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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冬日航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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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假第一天的早晨,林晚是被自己呼出的白雾呛醒的。
出租屋窗户的缝隙像张合不拢的嘴,北风裹挟着凌晨的寒气往里灌。她蜷在薄被里,感觉冷意正顺着水泥地爬上来,钻进骨头缝。天还是青灰色的,床头那只老闹钟的荧光指针指向五点四十五——离她设定的六点还差一刻,但身体已经习惯了提前醒来。
前世这时候在干什么?初三寒假的第一天,她大概会赖床到八九点,被母亲絮絮叨叨地叫起来吃早饭,然后对着寒假作业发呆,心里盘算着怎么糊弄过去。那时觉得一个月的假期漫长又无聊,现在才知道,时间原来可以如此昂贵,每一分钟都要精打细算。
隔壁行军床上,父亲翻了个身,发出沉闷的哼声。母亲那边有了窸窣的动静。林晚先一步坐起来,动作轻而快。棉袄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的手腕冻得发青。她搓了搓手指,戴上那副露指头的毛线手套——母亲拆了旧毛衣织的,只遮住手掌,十指必须露出来,要写字。
厨房的煤球炉只剩奄奄一息的余温。她蹲下来,用火钳小心地拨开炉灰,添两块新煤,盖上炉盖留条缝。蓝色火苗慢慢舔舐上来时,屋里才有了第一丝暖意。
米缸快见底了。她舀出最后小半碗米,淘洗两遍,放进小铝锅,加足水。又从墙角塑料袋里摸出两个蔫了的土豆——皮已经发皱,但削掉还能吃。切成小块和米一起煮,这是全家今天的早饭和午饭。
前世她最讨厌吃这种糊糊的土豆粥,总觉得寒酸。现在,她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和土豆块,脑子里飞快计算:这些大概能撑两天。两天后,米缸就真的空了。
水滚开时,母亲披着棉袄进来了,眼睛还肿着。
“我来吧,你再多睡会儿。”李秀兰伸手要接勺子。
“马上好。”林晚侧身避开,语气平常,“妈,你去看看爸要不要解手。”
李秀兰没动,站在那儿看女儿。十五岁的姑娘,瘦得校服像挂在衣架上,背却挺得笔直,做什么都利索得像做过一百遍。她鼻子一酸,赶紧转身。
粥煮好了,林晚盛出三碗。最稠的给父亲,自己和母亲碗里米粒稀疏,几乎能照见人影。咸菜是上周腌的萝卜条,切了一小碟,摆在中间。
林建国被扶起来靠坐在床头,脸色还是灰败的,但比刚出院时多了点活气。他端着碗,手指因为虚弱抖得厉害,粥洒了几滴在被单上。
“慢点。”林晚抽了张旧报纸垫在下面。
林建国没应声,埋头喝粥。喝了几口忽然停住,盯着碗里:“你们……也吃稠的。”
“我们够了。”林晚语气没变,“医生说你得补营养。”
林建国喉结滚了滚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闷头继续喝。只是喝得更慢了,每一口都像在数米粒。
吃完饭,林晚收拾碗筷,母亲给父亲擦洗。弟弟林浩还在睡——寒假不用上学,能多睡会儿是福气。
“晚晚,”李秀兰拧着毛巾说,“今天我得去街道问问低保的事。你爸这样,说不定能办下来……”
“嗯。”林晚点头,“材料我都理好了,在抽屉牛皮纸袋里。”
“还有,”李秀兰声音低下去,“快过年了……咱家是不是也得买点肉?你爸要补,浩浩正长身体……”
林晚洗碗的手顿了顿。水是刺骨的冰,冻得指关节发红。
“我想办法。”她说。
钱。永远是钱。父亲出事前家里就没什么积蓄,现在更是捉襟见肘。学校的饭补要等下个月,图书馆工资得月底结。手头还剩不到一百块,要撑到月底。
前世过年是什么样?记忆很模糊了。好像也就是多两个菜,母亲咬牙给她买件便宜的新衣服,父亲给个五块十块的压岁钱——然后通常会在年后以“帮你存着”的名义收回去。没有热闹,只有一种紧绷的、怕花钱的焦虑。
今年连那种焦虑都奢侈了。
洗完碗,她擦干手回到角落。折叠桌上摊着昨晚没看完的《初等数论》和厚草稿本。她坐下,翻开书。
寒冷让思维变得黏滞。一道关于同余方程的证明题,她看了三遍才理清头绪。手指冻得不听使唤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。她摘掉半边手套,对着手心呵热气,用力搓搓,继续写。
专注起来时间就快了。等她做完这章习题抬头,已经九点半。弟弟醒了,正小声跟母亲要饼干。父亲似乎又睡了,鼾声断断续续。
林晚合上书。今天周六,图书馆有排班。
出门前,她检查了炉火,添块煤,嘱咐弟弟别乱碰。又看了眼父亲——睡得不踏实,眉头锁着。
“妈,我中午不回来,锅里还有粥你们热着吃。”她把家里唯一的围巾围在母亲脖子上,“你出去穿厚点。”
“你呢?”李秀兰看着她单薄的外套。
“我没事,走路就暖和了。”林晚背上书包——里面装着书和饭盒,饭盒里是早上留的、几乎全是汤的粥。
走到门口,她顿了顿,回头:“肉的事别跟爸提。我弄得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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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图书馆地下书库的冷,和家里是两种滋味。那是种渗透性的、带着陈年纸张霉味的湿冷,穿再多也挡不住。
林晚换上吴老师给的深蓝色罩衣——太大,像套了个麻袋。戴上手套口罩,开始今天的工作:整理十年前的地方志和年鉴。纸张脆黄,一动就掉渣。灰尘在昏暗灯光下飞舞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分类,除尘,修复,录入。动作机械重复。一起干活的大学生抱怨手僵了,说这活儿不是人干的。林晚不说话,只是加快速度。她需要钱,也需要这段不受打扰的、能背书的时间。
休息时,她坐在废弃办公桌角落,拿出《初等数论》。手指冻得发麻,翻书都费劲。她把手夹在大腿间暖一会儿,才勉强握住笔。
“这么用功?”吴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过来,手里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。
林晚抬头,点点头。
吴老师把缸子放她桌上:“喝点热水。里头泡了姜片,驱寒。”
“谢谢吴老师。”林晚捧起缸子,温热透过搪瓷传到掌心。她小心喝了一口,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,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家里……很困难?”吴老师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平常,没怜悯。
“嗯。父亲工伤,卧床。”
吴老师沉默一会儿,看她手里的书:“数学竞赛?”
“嗯。”
“这条路不好走。尤其对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又喝一口,“但别的路,更窄。”
吴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说:“我有个朋友,在师大数学系当教授。他周末有时开小型辅导班,带几个有潜力的中学生,收费……不便宜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如果你能通过他的测试,可以减免大部分费用,甚至可能有生活补助。”
林晚握缸子的手紧了紧。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测试难吗?”
“难。”吴老师直言不讳,“他挑人苛刻。但你要是真像看起来这么……”她斟酌用词,“这么能咬牙,可以去试试。”
她从口袋掏出便签纸,写下一个地址和时间:“下周六下午两点。带着你最好的解题笔记,或任何能证明你能力的东西。”
林晚接过便签。地址在城东,师大教职工小区。很远,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。时间,正好是她平时图书馆打工的时间。
“图书馆这边……”
“这周和下周末的排班,我可以给你调到上午。”吴老师说,“但只有这次机会。如果不成,以后周末还得正常来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晚把便签仔细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,“谢谢吴老师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吴老师站起身,“先过了测试再说。”
她走了。林晚捧着变温的姜茶,看便签折痕处露出的字迹。心脏还在砰砰跳,但她强迫自己冷静。
机会。一个可能改变现状的机会。但要抓住。
她需要准备。需要展示“最好的解题笔记”。她想起孙萍那本旧笔记上自己密密麻麻的批注和衍生的解法,可以整理出几个专题。
还需要……一套像样的衣服。不能穿这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去。
钱。又是钱。
她放下搪瓷缸,重新拿起书。但这次,有点看不进去了。脑子里飞快盘算:最便宜但整洁的衣服要多少钱?公交费呢?如果测试时间长,要不要带干粮?
还有父亲那边。下周六下午她不在,母亲一个人行吗?弟弟会不会闹?
焦虑像细小的蚂蚁,沿着脊椎往上爬。她深吸口气,闭上眼睛。
不能乱。一件一件来。
她重新睁眼,目光落回书本。先完成今天的学习计划。晚上回家想衣服的事。父亲的护理,可以和母亲提前安排。
至于钱……她摸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张零钞。
也许,可以再压缩饭钱。早晚喝粥,中午在图书馆喝热水对付。几天下来,也许能省出一点。
这个念头让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。但很快她说服自己:只是几天。测试过了,也许就有转机。
她重新拿起笔,强迫自己回到数学世界。在那些冰冷符号和严密逻辑里,她能暂时忘记现实的窘迫,找到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。
而在这平静之下,一个更长的规划正在她心中慢慢成形。
初三下学期,中考。她必须考进一中,最好是重点班。一中的奖学金政策、竞赛资源,是她目前能看到的最好跳板。
高中三年怎么走?她闭上眼,脑海里的路线图清晰起来:
高一,稳住年级前五十,争取进理科实验班。同时继续竞赛路线,数学为主,物理为辅。孙萍的培优班如果能跟到高中阶段,最好;如果不能,吴老师介绍的这条路可能就是关键。
高二,是关键的一年。竞赛要出成绩,至少拿到省一等奖,争取进省队。文化课不能放松,综合排名要保持在年级前三十,这样才有资格申请那些有丰厚奖学金的大学自主招生。
高三,两条腿走路。如果竞赛能拿到保送资格最好;如果不能,就要靠高考。高考目标不能只是普通一本,至少是985,最好是那几所对贫困生有特殊扶持政策的顶尖名校。
学费怎么办?助学贷款、奖学金、勤工俭学……她得从现在就开始了解政策,积累资格。
这个规划像一张精密的地图,每一个时间节点、每一个目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前世的她浑浑噩噩,走到哪算哪;这一世,她必须成为自己命运的导航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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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家时,天已黑透。风雪停了,但温度更低,呵气成冰。
屋里点着小瓦数灯泡,光线昏暗。父亲醒着,靠坐床头看窗外黑漆漆的夜空。母亲在灯下缝补旧毛衣,弟弟趴在桌边画画——用的是林晚用剩的草稿纸背面。
“回来了?”李秀兰抬头,“吃饭没?锅里给你留着粥。”
“吃了。”林晚撒谎。她在图书馆喝了两杯热水,胃里空荡荡的,但不想让母亲知道。
放下书包,她先去看父亲:“爸,今天感觉怎么样?腰还疼得厉害吗?”
林建国转过脸,眼神有些空:“老样子。”顿了顿,又问,“外头……冷吧?”
“嗯,冷。”林晚伸手摸父亲床边的热水袋,已经凉了。她去换热水,重新塞进被窝。
“你……”林建国看着女儿忙活,嘴唇动了动,“别光顾我。你也……穿太薄。”
林晚动作顿了一下。前世,父亲很少说这种话。他要么沉默,要么就是指责和命令。
“我不冷。”她低声说,按好热水袋,“你暖和就行。”
转身收拾屋子时,她听见父亲很轻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混在窗外呼啸的风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
弟弟林浩举着画跑过来:“姐,看我画的!”
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小人,站在更歪扭的房子前,天上画着几个圈大概是太阳。小人脸上用红笔画了大大的笑脸。
“画得挺好。”林晚接过,“这是谁?”
“是你呀!”林浩指着笑脸小人,“姐你笑起来好看!”
林晚愣住了。她看着画上夸张的笑脸,又看看弟弟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某个地方猝不及防地塌陷了一小块。
她多久没笑过了?自己都记不清。
“浩浩乖。”她把画还给他,摸摸他的头,“去帮妈妈穿针。”
晚上,等母亲和弟弟都睡了,林晚才在折叠桌前坐下,打开台灯。她拿出吴老师的便签,又拿出最宝贝的那本旧笔记,开始想整理哪些内容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屋里越来越冷,她裹紧棉袄,还是觉得脚趾冻得发麻。手指也僵了,写字费劲。
忽然,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旧棉衣轻轻披在她肩上。
林晚吓了一跳,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身后。
“妈?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起来看看你爸。”李秀兰低声说,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和便签上,“这是……?”
林晚犹豫了一下,还是简单说了:“图书馆吴老师介绍的,大学教授辅导班测试。如果通过,可能减免费用,还有补助。”
李秀兰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黯淡:“那……得花钱吧?路费,还有……”
“我想办法。”林晚打断她,“这是个机会,妈。我想试试。”
李秀兰看着女儿在昏暗灯光下格外坚毅的侧脸,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。她伸手想摸女儿的脸,抬到一半又放下。
“晚晚,”她声音有些哽,“是妈没用,让你这么小就……”
“妈。”林晚转过头,握住母亲冰凉的手,“别说这些。我们是一家人,一起扛过去。”
这话她说得平静,但李秀兰的眼泪还是掉下来。她赶紧用袖子擦掉,用力点头:“好,好……你只管去试。家里有我。”
林晚点点头,松开手,转回身继续看书。肩上母亲的棉衣很重,带着熟悉的皂角味和体温。
屋里静下来,只有笔尖划过的沙沙声,和窗外永不停息的风声。
后半夜,林晚终于整理出几个最有代表性的专题。合上笔记时,手指已冻得几乎失去知觉。她搓着手,看向窗外。
天还是黑的,但东方天际线处,透出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白。
快天亮了。
她站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。走到父亲床边,替他掖好被角。父亲睡得很沉,眉头依然皱着,但呼吸平稳了许多。
又走到母亲和弟弟睡的帘子另一侧。弟弟踢了被子,小脚丫露在外面,冻得冰凉。她轻轻把被子盖好。
回到折叠床前,她没有立刻躺下,而是从书包最里层摸出那个周晏留下的信封。抽出里面的纸,借着窗外微弱天光,看上面工整的网址和备注。
他的字迹清晰有力,一如他这个人。那些遥远的、需要“翻墙”才能触及的资源,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,安静躺在她手里。
心里那潭冰封的水,又泛起细微涟漪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立刻压制。她允许自己看着那些字迹,发呆几秒钟。
然后,她把纸重新折好,放回信封,塞回书包最底层。
躺下来,裹紧被子。身体极度疲惫,但大脑异常清醒。
测试在下周六。还有六天。
她需要一套像样的衣服。需要准备展示的材料。需要安排好家里的事。需要……在测试中脱颖而出。
更重要的是,她需要把这次测试,嵌进那个更长远的规划里。如果成功,这将是她通往高中竞赛资源的关键一步;如果失败……
没有如果。她闭上眼睛。
必须成功。
窗外,第一缕真正的晨光,终于刺破沉重的夜幕。
冬日严寒依旧,但航线已经标定。
这一次,她不仅要渡过眼前的冰河,更要驶向三年前就該抵达的、更辽阔的海域。
(第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