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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破冰之声 ...

  •   周六的清晨,林晚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。

      窗外是冬日凌晨特有的、浓得化不开的墨黑,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在寒气中晕成模糊的暖黄。她躺在折叠床上,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在脑海里把今天要做的每件事又推演了一遍——像船长在起航前最后一次核对海图。

      前世这种时候在干什么?初三那个寒假,她大概会赖床到日上三竿,被母亲絮絮叨叨地叫起来,磨蹭着吃早饭,然后对着摊开的寒假作业发呆,心里盘算着怎么糊弄过去。那时候觉得时间多得用不完,现在才知道,每一分钟都可以换算成生存的资源。

      五点整,她准时起身。煤炉已经灭了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她轻手轻脚生火,煮上昨天最后一点米熬的稀粥——米少水多,稀得能照见锅底的锈痕。这是她和母亲的早餐,父亲的碗里会多放半勺邻居送来的奶粉。

      六点,母亲醒了。林晚把粥盛好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李秀兰。

      “妈,这是三十块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下午我去测试,万一回来晚,你给爸买点骨头熬汤。剩下的……给浩浩买包饼干。”

      李秀兰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她知道这钱是怎么省出来的——女儿这几天中午只喝水,晚上那碗粥稀得像米汤。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用力点头:“你放心去。家里有我。”

      七点,父亲醒了。林晚给他擦脸、喂粥、换药。林建国今天格外沉默,只在林晚转身时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穿……穿厚点。”

      林晚顿了顿。前世,父亲从不会说这样的话。他要么沉默,要么就是“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像什么样子”的斥责。关心藏在责备里,像裹着刺的毛栗,扎得人生疼。

      这一世,她学会了分辨那层刺底下是什么。

      “嗯,穿厚了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父亲的眼睛,很认真地回答,“你放心。”

      林建国愣了一下,似乎不习惯女儿这样坦然的回应,最后还是别过脸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八点,她出门了。书包里装着精心整理的笔记、孙萍那本旧手册、获奖证书复印件——用塑料袋仔细包好,怕雪水打湿。身上穿的,是昨天傍晚在夜市地摊上花了二十五块买的深蓝色运动服。全新的,化纤面料硬邦邦的,但至少干净整齐。

     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,看她挑了半天,又看她从口袋里掏出的全是毛票和硬币,最后少收了五块。

      “小姑娘,去面试啊?”大妈一边叠衣服一边说,“这套精神,显白。”

      林晚没说话,只是仔细检查了衣服上没有线头或污渍。二十五块,是她省了六天午饭钱,外加图书馆吴老师提前预支的半天工资凑出来的。

      前世她最怕买衣服。母亲带她去市场,她总是缩在后面,不敢试,不敢问价,怕看见母亲为难的表情,怕听见摊主不耐烦的语气。最后往往随便拿一件最便宜的,回家后才发现不合身,也不敢说。

      现在?现在她会自己挑,自己砍价,自己决定。生活教会她的第一课就是:畏缩换不来尊重,只会招来轻视。

     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东。周末早晨的车厢空荡荡的,暖气若有若无。林晚靠窗坐着,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。车窗上结着薄霜,她用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划着公式。

      心里是静的,像深冬封冻的湖面。但湖面之下,暗流在涌动。她知道今天的测试意味着什么——不只是可能减免的费用和生活补助,更是通往她规划中那个未来的关键一步。

      高中三年只是过渡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更远的图景:

      大学要读数学或物理。如果能靠竞赛拿到保送最好,如果不能,就高考。目标不是随便一所大学,得是那几所有顶尖数学系、同时有完善贫困生资助体系的学校。学费可以贷款,生活费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。

      大学期间,她要继续钻研竞赛级别的数学,同时接触计算机——前世模糊的记忆告诉她,未来那是个能创造巨大价值的领域。如果有机会,甚至可以辅修或自学。

      毕业后呢?读研?工作?她还没想那么远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她要走到一个足够高的地方,高到能让父母不再为医药费发愁,高到能让弟弟有选择的权利,高到……她再也不用在寒冬清晨计算米缸里还剩几粒米。

      这些念头像暗夜里的星子,虽然遥远,但清晰可见。前世她浑浑噩噩,觉得人生就是被推着走,走到哪算哪。这一世,她要成为自己命运的舵手。

      公交车报站声把她拉回现实。师大教职工小区到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小区和想象中不太一样。几栋外墙斑驳的老楼安静地藏在落了叶的梧桐树后,路面有些坑洼,但很干净。偶尔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走过,互相点头打招呼——那是一种知识分子社区特有的、安静而有礼的氛围。

      林晚按地址找到三号楼,上到五楼。501的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:“临时辅导点,请按铃。”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运动服的衣领——这个动作很自然,没有前世那种紧张得手指发抖的窘迫。然后,她按响了门铃。

      门开了。开门的不是想象中的严肃老教授,而是一个戴黑框眼镜、头发蓬乱的年轻男人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,穿着灰色毛衣,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。

      “来测试的?”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,“林晚?”

      “是。”林晚点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去。

      “进来吧。”男人侧身让她进门,“我是宋教授带的博士生,姓陈。宋教授临时有个会,我先给你做初步测试。”

      屋子不大,像是书房改造的。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塞满了书。中间一张旧木桌,几把椅子。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数学专著,草稿纸凌乱地堆着。空气里有旧书和咖啡混合的味道。

      已经有三个学生在等了。两男一女,都穿着体面的冬装,围巾手套齐全。他们转过头来看林晚,目光在她廉价的运动服和洗得发白的书包上停留了片刻。

      若是前世,林晚大概会立刻低下头,觉得浑身不自在,仿佛自己闯入了不该来的地方。但现在,她只是面不改色地点点头,在靠墙的空椅子上坐下,拿出笔记,安静地看起来。

      陈博士拍拍手上的粉笔灰:“人齐了。测试分两部分。第一部分笔试,两小时,四道题。第二部分面试,宋教授回来后亲自面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四份试卷,“不用紧张,题目超纲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重点是思路。”

      试卷发下来。林晚扫了一眼——果然,没有一道是常规题。第一题数论,涉及费马小定理的变形应用;第二题组合几何,需要构造复杂的染色模型;第三题函数方程,题干简洁但陷阱重重;第四题是开放性的证明题,连标准答案都没有。

      前世看到这种卷子,她脑子会一片空白,手心冒汗,然后开始自我怀疑:我不行,我做不到,我本来就不该来这里。

      现在?现在她只是拿起笔,先通读一遍所有题目,在心里快速评估难度和时间分配。冷静得像在解一道普通的课后习题。

      计时开始。

      另外三个学生已经开始疾书。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密集而急促。林晚没有急着动笔。她盯着第一道数论题,在草稿纸上画关系图。五分钟过去了,她还没写下一个正式步骤。

      斜对面的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
      林晚没看见,或者说不在意。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拆解问题。这道题表面复杂,但核心是几个简单的同余性质的应用。难点在于如何绕过那个故意设置的干扰条件。

      十分钟时,她动笔了。步骤简洁,没有废话,每一步都直指核心。写完第一题,用了二十分钟——比预期快。

      第二题组合几何更麻烦。她尝试了两种常规思路都走不通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。她放下笔,闭上眼睛。

      冷静。她对自己说。

      脑海里浮现出孙萍笔记上的一道类似题目,用的是逆向构造法……还有周晏给的那些国外竞赛资料里,提到过一种“极端原理”的应用……

      她重新睁开眼,换了个角度切入。不从正面推导,而是假设某种最优染色方案不存在,然后推导矛盾。思路一换,豁然开朗。

      第二题写完,用时四十分钟。还有两道题,时间只剩一小时。

      她喝了口水,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让有些发热的大脑清醒了些。第三题函数方程,她用了迭代和不动点的思想,推导过程有些跳跃,但逻辑链完整。

      最后一道开放证明题,时间只剩十五分钟。这种题目没有标准答案,考的是思维的发散性和严谨性。她快速写下一个简洁的猜想,然后给出一个虽然不是完全严格、但极具启发性的证明思路。时间到,笔停。

      陈博士收走试卷时,林晚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。不是累,是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。

      “休息二十分钟。”陈博士说,“宋教授应该快回来了。”

      另外三个学生结伴出去了,小声讨论着刚才的题目。林晚没动,她坐在椅子上,从书包里拿出水壶,小口喝水。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有些发抖。

      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一个洪亮的声音由远及近:“……现在的本科生,连这么基础的实变函数都搞不清楚……”

      门开了。一个头发花白、身材微胖的老人走进来,穿着旧夹克,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。他眼睛很亮,扫了一眼屋里:“哟,都在呢。”

      “宋教授。”陈博士站起来,“笔试刚结束,这是试卷。”

      宋教授摆摆手,没接试卷,目光落在四个学生身上,最后停在林晚身上:“新来的?”

      “是,吴芳介绍的那个。”陈博士说。

      “哦,小吴说的那个……”宋教授走到桌前,放下布包,掏出老花镜戴上,“行,面试开始吧。谁先来?”

      另外三个学生互相看看,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先站起来:“宋教授好,我是一中的张明轩。”

      面试顺序按来的先后。林晚是最后一个。

      她安静地坐着,听前面的人回答问题。宋教授的问题天马行空,从考题引申到更深的数学思想,偶尔穿插着数学史上的趣闻轶事。那两个男生显然准备充分,回答得流利,但偶尔会被宋教授突然的追问卡住。女生有些紧张,声音发颤。

      轮到林晚了。

      她走到宋教授对面的椅子坐下,背挺得笔直——不是紧张的那种僵硬,而是一种自然的、坦然的态度。

      前世她最怕和老师、长辈面对面。总觉得对方在审视她,评判她,而她永远达不到标准。现在她知道,评判是客观存在的,但畏缩不会让评判消失,只会让自己显得更不值得被认真对待。

      “林晚,市三中初三。”宋教授翻看着她的笔试答卷,“第六题的第二问,你为什么想到用反证法?”

      林晚沉吟了一下:“因为直接构造染色方案太复杂,变量太多。反证法可以绕开具体构造,直接讨论性质。”

      “但反证法需要严密的逻辑链,你这里,”宋教授指着她答卷上的一处,“跳跃有点大。为什么能从这个条件推出那个结论?”

      林晚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快速补充了两步推导:“这里用到了抽屉原理的强化形式,以及图论里的一个基本引理。我省略了,因为时间不够。”

      宋教授盯着那补充的两步,看了几秒,点点头:“行,算你过关。那第四题,你写的那个猜想很有意思,但证明不完整。如果给你更多时间,你会怎么完善?”

      这是真正考验思维深度的问题。林晚没有立刻回答,她闭上眼睛思考了十几秒——这在面试中是很冒险的行为,但她需要时间组织语言。

      “我会分三步。”她睁开眼,语速平稳,“第一,证明猜想在n=3和4时成立,作为归纳基础。第二,构造一个递推关系,把大n的情况转化为小n。第三,用数学归纳法完成证明。关键的难点在第二步,可能需要引入生成函数或者更复杂的组合恒等式。”

      宋教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,没说话。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。

      另外三个学生都看着她。那个女生眼神复杂,有惊讶,也有不服。

      “你这些思路,”宋教授终于开口,“是从哪儿学的?你们初中不教这些。”

      “自学的。”林晚实话实说,“孙萍老师给了我一些资料,还有……朋友分享了一些国外的竞赛资源。”

      “孙萍啊,”宋教授笑了,“那个倔丫头。行,笔试我看看。”

      他拿起林晚的试卷,快速浏览。看得很仔细,偶尔用红笔在边上写几个字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窗外天色暗了下来,开始飘雪。

      终于,他放下笔,抬起头。

      “四道题,两道完整解出,一道思路正确但步骤有跳跃,一道开放题给出了有价值的猜想和不完整的证明。”宋教授摘下老花镜,“在初三学生里,算不错。”

     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。“算不错”不是她想要的评价。

      “但是,”宋教授话锋一转,“你的基础有明显的薄弱环节。数论部分的基本功扎实,但组合和图论明显是野路子,有些技巧用得取巧,缺乏系统训练。函数方程那题,你用的迭代法很巧妙,但如果题目稍微变形,你的方法可能就失效了。”

      句句戳中要害。林晚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,指甲掐进掌心——不是因为被批评而难堪,而是因为对方说得太准。这正是她最清楚自己不足的地方。

      前世被批评时,她会立刻低下头,心里充满羞耻感,觉得是自己不够好。现在她知道,批评不是否定,而是指路。知道不足在哪里,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。

      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宋教授看着她。

      “因为……我没有系统的竞赛培训,很多知识是东拼西凑学的。”林晚声音很平静,没有辩解,只是陈述事实。

      “对,也不对。”宋教授重新戴上眼镜,“根本原因是,你的学习是被问题驱动的,而不是被知识体系驱动的。这让你在某些特定问题上能爆发出惊人的洞察力,但也会让你在一些需要扎实功底的领域留下漏洞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些:“不过,在你这年纪,能有这种问题意识和解决能力,很难得。尤其是……”他看了眼她洗得发白的书包和廉价的运动服,“在这样的条件下。”

      林晚的心跳加快了。

      “我的班,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六点,在这里上课。系统讲授竞赛数学,从基础到进阶。学费一个学期两千。”宋教授说得很直接,“但你这种情况,小吴跟我打过招呼。这样吧——”

      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个条件。第一,这个寒假的集训,你免费来上,算是试听。第二,开学后如果还能跟上,学费减免百分之七十,你交六百。第三,每次课我会留额外的作业,如果你能完成百分之九十以上,并且在下学期全市数学联赛中拿到一等奖,剩下的学费全免,而且我可以推荐你参加暑假的省集训队选拔。”

      房间里一片寂静。另外三个学生都愣住了。这么优厚的条件……

      林晚的呼吸有些急促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快速计算:六百块,需要攒多久?下学期开学是三月,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。图书馆每月四百,学校饭补一百二,她省吃俭用,也许能攒出来。关键是联赛一等奖——难度极大,但如果有系统培训,不是不可能。

      更重要的是,省集训队……那是通往全国赛、甚至国际赛的通道。是她之前只敢在规划里模糊设想,却不知具体如何抵达的下一站。

      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。

      “问。”

      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拿不到一等奖呢?”

      “那就按减免后的学费交六百。”宋教授说得很干脆,“当然,如果连集训都跟不上,那就不用来了。”

      很公平。机会给你了,但能不能抓住,看你自己。

      林晚站起来,对着宋教授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宋教授。我会努力。”

      “别谢太早。”宋教授摆摆手,“今天留的作业,下周六上课前交。题目在陈博士那儿。”他转向另外三个学生,“你们也一样。好了,今天就这样,散了吧。”

      走出那栋老楼时,雪下大了。细密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,像无数细碎的星光。

      另外三个学生匆匆走了,钻进等在小区门口的私家车。林晚站在雪地里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,这才慢慢朝公交站走去。

      书包很重,但她的脚步很轻。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,像破冰船撞开冰层的声音。

      成了。

      虽然只是试听,虽然前路依然艰难,但她拿到了入场券。这是她凭自己本事挣来的机会,不是施舍,不是同情。

      公交车上,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,看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景。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街道、屋顶、树枝。世界一片素白。

      口袋里还剩下五块钱——回程的公交费。她捏着那枚冰凉的硬币,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冬夜。也是下雪,她因为考试没考好不敢回家,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,最后躲进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用仅有的两块钱买了杯关东煮的汤,坐在靠窗的位置看雪,觉得人生就像这场雪,冷,而且没有尽头。

      现在,雪还是冷的。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。

      那团火是父亲今天早上那句“穿厚点”——这一世,她终于学会了坦然接受这样笨拙的关心,而不是像前世那样,要么假装没听见,要么别扭地回一句“知道了”。

      那团火是母亲捏着三十块钱时发红的眼眶——这一世,她不再害怕看见母亲的眼泪,因为她知道,脆弱不是罪过,而她们可以一起扛过去。

      那团火是弟弟画上的笑脸——这一世,她学会了用简单直接的方式表达对家人的责任和爱护,不再像前世那样,明明关心,却总是用不耐烦的语气说出来。

      那团火是孙萍的旧笔记,是周晏留下的那些网址,是吴老师的那杯姜茶,是宋教授说“三个条件”时认真的眼神。

      还有她自己——那个在绝境里一次次爬起来,一遍遍演算,一点点凿开冰层的自己。那个不再畏缩,不再逃避,敢于直面问题、争取机会的自己。

      公交车到站了。她跳下车,跑进风雪里。运动服不保暖,寒气直往骨头里钻。但她跑得很快,像要赶着什么。

      跑到筒子楼下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楼道里没灯,她摸着黑往上爬。到了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——很轻,是母亲怕吵到父亲,把音量调到了最小。

      她推开门。

      暖意扑面而来。煤炉烧得很旺,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锅,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。香味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。

      “回来了?”李秀兰从炉边站起来,脸上有掩不住的紧张,“怎么样?”

      林建国也转过头,虽然没说话,但眼睛盯着她。

      林浩从作业本上抬起头:“姐!”

      林晚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先拍了拍身上的雪,脱掉湿了的鞋子,把书包放好——这一系列动作从容自然,不像前世那样,一紧张就手足无措。

      然后她走到炉边,掀开锅盖——是骨头汤,清汤里漂着几块带肉的骨头,还有白萝卜。

      “哪来的?”她问,声音很平静。

      “隔壁王婶给的。”李秀兰说,“她儿子从老家带了点骨头来,分了我们一些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颤抖,“晚晚,到底……”

      林晚盖上锅盖,转过身,看着三双紧张的眼睛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走到母亲面前,伸手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——这个动作很自然,没有前世那种“不好意思”的别扭。

      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父母,嘴角慢慢、慢慢地,向上弯起一个弧度。

      很浅,但真实。

      “成了。”她说,声音清晰而稳定,“寒假免费试听。如果跟得上,下学期学费减一大半。如果能拿奖,全免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里有光,“宋教授说,如果我能拿市一等奖,可以推荐我去省集训队。”

      房间里静了一瞬。

      然后,李秀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她没有像前世那样立刻转过身去掩饰,而是任由眼泪流下来,另一只手紧紧回握住女儿的手。

      林建国长长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再睁开时,眼里有浑浊的水光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对女儿点了点头——这一世,父女之间似乎找到了另一种沟通的方式,不需要太多言语。

      林浩不懂那么多,但他能感觉到气氛,跳起来扑到林晚身上:“姐最棒了!”

      林晚抱住弟弟,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背。然后她松开手,没有像前世那样觉得这种亲昵“肉麻”,而是看着弟弟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浩浩也要加油。等姐以后有能力了,送你上好学校。”

      林浩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
      李秀兰擦掉眼泪,声音还有些哽咽:“吃饭,先吃饭。汤熬好了,我去盛。”

      一家人围坐在炉边的小桌旁。汤很香,热气氤氲。林晚给父亲盛了满满一碗带肉的,给弟弟也盛了不少,自己和母亲碗里主要是汤和萝卜。

      “你也吃肉。”林建国忽然开口,用勺子从自己碗里舀出一块最大的骨头,要往林晚碗里放。

      若是前世,林晚会立刻挡住:“不用不用,我够了。”然后推来推去,最后谁都不舒服。

      这一世,她看着那块骨头,看着父亲因为久病而颤抖的手,只是平静地接过,放进自己碗里:“谢谢爸。”

      然后,她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两块萝卜给父亲:“你多吃蔬菜,好消化。”

      这样坦然的给予和接受,让饭桌的气氛变得自然又温暖。李秀兰看着父女俩的互动,眼泪又涌上来,但这次是带着笑的。

      吃完饭,林晚主动收拾碗筷。母亲要帮忙,她摇摇头:“妈,你今天累一天了,歇会儿。我来。”

      洗着碗,她听见身后传来父母低低的交谈声。

      “这孩子……真的长大了。”是母亲的声音。

      “嗯。”父亲只应了一声,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。

      林晚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洗碗。热水烫着手,很暖和。

      收拾完,她回到自己的角落,摊开宋教授留的作业题。很难,但她已经开始思考。

      台灯的光晕照亮书页,也照亮少女沉静的侧脸。窗外,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。但窗户玻璃上,因为屋里的暖意,结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
      透过那层水雾看出去,雪夜的灯光变得朦胧而温柔。

      林晚停下笔,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
      心里很静,也很满。

      这一世,她不仅在学习上变强了,也在生活里站直了。她不再害怕表达关心,不再回避责任,不再因为贫穷而畏缩。她学会了坦然接受善意,也学会了用行动回报善意。

      更重要的是,她看到了更远的未来——不只是高中三年,还有大学,甚至更久以后。那条路依然艰难,但她已经握住了第一张地图。

      冰层之下,春天在静静等待。

      而她,已经听见了破冰的声音。

      那声音来自她自己的心跳,坚定,有力,一声声,敲打着通往未来的路。

      (第十二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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