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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寒锋 ...

  •   培优班淘汰名单贴出来那天,外头下起了细盐似的冰粒子,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。

      孙萍老师没说话,只让课代表把一张白纸黑字的名单贴在黑板旁边。没有分数,只有十二个名字,从上往下排着。

      教室里静得吓人,连喘气声都压低了。林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手里攥着笔——笔是昨天在医院陪夜时,在护士站借的,忘了还。冰粒子敲窗的声音密集起来,像无数细小的计时器在催促。

      她没动。看着前面那些忽然僵住的背影。陈璐坐在第一排,肩膀绷得直直的,手指却把橡皮擦捏得变了形。谁都没把握。

      前世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?哦,想起来了。初二期末考试,她因为头天晚上被爸妈吵架吓得没睡好,数学考砸了。成绩单发下来,她躲在操场角落的梧桐树后面哭,哭完了还得装作没事回家,因为知道没人会安慰她,只会多一顿骂。那时候她觉得,考试就是天大的事,考不好,人生就完了。

      现在想想,真可笑。

      课代表贴完名单,低着头溜回座位。像按了开关,一群人轰地涌上去。

      林晚还是没动。她看着那些攒动的后脑勺,听着瞬间炸开的低声喧哗——有倒吸冷气的,有重重叹气的,有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的。表情在那些年轻的脸上飞快变换:狂喜、呆滞、失落、茫然……

      她转过头,看窗外灰蒙蒙的天。冰粒子变成细雪了,斜斜地飘。父亲昨天夜里又发烧了,母亲守到凌晨,她早上出门前熬了粥,叮嘱弟弟中午热了吃。钱,还差很多。医院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。

      但这些,都比眼前的名单更真实,更沉重。她早就不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东西上了。

      人群渐渐散开些。有人红着眼眶收拾书包,有人强撑着表情却眼神发直。留下的十二个人,脸上也没什么喜色,反倒像刚打完一场仗,疲惫而警惕。

      陈璐回到座位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一直紧抿着的嘴唇松开了些。她转过头,目光扫过后排,在林晚身上停了一瞬——那眼神复杂得很,像是不解,又像是不甘,最后别开了。

      林晚这才站起身,走过去。公告栏前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往下移。

      第一名,陈璐。不意外。

      第二……第三……

      她的视线平稳地向下滑,心跳得异常平稳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直到在第六行的位置,看到了那两个字:

      第六名:林晚。

      白纸黑字,简单直接。

      她盯着看了三秒。没有狂喜,没有激动,甚至没有太多惊讶。一种深沉的、冰凉的踏实感,从脚底慢慢爬上来,漫过小腿,膝盖,最后停在心口。像在泥泞里跋涉太久,忽然踩上了一块坚硬的石头。前路还是陡坡,但至少这一步,踩实了。

      第六名。不是擦边,不是侥幸。从倒数第一,到第八,再到第六。一条清晰的上坡线。这条线背后,是父亲病床边的演算纸,是医院走廊里背单词的凌晨,是把疲惫和焦虑碾碎了当燃料烧掉的无数个夜晚。

      她伸出手指,极轻地在那两个字上碰了碰。油墨印迹微微凸起,带着印刷的余温。

      “还行。”

      孙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林晚收回手,转过身。孙老师抱着教案站在那儿,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,但眼神里有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。

      “谢谢孙老师。”

      “第六名,”孙萍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,“比我想的好。特别是最后那道组合极值题,你的解法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有点邪门。评审组争了半天。”

      林晚抬起眼。原来如此。那道题她用了近乎直觉的构造法,拆得七零八落又强行拼合。看来,险棋走通了。

      “但解出来了,不是吗?”她平静地问。

      孙萍看着她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:“解出来了。所以给你第六。”她把一份打印好的书目清单递过来,“寒假。把这些啃完。开学第一次集训有测试,跟不上……”

      话没说完,意思到了。

      林晚接过清单扫了一眼。《初等数论》、《组合数学》、《高中数学竞赛专题讲座》……厚厚一摞,价格不菲。她心里沉了沉,脸上却没什么变化。

      “我看完。”

      孙萍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住:“对了,学校竞赛辅导的特别津贴,批了。每月一百二,打饭卡里。”她看了眼林晚过分单薄的身子,“好好吃饭。别没上赛场,先把自己熬干。”

      说完拉开门走了。

      教室里只剩林晚一个人。雪下大了,在窗玻璃上积起薄薄一层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清单,又抬头看看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。

      一百二十块。不多,但够她在食堂吃半个月饱饭。这是认可,也是鞭子。

      她把清单仔细折好,放进书包内层口袋,紧挨着那个记满欠账的小本子。一边是往上爬的梯子,一边是背上山的石头。她得同时顾着。

      ---

      办出院手续那天,李秀兰捏着医生开的注意事项,纸都被手心的汗浸湿了边角。密密麻麻半页纸:绝对卧床四周,定期复查,康复训练要慢,营养要跟上,千万不能咳嗽、不能便秘,不然里头打的钉子会移……

      “记住了记住了,一定照办。”李秀兰连连点头,眼圈又红了,这次是松了口气,又提着心。

      出租车开不进筒子楼那条窄巷。林晚和母亲一左一右,半架半扶,把虚弱的父亲往楼上挪。楼梯又窄又陡,灯还坏了两层。林建国咬着牙,额头冒冷汗,脸色白得像纸,但一声没吭。他大半个身子重量压在林晚肩上,她能清楚感觉到父亲硌人的骨头和止不住的颤抖。

      这个曾经在家里嗓门最大、说一不二的男人,现在轻得像片枯叶子。林晚心里没什么快意,只有一种更清醒的认知:顶梁柱断了,这个家,得找新的支撑法。

      好不容易挪进那个潮湿的单间。父亲瘫在床上,长长吐出口气,闭上眼,眉头因为疼皱得死紧。李秀兰赶紧去打水。

      林晚站在床边,看着父亲苍老憔悴的脸。上辈子她很少这么仔细看他。记忆里多是吵架声、摔门声,和他总是皱着眉头的背影。现在,这个男人只是个被病痛撂倒的伤者。

      “爸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“医生说的都记着了吧?得听话,好好养。”

      林建国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,喉咙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“钱的事你别想,”林晚继续说,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,“我和妈能弄。你就一件事:养好。”

      林建国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看向女儿。那眼神里有痛,有难堪,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、陌生的依赖。他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累吧?”

      累?当然累。前世要是遇到这种事,她大概早崩溃了,除了哭什么都不会,把压力全推给更无助的母亲。但现在——

      “还行。”林晚摇摇头,转身去帮母亲收拾。累是事实,但抱怨没用。她早把情绪调到了最省电的模式,只留必要的行动力。

      弟弟林浩被接回来了。看到爸爸躺在床上不动,他有点怕,躲在母亲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偷看。李秀兰红着眼眶哄:“浩浩乖,爸爸病了,要休息。你别吵。”

      林晚看着弟弟那双酷似父亲、却还懵懂的眼睛,心里某处软了一下,但立刻又硬起来。这个家,未来很长时间都需要安静和省钱。弟弟的任性,不能再惯了。

      “林浩,”她走过去蹲下,平视着弟弟,“爸爸病了,妈妈很累。你长大了,要懂事。以后放学自己回家,作业自己写,不许吵,不许闹,能做到不?”

      林浩被她从没有过的认真语气吓住了,扁扁嘴想哭,但看着姐姐那双平静却不容商量的眼睛,又憋回去,点点头。

      “好。”林晚站起身,摸了摸他的头,动作有点生硬,但已经是她能表达的最大温和了,“写作业去。”

      家里的重心悄悄变了。母亲管父亲的具体照顾和家务,林晚管统筹、钱和对外的一切,包括管弟弟。一种新的、紧绷的秩序在这个小空间里建起来。话少了,动作轻了,空气里飘着药味和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。

      林晚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衡。钱的压力,像悬在头顶的石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砸下来。

      ---

      周末,林晚去了市图书馆。不是去看书,是去干活。

      地下书库阴冷潮湿,堆满了多年没动过的旧书、过期报纸和乱七八糟的捐赠资料。她的活儿是把它们分类、除尘、简单修补,再录进电脑。灰大得呛人,戴着口罩也挡不住。空气不流通,待久了头晕。搬沉重的书箱时,细胳膊直抖。

      一起干活的有几个大学生,边做边小声抱怨,或偷偷玩手机。林晚一直沉默,动作利索,效率最高。她把这份工当成体能和意志的双重训练。每一次弯腰,每一次搬运,每一次在灰尘里辨认模糊的字迹,都像在对自个儿说:看,你能扛。不光是脑子,身子也能扛。

      中午休息半小时,管盒饭。林晚坐在仓库外的水泥台阶上,就着凉水快速扒完。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孙萍开的书单第一本《初等数论》,借着走廊昏暗的光,抓紧看几页。冰凉的台阶,浑浊的空气,远处整理书的响声,都干扰不了她。她像块海绵,贪婪地吸着任何能吸的知识和时间。

      管他们的图书馆老师姓吴,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。她观察林晚几天后,在林晚搬完一箱特别重的旧书、累得冒汗却马上又拿起抹布时,走了过来。

      “学生,你叫啥?哪个学校的?”

      “林晚,市三中初三。”

      “初三?咋来干这个?学习不忙?”

      “家里缺钱。”林晚直说。适当的坦白能省掉很多麻烦。

      吴老师打量着她洗得发白的校服和沉静的眼神,沉默了一下:“一天五十,一个月最多来八天,四百。对你家的情况,不顶啥用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林晚点头,“但有一点是一点。而且这儿安静,能看书。”

      吴老师看着她手里那本《初等数论》,眼神动了动:“喜欢数学?”

      “得学好。”林晚纠正道。

      吴老师没再说啥,转身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拿来一副好点的劳保手套和一只干净口罩:“戴上,灰太大。那边角落有个废桌子,稍微干净点,歇的时候能去看。”

      “谢谢吴老师。”林晚接过。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意,在冰冷的现实里,也显得珍贵。

      四百块。加上学校的一百二十块饭补,她每个月能有五百二十块相对固定的“收入”。虽然离还债和养家还差得远,但至少,她不再是完全被动等着救。她在用自己的方式,一寸寸拓宽活路。

      ---

      周晏走的前一天,是个难得的晴天。阳光苍白,没什么温度,但天是干净的蓝。

      他约林晚在学校后面的小操场见。那儿平时没啥人,只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,枝杈光秃秃地指着天。

      林晚到的时候,周晏已经在了。他穿着黑羽绒服,背影清瘦,正仰头看天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
      俩人隔着几步远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扑扑的地上,清晰,又疏淡。

      “明天早上的飞机。”周晏先开口。

      “嗯。”林晚应了声。她今天穿得薄,风灌进衣领,她微微缩了下肩,但站得还是直。

      “东西收拾好了?”
      “差不多了。”
      “那边联系好了?”
      “嗯,有人接,住校。”
      一问一答,像最普通的同学说话,克制,有礼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      安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,呜呜地响。

      “这个,给你。”周晏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,比之前装钱的薄。

      林晚没马上接,看着他。

      “不是钱。”周晏像是知道她在想啥,扯了扯嘴角,“是我整理的一些数学竞赛网站、论坛,还有国外适合中学生看的公开课链接。有些要翻墙,我写了方法。可能……你以后用得上。”

      林晚这才接过。信封很轻。她捏了捏,里头应该是几张纸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。这东西,比钱重。它意味着他认她的路,还愿意在她前头铺几块碎石头。

      “那钱……”周晏又说。

      “我会按时还。”林晚打断他,语气肯定,“借条写好了。”她从书包里拿出个同样朴素的信封递过去。里头是她用工整字迹写的借款说明、金额、说好的利息和还款计划。冷静得像份合同。

      周晏接过去,看也没看就塞进口袋。“不急。”他重复道,目光落在她脸上,好像想说啥,但最后只是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有少年人少见的复杂,像这冬天的阳光,有点苍白,有点远,“林晚,好好学。好好……活着。”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林晚抬起眼,直视他,“一路顺风。”

      简单的四个字,是她能给的最郑重的告别。没有不舍,没有伤感,只有对彼此选择的尊重和未来的祝福。她心里不是没波澜,但那波澜被她死死按在理智的深潭底下。他的离开是注定,她的战场在这儿。任何多余的情感,都是不必要的消耗和软肋。

      “走了。”周晏最后看她一眼,转过身,手插在口袋里,慢慢朝操场那头走。阳光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林晚站在原地,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围墙拐角。手里还捏着他给的那个薄信封。

      风刮得脸生疼。她低下头,拆开信封抽出里头的纸。果然是工整打印的网址、简介,还有他手写的一些备注和建议。仔细,周到,像他往常那样。

      心口那潭冻着的深水,像被丢了颗小石子,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但很快,水面又平了,冰层还是硬的。

      她把纸仔细收好,放进书包最里层。然后她也转过身,朝着和周晏相反的方向,迈开步子。

      阳光把她的影子也拉得很长,和刚才那个影子,朝完全不同的方向伸出去,再不会碰到一起。

      路还长。她得自己走。

      ---

      寒假前,学校开了个简单的休业式。林晚作为“进步显著”的学生,被王老师叫上台,领了张奖状和一支当奖品的钢笔。台下掌声稀稀拉拉,好多目光里带着好奇、打量,可能还有一丝藏着的同情。

      林晚平静地接过,鞠躬,下台。奖状是红纸金字,很轻。钢笔是普通的黑铱金笔,也不值钱。但这两样东西,是她用无数个日夜、用父亲病床边的坚持、用图书馆的灰尘换来的。是她这一学期,没被压垮,反而往上爬了一小截的证明。

      放学后,她没马上回家。去了学校旁边的文具店,用那支新钢笔,在崭新的笔记本第一页,一笔一划地写:

      2009-2010学年寒假。目标:啃完书单,稳住第六,准备突围。

      笔尖顺滑,字迹沉稳。接着她翻到后面,开始列详细的寒假计划。精确到每天上午、下午、晚上各几个钟头,分给不同的科目和书。留出固定的家务时间、去医院看父亲的时间、去图书馆干活的时间。计划表严得像作战地图。

      她知道,这个寒假不会轻松。父亲要照顾,家里事多,钱的压力像山,学习任务重。但她习惯了在多重压力里找平衡和效率。

      回到家,母亲正在给父亲喂药。弟弟趴在唯一的小桌子上画画,还算安静。林晚把奖状贴在斑驳的墙上,那片红色在这灰暗的屋里有点扎眼,又莫名添了点活气。

      “晚晚,这是啥?”李秀兰看见,问。

      “期末的奖状。”林晚简短答,开始收拾屋子。

      李秀兰看着那奖状,又看看女儿闷声不响干活的背影,眼眶一热,赶紧低头。女儿话越来越少,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。那单薄的脊背,好像啥都能扛,又让她这个当妈的心疼得不行。

      晚上,林晚坐在折叠桌前,就着台灯,翻开《初等数论》第一页。父亲睡了,发出轻轻的鼾声。母亲在角落里补衣服,动作轻轻的。弟弟也睡了。

      屋里很静,只有翻书的声音,和母亲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响动。窗外是沉沉的夜和远处模糊的城市灯火。

      台灯的光照亮书页,也照亮少女沉静的侧脸。她眼神专注,时而微微皱眉想,时而在草稿纸上算。累藏在眼底深处,但更深的地方,是一种淬炼过的、近乎冷硬的坚决。

      这个冬天很冷,前路很暗。

      但她手里有笔,心里有火,眼中有光。

      刀还没完全开刃,但浮锈已经磨掉,露出里头寒凉的钢色。

      寒假,是另一场淬炼。

      而她,已经准备好跳进火里。

      (第十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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