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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匾额 叶萤让他坐 ...

  •   日头偏西时,匾额终于挂上去。红绸从匾额两侧垂下来,被风一吹,轻轻扫过木架。叶萤正低头核最后一遍戏单,忽然听见上头有人喊了一声。
      “阿盛,别踩那块青苔!”
      叶萤抬头。
      阿盛已经爬到梯子中段,正伸手去扶被风吹歪的红绸。梯脚不知何时挪到石阶边缘,下面一片潮湿青苔,滑得发亮。
      “阿盛!”
      叶萤几乎是下意识站起身。
      梯子猛地一晃。
      阿盛脸色一白,手里的钉盒哗啦一声翻落,铜钉撒了满地。他一脚踩空,整个人从梯上歪下来。
      叶萤离得近,顾不得多想,扑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袖。
      阿盛被她拽得偏开半步,重重摔在旁边的草垫上。
      几乎与此同时,木架上方传来一声绷断的闷响。
      挂匾额的麻绳本就被雨水浸过,方才又被梯子带了一下,此刻终于承不住力。沉重木匾晃了晃,带着半截断绳,直直朝叶萤砸下来。
      她只来得及抬手护住头。
     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。
      一股沉水香的气息从身后罩住她。有人把她往怀里一带,几乎是用整个肩背将她护在身下。
      下一刻,木匾砸在那人背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      叶萤听见一声极低的闷哼。
      很轻,却像一下敲在她心口。
      周围的人全乱了。
      “沈老板!”
      “快扶人!”
      “匾额!把匾额抬开!”
      叶萤僵在原地,直到护着她的人慢慢松开手,她才反应过来。
      “沈鹤卿?”
      他没有立刻答。
      片刻后,沈鹤卿撑着地面,慢慢直起身。脸色有些白,额角沁出细汗,唇色也淡了几分。可他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,而是被摔到草垫上的阿盛。
      “伤着没有?”
      阿盛吓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师傅,我……”
      沈鹤卿皱眉:“哭什么?手脚能动?”
      阿盛忙点头。
      沈鹤卿又看向叶萤。
      “你呢?”
      叶萤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,指节发白。
      她摇头,声音却发紧:“我没事。你伤着哪里了?给我看看。”
      沈鹤卿垂眼看了一眼地上的断绳,又扫过几个低头不敢说话的伙计。
      “绳子谁验的?”
      伙计们全都低下头。
      叶萤急了:“你先别管绳子,背给我看。”
      沈鹤卿看她一眼。
      “无妨。”
      “沈鹤卿。”
      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      声音不高,却压着颤。
      院里众人都看过来。
      沈鹤卿静了静,到底没再说什么,由她扶到后台。
      后台光线昏暗,空气里混着脂粉、樟木和新搭木台的潮气。叶萤让他坐下,伸手去解他的外衫。指尖碰到衣扣时,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。
      沈鹤卿垂眼看见了。
      “叶大夫手不稳。”
      叶萤咬牙:“你闭嘴。”
      他果然不说话了。
      外衫褪下后,叶萤才看清他背上青紫了一大片。虽未伤骨,却已经肿起来,边缘泛着深红。她心口一紧,取了药油,倒在掌心里搓热,轻轻覆上去。
      药油刚碰到伤处,沈鹤卿肩背微微一紧。
      他没有出声。
      叶萤看得心里发堵。
      “疼就说疼。”
      沈鹤卿淡淡道:“唱戏的人,疼也得唱完。”
      “现在又没让你唱。”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
     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,却让叶萤手下一顿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阿盛说过,沈鹤卿十几岁便跟着戏班走南闯北,冬日里在雪地练跪步,夏日里顶着油彩唱整台戏。台下的人只看他一折《游园》唱得风光,却没人知道那一身风光是怎么熬出来的。
      叶萤低头继续上药,动作放得很轻。
      外头人声仍乱。有人在重新扶木架,有人在收拾散落的铜钉,有人在低声训阿盛。后台却安静得只剩药油抹开的声音。
      过了片刻,沈鹤卿似乎察觉了什么,偏头想看她。
      “哭了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她答得太快。
      沈鹤卿便没再问。
      药上完后,她替他把衣裳拢好,低声道:“下次别这样。”
      沈鹤卿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哪样?”
      “别不顾自己。”
      他垂眼,慢慢扣好衣扣。
      “看见了,来不及想。”
      叶萤抬头看他。
      他没有看她,只拿起旁边的折扇,像是这话不过随口一说。
      可叶萤的心,却被这几个字轻轻撞了一下。

      晚些时候,堂会照旧开场。
      沈鹤卿没有让人声张,只换了件宽些的外衫,照常上台。叶萤坐在后台一角,手里攥着药瓶,看见他起身时肩背有一瞬僵硬,随即又被他压下去。
      锣鼓响起,水袖一扬,他仍是台上风流清绝的杜丽娘。
      仿佛方才被木匾砸到背上、疼得唇色发白的人,不是他。
      叶萤看着他,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
      她终于明白,沈鹤卿这个人,连疼都藏得这样妥帖。
      也正因为藏得太妥帖,才更叫人心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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