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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女客 沈鹤卿却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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鹤卿在城隍庙受伤的消息到底没能瞒住。第二日,小院里来了许多女客。
最先到的是李督军的四姨太。她穿一身绛紫金丝绒旗袍,烫着时兴的飞机头,送来一盒上好的三七粉,说是活血化瘀。
接着是王行长的千金,鹅黄色洋装,珍珠项链,递上一只丝绒盒子。盒中是亨得利定制的怀表,瑞士机芯,表壳金灿灿的。
午后,燕春楼的清荷也来了。
她穿月白绣玉兰旗袍,鬓边簪着茉莉花,不送药,也不送表,只捧了一本线装书。
“鹤卿,你上回提过的《红梨记》明刻本,我寻来了。”
叶萤坐在厢房里,隔着雕花窗格往外看。
沈鹤卿坐在葡萄架下,外衫披得整齐,对每一个人都客气。客气得让人挑不出错,也近不得身。
可叶萤心里仍旧闷。
那些女子一个比一个精致,一个比一个会说话。她们知道他喜欢什么戏,知道他嗓子什么时候容易哑,知道他唱《游园》时爱用哪支簪子。
叶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几日晒戏服、熬药、誊账,指腹磨出细小的茧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墨痕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可笑。
等院子里的笑语散去,沈鹤卿来寻她时,东厢已经空了。
阿盛正在扫院子。
沈鹤卿问:“人呢?”
阿盛挠头:“二小姐说,欠的钱以后还。她回家了。”
沈鹤卿握着折扇的手顿了顿。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刚走没多久。”
沈鹤卿转身便往外走。
阿盛追了两步:“师傅,您背上的伤……”
沈鹤卿没有回头。
从小院到叶公馆,要穿过大半个青州城。他走得很快,后来几乎是跑。长衫下摆沾了尘土,额发被汗湿,贴在额角。背上的伤被牵扯得发疼,他在巷口停了一瞬,扶着墙缓了口气,很快又继续往前。
他在城东绸缎庄门口看见了叶萤。
她并没有回家。
她蹲在糖人摊前,看卖糖人的老汉吹孙悟空。眼睛有些红,却还装作若无其事。
沈鹤卿站在几步外,气息未平。
“叶二小姐。”
叶萤回头。
见是他,她先是一愣,随即站起来,别开脸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沈鹤卿走近。
“债没还清。”
叶萤瞪他:“我回家拿钱还你。”
沈鹤卿没有拆穿她。
“叶府在那边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走。
叶萤果然不动了。
沈鹤卿静静看她。
“怎么不走?”
叶萤眼圈更红。
“我一会儿就走。”
这时,不远处几个叶府伙计拿着棍子从人群里穿过,四下张望。
叶萤脸色一变。
沈鹤卿也看见了。
他没有多说,只扣住她手腕,带她拐进旁边窄巷。
巷子狭窄,两边墙壁潮湿,青苔贴着墙根。两人站得很近,近到叶萤能听见他的呼吸,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,混着奔跑后的汗意。
叶府伙计的脚步声从巷口经过。
叶萤屏住呼吸。
沈鹤卿的手仍扣着她手腕,力道不重,却很稳。等脚步声远了,他才松开。
叶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那里被他握过的地方微微发热。
巷子里安静了片刻。
沈鹤卿问:“为什么走?”
叶萤不答。
“叶府的人来了?”
她摇头。
“有人欺负你?”
她还是摇头。
沈鹤卿看着她。
叶萤被他看得心里发酸,终于忍不住道:“没人欺负我。沈老板院里热闹得很,也不缺我一个。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后悔了。
这话太酸,太小气,太不像她。
沈鹤卿却没有笑。
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那些人是客。”
叶萤低着头,不说话。
沈鹤卿又道:“你不是。”
叶萤心口猛地一跳。
她抬头看他。
沈鹤卿却已经移开视线,望向巷口。
“阿盛找不到你,会哭。”
叶萤:“……”
她又气又想笑。
“只是阿盛?”
沈鹤卿顿了一下。
他的侧脸在巷子幽暗的光里显得很清俊,睫毛垂着,看不清眼底情绪。
半晌,他道:“我背疼,没人换药。”
叶萤看着他。
这话说得平平淡淡,像是找了个最正经不过的理由。
可他额角还有未干的汗,长衫下摆沾着尘土,显然一路找得很急。
叶萤的气忽然散了。
她低声道:“疼还跑出来?”
沈鹤卿道:“债主总要看紧欠债的人。”
叶萤忍不住笑了一下,眼泪却也跟着掉下来。
沈鹤卿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递给她。
没有替她擦。
只是递到她手边。
叶萤接过帕子,擦了擦眼角。
帕子上有淡淡的沉水香。
沈鹤卿等她擦完,才道:“回去吧。”
叶萤抬眼。
“回哪里?”
沈鹤卿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想回叶府,我送你到门口。你不想回,东厢还空着。”
叶萤望着他。
他没有劝她留下,也没有问她心意。只是把两条路摆在她面前,像从不替她做决定。
可叶萤知道,他已经来找她了。
这便够了。
她把帕子攥在手里,小声道:“我还欠你十五块。”
沈鹤卿垂了垂眼,似乎笑了一下。
“记得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