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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淬火成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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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时,林晚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。仿佛灵魂悬在半空,冷静地俯视着走廊里那个紧紧攥着书包带、脸色苍白的自己,和身边摇摇欲坠、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母亲。
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单调,像冰冷的背景音。其他家属的啜泣和低语,远处推车的轱辘声,都隔着一层膜,模糊不清。只有那盏红灯,像一只不眠的、审判的眼睛,直直刺入视线。
三万。一万八。一千。两千。一百。
数字在她脑子里自动跳动着,冰冷,精确,不带感情。医保报销后的缺口,学校的救助金,周晏和沈念的钱,自己挣的零碎……像一道道待解的方程式,变量庞大而未知,解集却狭窄得令人窒息。母亲找邻居借的每一笔,她都记在了心里,像记账一样清晰。那些名字和数字不是温情,是债务,是必须偿还的砝码,沉重地加在她未来的天平上。
前世的自己遇到这种事会怎样?大概只会躲在母亲身后,恐惧,哭泣,觉得天塌了,世界一片灰暗,然后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宣判——通常是更坏的宣判。那时的她,连面对这些数字的勇气都没有,更别说去解这道几乎无解的生存难题。
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情绪掠过心头。重活一世,以为能避开许多坑,却没想到命运换了个方式,把更沉重的山直接压了下来。
“晚晚……”李秀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干涩,发颤,“你爸他……”
林晚猛地回过神。抽离感瞬间消失,冰冷的现实重新包裹上来。她转过头,看到母亲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,那恐惧几乎实体化,让她呼吸一窒。
不能。她对自己说。不能像上辈子那样。
她伸出手,不是挽扶,而是用力握住了母亲冰凉颤抖的手。肌肤相触的瞬间,她能感觉到母亲掌心粗糙的茧和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骨节。这不是一双能扛起所有重担的手,但现在,必须扛。
“妈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平稳,像绷紧的琴弦发出的最低音,“医生说成功率很高。我们得信医生。”
她没有说“爸会没事的”,那太虚妄。她选择陈述一个事实,一个医生告知的、相对乐观的概率。然后,她顿了顿,用更清晰、更肯定的语气补充:“钱的事,你别再想了。有我。”
这话说出来,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。不是逞强,而是在这一瞬间,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这个家,此刻,必须由她来稳住阵脚。母亲已经被恐惧和债务压垮了精神,弟弟还小,父亲躺在手术台上。她是唯一还能站着、还能思考、还能行动的人。
李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不是崩溃,更像是一种终于找到支点的宣泄。她反手死死抓住女儿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林晚的皮肉里,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妈没用……让你受累了……”哽咽的话语破碎不成调。
“我们是一家人。”林晚重复这句话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定理。但其中蕴含的重量,只有她自己清楚。家,是此刻必须坚守的阵地,是她重生归来发誓要改变的核心,是哪怕被压得骨骼作响也绝不能后退半步的防线。
她轻轻抽回手,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蓝色文件夹和孙萍给的旧笔记。纸张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“妈,我在这儿看会儿书。”
李秀兰愣住了,看着女儿在手术室门外摊开写满复杂符号的笔记本,眼神从茫然转为一种更深的、混合着心疼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情绪。女儿的脊背挺得那么直,眼神那么定,仿佛周遭的恐慌、时间的煎熬、未知的命运,都无法撼动她分毫。这份超乎年龄的镇定,像一针强心剂,让李秀兰狂乱的心跳竟真的缓慢下来一些。
林晚没有解释。她需要这块相对完整的、不被琐事切割的时间。她将目光投向笔记上一道关于空间几何与向量综合的难题。图形复杂,辅助线难寻。她强迫自己沉浸进去,将全部注意力锁定在那些点、线、面上。
渐渐地,外界的噪音真的远去了。手术室的灯,母亲低低的啜泣,消毒水的味道,都退到了背景深处。眼前只剩下逻辑、推导、可能性。在数学的世界里,没有无法解决的困境,只有尚未找到的路径。这种纯粹的逻辑对抗和掌控感,是她此刻急需的精神氧气。每解开一步,她内心那个被现实挤压得摇摇欲坠的“我能行”的信念,就得到一丝加固。
不知过了多久,走廊另一端传来喧哗。是赵莉莉的父亲和几个工友推着轮椅离开。吵嚷声,抱怨声,对未来的茫然……像一部现实的灰暗默片,从她眼前划过。
林晚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离开笔记,只是眼角的余光扫过。赵家的困境比她家更赤裸,更无保障。那种完全被抛入市场最底层、任人宰割的命运,让她心头一凛。前世的自己,如果没有那纸大学文凭(哪怕是二本),或许最终也会滑向那样的边缘。
知识,学历,更高的平台……不仅仅是改变命运的阶梯,更是抵御被彻底剥夺的铠甲。这个认知,在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紧迫。
手术室的灯,终于灭了。
医生走出来,宣告手术成功。李秀兰喜极而泣。林晚冷静地询问后续事项,费用,护理要点,一一记下。心头那块巨石,微微松动了一丝缝隙,但重量依旧。
看着父亲被推入ICU,母亲扒在玻璃窗上贪婪凝望的侧影,林晚缓缓吐出一口气。第一关,算是过了。但前面,还有无数关隘,一座比一座险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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培优班终极淘汰考前最后一次课,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孙萍站在讲台上,目光如炬,扫过台下每一张脸。她的声音像冰珠砸在盘子里,清晰而冷硬:“二十进十二。留下的,继续往前走;离开的,大门关闭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却比任何煽动都更有力。教室里一片死寂,能听到有人紧张的呼吸声,笔杆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。林晚坐在角落,对周遭的凝重气氛恍若未觉。她面前的旧笔记摊开到最后一页,一道涉及数论与组合极值的难题正被她拆分、重构。笔尖划过草稿纸,沙沙声细微却稳定,像她此刻的心跳。
孙萍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。这个学生,家庭剧变,却始终没缺过一节课。交上来的作业,思路越来越锐利,甚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弹出来的、近乎锋利的简洁。那不是天赋的灵光,更像是……把某种沉重的苦难研磨成了思考的燃料。孙萍心中微动,这样的苗子,要么被压垮,要么,会淬炼出惊人的光芒。
“题目会很难,时间会很紧。我要的不是标准答案,是绝境下的思路火花。”孙萍说完,宣布下课。
学生们默默收拾东西,气氛沉重。陈璐经过林晚身边,停下,瞥了一眼那本破旧的笔记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优越:“家里事那么多,还能这么用功?真不容易。”
林晚拉好书包拉链,抬起头,目光平静无波:“谢谢关心。不耽误考试。”
陈璐被她这平淡无奇却滴水不漏的回答噎住,还想说什么,林晚已背起书包,转身离开。她的背影瘦削却笔直,步伐稳定,没有丝毫被外界干扰的迹象。
走出教学楼,深秋的风带着侵骨的寒意。林晚裹紧了校服,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。父亲在病房,母亲在奔波,债务在累积,考试在临近……无数条线在她脑海里绷紧,几乎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。
但她脸上没有表情。压力过大时,情绪会主动冻结,这是一种自我保护。只剩下核心指令在冰冷运行:学习,筹钱,顾家,考试。
图书馆门口,周晏在等她。
“今天不去医院?”他问。
“晚上去。”她答,简洁如常,“有事?”
周晏递过来一个文件袋:“出版社寄来的,证书原件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,放入书包。
“另外,”周晏看着她,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出国的事定了,明年春天。”
林晚正拉书包拉链的手指,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很短,不到半秒。然后拉链继续滑动,发出顺畅的“嗤”声。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有抬头,“恭喜。”
心脏某个地方,好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,细微的酸涩感迅速弥漫开,但还未成形,就被她更强大的理智扼住、碾碎。他的人生是他的选择,他的道路在前方展开,与她泥泞沉重的战场无关。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浮起,随即被她按灭。现在不是,也永远不该是,为这些事分心的时候。
“没什么好恭喜的,一条路而已。”周晏扯了扯嘴角,语气里有些别的东西,但林晚没有深究。他看着她,认真道:“那笔钱,不用急着还。我投资的是人,和地点、远近无关。”
林晚听懂了。他在划清界限,用“投资”这个冷冰冰的词,来维护她那建立在等价交换之上的、脆弱的自尊。他在告诉她,他的离开不影响这笔“交易”,她不必有额外的负担。
一丝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,有感激,也有一种更深沉的、被理解的触动。但立刻,理智接管了一切。感激是消耗品,触动是奢侈品,她现在负担不起。
“好。”她点点头,语气恢复公事公办,“利息照算。你走前,我给你正式借条。”
周晏看着她近乎冷酷的理智,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无奈,也有一丝了然的欣赏。“林晚,”他轻声说,“你心里是不是有本账,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?”
林晚沉默了一瞬,坦然承认:“是。资源有限,必须清楚。”感情、精力、时间、希望……上辈子就是太糊涂,太挥霍,才一败涂地。这辈子,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。
“也好。”周晏点点头,跨上自行车,“走了。考试加油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她,眼神深邃,“让我看看,你这块铁,最后能淬成什么样。”
自行车远去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林晚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文件袋。寒风吹起她的额发,冰冷刺骨。
心里那片刚刚被细微触动过的湖面,迅速恢复了冰封的平静。周晏的离开,像风吹过冰面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,然后了无踪迹。她的战场不在这里,不在那些模糊暧昧的情感牵绊里。她的战场在医院,在考场,在每一分需要计算的生存资源里。
盟友会来,也会走。路,终究要自己走。
她转身,走进图书馆,走向那个熟悉的、堆满书籍的角落。摊开笔记,拿起笔。
笔尖落下的瞬间,外界的喧嚣、压力、离别、寒冷,都被隔绝。只剩下眼前这个由符号和逻辑构成的、清晰可控的世界。在这里,她能喘息,能积蓄力量,能确认自己依然拥有“解决”的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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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极淘汰考当天,天色阴冷,铅云低垂。
考场肃穆,监控无声转动,监考老师目光如鹰。试卷厚重,题目狰狞。林晚坐在窗边,玻璃上凝着水雾,窗外是灰暗的天和枯枝。
她没有紧张,没有恐惧。当压力超过阈值,人反而会进入一种极度冷静、高度专注的状态。手术室外漫长的等待,医院走廊里的冰冷,筹钱时屈辱的计算,无数个与难题死磕的深夜……那些更沉重的东西都扛过来了,眼前这场考试,不过是另一道待破的关卡。
她开始答题。思路像冰面下的暗流,冷静而迅疾。孙萍那些“攻坚”技巧,困境中磨砺出的直指核心的直觉,此刻化为她最锋利的武器。遇到阻碍,果断绕过,确保能拿的分寸土必争。
时间在笔尖流逝。考场里弥漫着无声的焦灼。有人开始发抖,有人额头冒汗。
最后两道压轴大题,如拦路猛虎。综合了代数、几何、数论,题干艰深,陷阱密布。
林晚停下笔,闭上眼睛。脑海中浮现的,不是公式,而是父亲术后虚弱的脸,母亲深夜洗衣的佝偻背影,欠条上冰冷的数字,孙萍那句“绝境中的火花”。
她重新睁眼,眸光清冽如寒刃。笔尖落下,不再追求优雅完满,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、野性的逻辑突进。她拆解,抓取核心约束,构建简洁模型,然后如同最精准的外科手术,切入要害。步骤或许非常规,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,直击问题本质。
交卷铃响,最后一笔完成。
她放下笔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不是放松,而是消耗殆尽后的虚脱,以及虚脱之下,那片冰冷而坚实的土地——她已竭尽全力。
结果交给孙萍,交给命运。但她知道,走出这个考场的自己,与走进时已然不同。
教学楼外,寒风凛冽。她慢慢走下台阶,脚步有些飘忽,但脊梁挺直。
意外的,看到了李秀兰。
母亲裹着旧棉袄,站在风里,脸颊冻得通红,手里紧紧抱着一个保温桶,正焦急张望。看到林晚,眼睛一亮,急忙迎上来。
“晚晚!考完了?怎么样?冷不冷?”一连串的问话带着疼惜,她把保温桶塞进林晚手里,“你爸今天转普通病房了,非让我给你送鸡汤来,说今天大考,得补补……”
保温桶沉甸甸的,温热透过铁皮,烫着林晚冰凉的掌心。她看着母亲被风吹乱的头发和眼中纯粹而笨拙的关怀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前世的母亲,也会关心她,但总是夹杂着对生活的抱怨和对她“不争气”的失望。从未有过这样,在自身如此艰难的时刻,仍记挂着她一碗热汤。
“妈,你怎么来了……这么冷……”她声音有些哑,接过保温桶。
“你爸惦记你……”李秀兰搓着冻僵的手,想碰碰女儿的脸,又缩回去,只是眼巴巴望着,“快喝,趁热。”
林晚打开盖子,浓郁的香气混合着热气扑面而来,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低下头,喝了一大口。滚烫的液体滑入食道,暖意迅速蔓延,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,也冲得眼眶发热。
一丝脆弱的、想要依靠什么的情绪,差点冲破她严密的防线。她想说“妈,我好累”,想放任自己在这份温暖里软化片刻。
但只是瞬间。
她用力眨眨眼,将那股湿意逼退,更用力地吞咽下鸡汤。温暖是真的,困境也是真的。脆弱无用,只会让关心她的人更担心。
“好喝。”她抬起头,对母亲笑了笑,笑容有些勉强,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沉静,“爸那边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能说会儿话了,就是让你别担心,好好考试。”李秀兰看着女儿迅速恢复常态,心里既欣慰又酸楚,只能絮絮说着病房里的事。
林晚一边听,一边慢慢喝着汤。暖流不仅在胃里,也悄悄渗入心底那道冰冷的裂缝。但这暖意没有让她软弱,反而像给冰冷的钢铁注入了一丝韧性。
“妈,我们去看爸。”她喝完最后一口汤,盖上盖子,挽住母亲的手臂。
母女俩依偎着,走进呼啸的寒风里。风很大,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,但她们互相支撑着,脚步踩在冰冷的地面上,发出坚定而清晰的回响。
考试结果未出,父亲康复漫长,债务依然如山,未来迷雾重重。
但手中的保温桶还残留着余温,母亲的手臂真实有力,而她刚刚独自穿越了一场精神的暴风雨,未曾退却半步。
淬火的过程,痛楚钻心。
但唯有经此淬炼,生铁才能脱去杂质,显露出内里的钢的底色。
寒风中,林晚微微眯起眼,望向灰蒙蒙的前路。
刃已成,虽未开锋,其质已坚。
这荆棘遍布的长路,她便用这淬炼过的自己,一步步,走下去。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