开始。这些基础概念我打印了笔记,你带回去看。下周同一时间,我们讲树和平面图。”
“谢谢陈博士。”林晚接过那叠整齐的笔记,郑重道谢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陈博士笑了笑,“是宋教授坚持要给你补。他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他说你像野地里长的树,根基歪了,但生命力强。扶正了,能长得比温室里的高。”
林晚怔住了。她没想到宋教授会这样形容她。
“好好学。”陈博士拍拍她的肩,转身去准备宋教授上课要用的材料。
下午的正式课,宋教授讲了容斥原理。依旧是快节奏、高难度,三道课堂练习题让所有人都眉头紧锁。林晚发现,有了上午英文书的铺垫和陈博士的基础讲解,她跟起来比上周轻松了一些——虽然还是吃力,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思考了。
休息时,张明轩主动走过来讨论第二题的解法。这次林晚没有迟疑,自然地拿出草稿本和他交流。两人解法不同,但结论一致,讨论到关键处,张明轩忽然说:“你这个转化,有点像图论里的二分图思想。”
林晚心头一动——这正是陈博士上午刚讲过的概念。她点点头:“我试着往那个方向想。”
“你提前学了图论?”张明轩有些惊讶。
“只是补了点基础。”林晚没多说。
张明轩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:“你很拼。”
这句话没有同情,没有评价,只是陈述。林晚坦然接受了:“嗯,得拼。”
课程结束时,宋教授照例留下作业——这次是十二道题,涉及容斥原理与鸽巢原理的综合应用。他没有单独留林晚,但在她收拾书包时,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:“那本英文书,看到哪儿了?”
“第一章看完了,自测题错了两个。”林晚如实汇报。
“错题原因?”
“一个词汇理解问题,一个公式用错。”
宋教授点点头,没评价对错,只说:“继续。第二章讲生成函数,更难,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是。”
走出教学楼时,天已经黑透。林晚背着沉甸甸的书包——里面有陈博士的笔记、宋教授布置的新作业、她自己密密麻麻的英文书笔记,还有从图书馆借的两本旧数学杂志(吴老师允许员工借阅)。
公交车上,她累得几乎要睡着,但脑子里还在自动回放今天学到的内容:排列组合的英文表达、图的基本概念、容斥原理的巧妙应用……各种知识点像散落的珠子,在她昏沉的意识里碰撞,偶尔会突然串联起来,迸发出一点火花。
回到家已是七点半。李秀兰留了饭菜在锅里热着。林晚快速吃完,先去检查弟弟的作业——林浩今天很乖,错题都订正了,她出的附加题也做对了一大半。
“姐,我们班王老师说,下学期有数学兴趣小组,我想报名。”林浩小声说。
林晚抬起头。弟弟的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有她熟悉的、对认可的渴望。前世她忽视了这种渴望,总觉得“你自己学好就行”。但现在她明白了,有时候一点引导,就能改变一条轨迹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但报了名就要坚持,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“我一定坚持!”林浩用力点头。
照顾父亲洗漱、服药,陪他说了会儿话——其实大多是林晚在说今天学了什么,父亲安静地听。林建国话越来越少,但眼神一直跟着女儿,偶尔会极轻微地点一下头。
九点,家人都睡了。林晚坐在自己的角落,摊开宋教授布置的十二道题。
第一题就卡住了。她试了三种方法,都走不通。困意袭来,眼皮沉重。她站起来,用冷水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带血丝、脸色苍白的自己。
前世的这个夜晚,她在做什么?可能是在刷永远刷不完的剧,在焦虑地翻看社交媒体上别人光鲜的生活,在空洞的疲惫中拖延到深夜,然后带着愧疚感入睡。那种累,是坠落的累。
而此刻的累,是攀登的累。每解出一道题,就像在陡峭的山崖上,又凿出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凹坑。
她回到桌前,换了个思路,从容斥原理最本质的思想出发——先计算所有情况,再减去重复计算的部分,再加上多减去的部分……像剥洋葱,一层层剥离,直到核心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十一点,她解出了前六道题。剩下的六道,她决定明天早上提前一小时起床做。
关灯前,她再次翻开那本英文书,看了两页生成函数的引言。生词很多,概念抽象,但她强迫自己读完,哪怕只理解了百分之三十。
躺下时,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疲惫。但大脑深处,却有一种奇异的清醒。今天的时间表,她几乎完美执行了——除了中午在图书馆多花了十分钟才解出那道自测题。
窗外,冬夜的风吹过电线,发出呜呜的低鸣。
林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她想,秩序大概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:先把混乱的时间切成块,每一块赋予明确的任务;然后在执行中不断调整,让思维和行动逐渐同步;最后,当这种节奏成为本能,混乱自然会让步。
今天,她做到了第一天。
明天,还有第二天、第三天……整整一个寒假,二十八天。
她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预演明天的流程:五点起床,做完剩下的六道题;七点开始看英文书第二章;八点去图书馆……
意识沉入黑暗前,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:那个前世的、总在混乱中挣扎的林晚,如果看到现在的我,会说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现在的自己,正一步一步,把那个模糊的、更好的未来,走成脚下实实在在的路。
(第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