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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归家 车轮滚动时 ...

  •   义演定在三日后。
      鹤鸣班唱《牡丹亭》和《红梨记》,城中商会搭台,教会医院派人当场列药单,捐得的银钱三日一榜,公开张贴在城隍庙外。
      这主意一出,青州城里议论了好几日。
      有人说叶家二小姐到底是叶家人,闹了一场,还是懂得收拾局面;也有人说她和戏班混在一处,实在不像话。可更多的人,尤其那些家里有子弟在军中的百姓,都盼着这场义演真能筹来药。
      叶萤忙得脚不沾地。
      她跟账房核捐银,跟陈同学对药单,又跟阿盛去药铺打听市价。沈鹤卿多数时候不在她身边,却总像提前知道哪里会出岔子。
      她去药铺谈价,掌柜原本推说磺胺粉紧俏,不能便宜。没说几句,商会的王会长便到了,说是路过,顺手替她压下两成价。
      她去县衙递义演告示,衙役故意晾她半日。没过多久,周巡官来喝茶,拿起告示看了看,当场盖了通行章。
      她去城隍庙看场地,庙祝嫌义演人多,怕踩坏石阶。夜里,庙里便收到一箱新蜡烛和一笔修缮香火钱,落款却不是鹤鸣班,只写“无名”。
      这些事,沈鹤卿都没提。
      叶萤也不问。
      她只是慢慢看在眼里。
      义演那日,青州城难得放晴。
      戏台搭在城隍庙前,四周挂着红绸和彩幡。叶萤穿一件素净旗袍,坐在账桌后,面前摆着账册、印泥和药品清单。每收一笔捐银,她便登记一笔,再由商会和教会医院的人各盖一印。
      沈鹤卿上台前,从她身侧经过。
      他今日扮杜丽娘,尚未全妆,只披着外衫,鬓边一枚簪子压着未梳完的发。
      叶萤抬头看他:“沈老板,今日若唱砸了,捐银可要少一半。”
      沈鹤卿垂眼看她,神色淡淡。
      “那二小姐账本怕是白抄了。”
      叶萤笑:“所以你得好好唱。”
      他没有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盒,放到她桌角。
      叶萤一怔:“什么?”
      “药膏。”
      她这才发现自己指腹被纸页磨破了几处,泛着红。
      沈鹤卿看了一眼,语气平平:“账房的笔,握轻些。”
      说完,他转身上台。
      叶萤低头看着那只瓷盒,梨涡不自觉就现了出来。
      锣鼓响起后,满场寂静。
      沈鹤卿的杜丽娘一出场,台下便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。那一声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婉转得像春水绕过石桥,连远处叫卖糖人的小贩都停了手。
      叶萤一边记账,一边忍不住抬头看。
      台上的沈鹤卿,与院中那个沉默寡言的沈老板像是两个人。水袖轻扬时,他眉眼间的哀婉能让最粗心的人也静下来。可叶萤看着看着,却不自觉想起他夜里伏案写小字的模样,想起他说“账错了”时冷淡的神色,
      她忽然觉得,台上的风流与台下的克制,都是他。
      一场义演结束,捐银远超预想。
      教会医院的牧师当场向众人鞠躬,说这批药足够撑过最艰难的一个月。几个伤兵家属挤到台前,哭着要给叶萤磕头。
      叶萤慌忙去扶。
      混乱中,她回头寻沈鹤卿。
      他站在后台的阴影里,已卸了半边妆。见她望来,他只是轻轻颔首,像这件事本就该由她站在光里。
      那一刻,叶萤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
      她想走过去,同他说一句“谢谢”。
      可还没迈步,叶府的马车停在了城隍庙外。
      来的是王氏。
      王氏没有责骂,只站在马车旁,看着女儿忙前忙后,眼眶红了一圈。
      “萤儿。”她轻声唤。
      叶萤手中的账册慢慢垂下。
      王氏道:“你爹说,义演办完,就该回家了。”
      叶萤没有立刻答。
      她下意识看向后台。
      沈鹤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柱旁。
      隔着人群,他仍是那副清冷模样,外衫搭在臂弯,半卸的油彩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,又有些疲惫。
      叶萤望着他。
      沈鹤卿也看着她。
      片刻后,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      很轻。
      像是说:回去吧。
      叶萤心口一涩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躲进他的戏箱,他也是这样,从不替她做决定,只把门开着,把灯留着。
      王氏握住她的手:“你祖母也想你。”
      叶萤低下头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回叶府前,她去后台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      东厢里,她用过的茶盏已经洗净,账本整整齐齐放在桌上。窗边那盏夜里常亮的小灯灭着,灯芯却剪得很短,是她习惯的长短。
      她摸了摸灯盏,忽然有些想哭。
      阿盛抱着一摞戏服从门外探头:“二小姐,你真要走?”
      叶萤笑了笑:“嗯。”
      阿盛眼圈一下红了:“那梨汤谁熬啊?”
      “你自己熬。”
      “我熬不好。”阿盛吸了吸鼻子,又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“师傅说,这个给你。”
      叶萤接过。
      册子封面没有字,翻开一看,是义演账目的副本。每一笔捐银、每一味药材、每一个愿意帮忙的人名,都誊得清清楚楚。后几页还列了若再办义诊,需要怎样向商会借屋、怎样请教会医院派医生、怎样避免衙门刁难。
      仍是沈鹤卿的字。
      叶萤指尖微颤。
      “他人呢?”
      阿盛往外看了一眼,声音低下来:“师傅去前院送王夫人了。他说……二小姐回去之后,别急着同叶老爷硬碰硬。册子上的事,一件件做,能做成。”
      叶萤合上册子。
      “他还说什么?”
      阿盛摇摇头:“没有了。”
      像是怕她失望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师傅昨夜写这册子,写到鸡叫才睡。账房先生劝他,他只说二小姐回家之后,总要有个东西压在手边,心里才不慌。”
      叶萤低头,眼眶慢慢红了。
      她抱着册子走出东厢。
      上车前,沈鹤卿站在台阶下送她。
      他已经换回月白长衫,头发束得整齐,眉眼清淡如常。
      叶萤有很多话想问。
      你为什么帮我?
      为什么让我做那些杂活?
      为什么明明替我做了那么多,却一句都不说?
      可话到嘴边,只剩一句:“沈老板,十五块大洋,我会还的。”
      沈鹤卿看着她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叶萤等了等。
      他再没有别的话。
      风吹过来,马车帘子轻轻晃动。
      叶萤终于转身上车。
      车轮滚动时,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回头。沈鹤卿仍站在原地,身影清瘦挺直。见她回头,他抬手,轻轻一拱。
      像送一位寻常客人。
      叶萤放下车帘,眼泪这才掉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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