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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义演 沈鹤卿被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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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城东窄巷回去后,叶萤在鹤鸣班又住了半月。
沈鹤卿虽说对她态度好了许多,但原本的活却一样不少。
她每日天不亮便被吊嗓声吵醒,先去厨房帮阿盛熬梨汤,再去院子里晒戏服。戏服不能晒得太久,金线怕脆,珠片怕裂,点翠更娇气,风一吹便要拿绢布盖上。午后她还要跟着账房先生誊账,哪一场堂会收了多少赏钱,车马费几何,戏箱修补几何,徒弟伤药几何,都要一笔笔写清。
那日傍晚,叶萤揉着酸痛的手腕,从账房出来,正撞见清荷从后门进来。
清荷今日穿一件月白绣玉兰的旗袍,手里拎着个小包袱,见了叶萤,笑吟吟道:“二小姐还在替沈老板做账?”
叶萤有些尴尬:“抵债。”
清荷笑意更深,却没拆穿她,只将包袱递给阿盛:“这里头是几件旧戏衣,料子还好,拆了能做义演用的彩幡。”
叶萤一愣:“义演?”
清荷看向她:“二小姐不知道?”
叶萤摇头。
清荷眼底掠过一点了然。
“前几日沈老板托人来问,若是办一场义演,燕春楼那边愿不愿意出些茶水点心,好招待捐药的客人。我想着,这是救伤兵的事,总不好推辞。”
叶萤怔在原地。
清荷又道:“商会那边也有人应了。听说王行长愿意借账房,李督军府上愿意借几辆车。哦,对了,教会医院那边的药品清单,也是沈老板托陈同学重新誊过的,说怕你那份字太锋利,递到衙门反倒扎人眼。”
叶萤慢慢回头,看向窗边的沈鹤卿。
他仍低头描着戏单,像是没有听见这边的话。
只是笔尖停了一瞬。
很快,又继续落下去。
清荷何等玲珑,见状便不再多说,只笑着拍了拍叶萤的手。
叶萤垂眼看着那包拆下来的旧戏衣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那一晚,她没有再抱怨抄账。
账房先生年纪大了,眼神不好,叶萤便替他一笔笔核。核到第三本时,才发现每一场义演该请什么人、哪家愿捐车马、哪家能出药材、哪家可作见证,早已被人用小字列在账册后头。
字迹清峻瘦劲,力透纸背。
是沈鹤卿的字。
他甚至把可能出现的麻烦也写在旁边:若衙门借口聚众,便请周巡官作保;若药商不肯低价出药,便由商会会长出面;若有人质疑账目,便当场张榜,三日一核。
叶萤看了很久。
阿盛端着茶进来,见她盯着那几页纸,嘴快道:“这些都是师傅熬夜写的。他说二小姐想救伤兵,可不能只会在街上喊,得先知道一场戏怎么搭,一笔钱怎么来,一车药怎么走。”
话出口,阿盛才意识到自己多嘴,忙捂住嘴。
叶萤抬头:“他让你别说?”
阿盛点头,又赶紧摇头。
“师傅没明说……就是他那个人,不说也跟说了一样。”
叶萤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沈鹤卿让她做过的事。
原来所谓抵债,不过是个由头。
沈鹤卿把她从街头的孤勇里拉下来,放进这些繁琐得近乎琐碎的事情里。他没有训她,也没有教她。他只是让她亲手摸一遍这世道的纹理。
粗糙的,沉重的,麻烦的。
却是真正能托住人的。
叶萤合上账本,许久没有说话。
第二日,她照旧去院里熬梨汤。
沈鹤卿从廊下经过,看见她在火炉前扇火,脚步微顿。
“今日不用你守炉子。”
叶萤没有抬头。
“我乐意。”
沈鹤卿看了她片刻,没再说什么,转身要走。
“沈鹤卿。”叶萤忽然叫住他。
他停步。
叶萤仍蹲在小炉前,火光映着她的脸,眼睛明亮得像刚洗过的黑玉。
“账本后头的字,是你的吧?”
沈鹤卿沉默一瞬。
“账房先生眼神不好。”
“商会呢?”
“清荷认识人。”
“周巡官呢?”
“他欠鹤鸣班两张戏票。”
“药单呢?”
沈鹤卿终于回头看她。
叶萤也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,他先移开了眼,声音仍旧平淡:“你原先那份,措辞太冲。”
叶萤忽然笑了。
沈鹤卿被她笑得微微蹙眉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叶萤低头继续扇火,“只是觉得,沈老板这债主,当得也不算太坏。”
沈鹤卿没接话。
他转身走出几步,才淡淡道:“火小些,梨汤熬过了会苦。”
叶萤低头看着炉火,唇角慢慢弯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