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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义诊 他连离得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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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后,叶世荣没有立刻罚她。
他只让她在书房里抄《女诫》。
叶萤抄了半日,把笔一搁,找上叶世荣道:“爹,女儿想办义诊。”
叶世荣坐在太师椅上,冷笑:“翅膀硬了,刚回家便又要闹?”
叶萤没有顶嘴。
她从袖中取出沈鹤卿给她的册子,双手呈上。
“不是闹。账目、药单、保人、用屋、义诊排班,都列在这里。女儿不向家里要钱,只借济世堂旧西厢三间屋。若三个月后办不成,女儿任凭父亲处置。”
叶世荣原本不想接。
可他瞥见册子上的字,顿了顿,还是拿了过去。
书房里安静许久。
叶世荣翻得很慢。
越往后翻,他脸上的怒意便越淡,最后只剩一种复杂的沉默。
“这不是你的字。”他道。
叶萤低声:“是沈老板写的。”
叶世荣合上册子。
“一个戏子,倒会操心。”
这话不算好听。
可也不算难听。
叶萤垂着眼,没有替沈鹤卿辩解。
因为她知道,沈鹤卿若在这里,大约也只会站在一旁,淡淡说一句“不敢”。
叶世荣看了她许久,最终道:“三间屋。三个月。”
叶萤猛地抬头。
叶世荣冷着脸:“办不成,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。”
叶萤眼里亮起来:“谢谢爹!”
从那日起,叶萤便留在书房。
白日里,她整理义诊章程,派春叶去教会医院送信,又让春叶去请几个从前济世堂的老伙计回来帮忙。夜里,她却做另一件事。
她在书房里学掐丝、点翠。
银丝细如发,要用镊子一点一点弯出花样——牡丹要雍容,蝴蝶要灵动,凤钗的尾羽要飘逸。她的手指被银丝扎破无数次,血珠冒出来,染红了手中的绸布。
点翠更难。
要将羽毛按纹理贴在银胎上,不能有缝隙,不能起泡。胶是用鱼鳔熬的,黏性要恰到好处。她熬坏了七锅,才得了一小碗合用的。点翠时不能呼吸太重,怕吹乱了羽毛;不能手抖,怕贴歪了位置。常常一坐就是半夜,抬头时,颈子酸得转不动。
春叶心疼,劝她:“小姐,您要送沈老板头面,去宝昌号买一副就是了。何苦自己受这罪?”
叶萤低头拿镊子压平一片翠羽。
“买来的不一样。”
春叶嘟囔:“沈老板又未必知道。”
叶萤手下一顿。
半晌,她轻声道:“他会知道。”
沈鹤卿这个人,旁人只看见他台上风光,叶萤却见过他夜里一针一线补戏服,见过他用软布擦一支旧簪子,擦得像对待活物。她知道他懂这些东西,也敬这些东西。
所以她想亲手做。
不是为了还债。
也不是为了谢他。
只是每每想到他台上鬓簪海棠,水袖一扬,满场灯火都落进他眼里,她便觉得,那样的人,合该配一片最好的蓝。
三个月,她瘦了一圈,眼下有了青影。
可那副头面渐渐成形——正凤一只,偏凤两只,鬓花六对,还有挑心、顶花、面花……铺在红丝绒上,蓝汪汪的一片,像把一汪湖水捧在了手里。
义诊所也在这三个月里慢慢搭起来。
济世堂西厢三间屋被清出来,一间看诊,一间放药,一间给伤兵换药。教会医院派来两个护士,陈同学每七日来一次,商会答应按月贴补绷带和消毒酒精。
叶萤忙得脚不沾地。
可每到夜里,她仍回书房点翠。
春叶有一回忍不住道:“小姐,沈老板已经半月没送信来了。”
叶萤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沈鹤卿确实没有来信。
他只托阿盛送过一次东西,是两本账册、一张北平药商的名帖,和几张鹤鸣班旧日义演的戏单。
东西放在门房,落款只有“沈”。
没有多余一字。
叶萤翻看那些戏单时,才从夹缝里发现几行小字:北平吉祥戏院掌柜姓陆,早年曾为战地募捐;东安市场有西药商,可谈磺胺粉;梨园胡同有车行,愿赊一次长途运药。
她看了很久,才把戏单一张张收好。
他连离得远远的,都还在替她铺路。
也正是离得远远的,她愈发觉得他像一盏灯,明明亮着,却退到了她伸手碰不到的地方。
这日,春叶送来一封信。
信封是素白的宣纸,没有落款,字迹清峻瘦劲,力透纸背。
“明晚青州城有灯会,酉时三刻,明湖桥见。”
叶萤的心,像被那字迹烫了一下。
她展开信纸,反复看了三遍,才小心折好,收进妆匣的夹层里。
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,甜腻的香气一阵阵飘进来。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只点翠蝴蝶,蝴蝶的翅膀薄得透明,在烛光里微微颤动,像要飞起来。
她忽然有些慌。
这副头面,还差最后几片羽毛没点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