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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灯会 叶萤倚在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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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明湖两岸亮如白昼。
从城门到码头,绵延二里的长街挂满了各式灯笼:荷花灯、兔子灯、走马灯、官灯……烛光透过彩纸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。
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,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;吹糖人的老汉守着炭炉,麦芽糖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;拉洋片的箱子前围着一群孩子,透过玻璃镜片看里头的西洋景。
叶萤穿了一件鹅黄色软缎旗袍,外罩月白色针织开衫,头发用珍珠发卡别在耳后。她甩开春叶,像一尾灵活的鱼,在人群里穿梭。
路过绸缎庄时,橱窗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。
脸颊绯红,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子。
跑到明湖桥时,她微微喘着气。
青石拱桥下,画舫缓缓驶过,船头红灯笼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光影。沈鹤卿立在桥头,一袭月白长衫,手里握着一柄湘妃竹折扇。
他比约定的时辰来得早。
桥头风大,吹得他袖口微微翻起。他看见叶萤,先是怔了一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又很快移开。
“这么早?”叶萤问。
沈鹤卿淡淡道:“路近。”
叶萤看了看他肩头薄薄一层夜露,忍不住笑:“沈老板从鹤鸣班走到明湖桥,原来这样近。”
沈鹤卿耳根在灯笼光里微微泛红。
他没有辩解,只将手中一盏六角琉璃灯递给她。
灯面是琉璃的,每面都绘着工笔花鸟——喜鹊登梅、鸳鸯戏水、孔雀开屏。烛光一照,那些鸟儿的羽毛纤毫毕现,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灯里飞出来。
叶萤接过灯,指尖碰到细细的铜柄。
“给我的?”
沈鹤卿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为什么是鸟?”
“摊上只剩这个。”
叶萤看着满街琳琅满目的灯,忍住没拆穿他。
她提着灯往前走,灯穗子随着步子轻轻晃,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沈鹤卿走在她身侧,隔着半臂距离,不近,也不远。
人多时,他会微微侧身替她挡一挡。
有孩子举着兔子灯从旁边撞过来,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,等她站稳,又立刻收回去。
路过糖人摊时,叶萤停下脚步。
“沈老板,你会吹糖人吗?”
沈鹤卿看着锅里滚热的麦芽糖。
“不会。”
“也有你不会的?”
“嗯。”
叶萤弯了弯眼睛:“那我会的比你多一样。”
沈鹤卿看她一眼,唇角似乎动了动。
“二小姐厉害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淡,偏偏尾音里藏了一点笑。叶萤听出来了,心里像被糖丝轻轻缠了一下。
逛到明湖茶楼时,伙计远远迎出来,恭敬道:“沈老板,雅间备好了。”
叶萤看向他。
沈鹤卿神色如常:“楼上清净。”
推开顶楼雅间的雕花木窗,整座青州城的灯火尽收眼底。
远处教堂的尖顶在夜色中沉默矗立,钟楼轮廓隐在黑暗里;近处民宅窗格里透出温暖黄光,像一只只倦怠的眼睛;运河上的船只挂着迎风灯,一串串,像流动的珍珠,缓缓漂向远方。
叶萤倚在窗边,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。
“真美。”
沈鹤卿站在她身后半步,没有接话。
他看的是她。
叶萤回头时,他已经移开视线,指向湖畔空地。
“那边。”
空地上围着一圈人,中间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。汉子赤着上身,露出一身古铜色皮肉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铜壶,壶嘴细长,壶身圆鼓,在火光下泛着暗沉金光。
汉子含了一口壶里的东西,对着火把猛地一喷——
“轰!”
一条火龙从他口中窜出,足有丈余长,在空中张牙舞爪。火焰是金红色的,边缘镶着幽幽蓝光,映亮了围观者惊诧的脸。
叶萤眼睛一亮。
“这是火壶。”她轻声说,“壶里装的是煤油和松香粉。我小时候见过一次,那艺人说,这手艺是从前清宫里传出来的,专在元宵节给皇上表演。”
沈鹤卿静静听着。
火龙每一次腾空,都引来一阵惊呼。那汉子喷到第五次时,忽然转身,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圆环,像哪吒的乾坤圈。最后一喷,铜壶高高抛起,壶嘴喷出的火焰画出一道螺旋,又稳稳落回他手中。
掌声、叫好声、铜钱落地的叮当声响成一片。
火光渐熄,夜空重归黑暗。
空气中残留着焦糊味,眼底却仿佛还留着一道道金色残影。
叶萤趴在窗边,许久没有说话。
沈鹤卿忽然道:“我要走了。”
叶萤手里的琉璃灯晃了一下。
烛火在灯罩里猛地一跳。
她慢慢回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北平。”
沈鹤卿望着湖畔渐散的人群,声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波澜。
“班子里接了新戏,吉祥戏院连演三个月。”
叶萤指尖慢慢收紧。
“何时?”
“三日后。”
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楼下人声仍旧热闹,卖花灯的小贩拖长了调子,画舫上传来丝竹声。可那些声音像被什么隔远了,落不到她耳边。
叶萤垂下头,看着灯面上的鸳鸯。
烛光一晃,水波纹像活过来,一圈一圈漾开。
她的头面还差最后几片羽毛没点完。
“这么急?”她问。
沈鹤卿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有解释太多。
事实上,他早在半月前便收到了北平来的信。吉祥戏院催得紧,鹤鸣班也不能一直留在青州。更何况,叶萤已经回了叶家,义诊所也办了起来。
她有父母,有家世,有济世堂,有她想走的路。
而他只是个唱戏的。
能替她搭一次台,已经够了。
再多留下去,便像不知分寸。
这些话沈鹤卿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他只是替她倒了一盏茶。
“北平春天风大。”他道。
叶萤抬头看他。
沈鹤卿避开她的目光。
“你在青州,出门也多添衣。”
叶萤喉咙一堵。
她忽然很想问他:你走了,还回来吗?
可她问不出口。
因为沈鹤卿没有给她一个可以问的姿态。他太平静,太妥帖,像早已把这场灯会当作一段该收场的戏。
叶萤低头喝茶。
茶有些苦。
回去时,沈鹤卿送她到叶府后巷。
巷口灯火稀疏,槐花香气浮在夜里,甜得发腻。
叶萤提着琉璃灯,站在门前。
“沈鹤卿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叶萤看着他:“你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说吗?”
沈鹤卿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紧。
过了许久,他才道:“义诊所的账,不要全信商会的人。王会长精明,你也要精明些。”
叶萤怔住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药材受潮便不能用。梅雨快到了,库房要垫木板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沈鹤卿看着她。
灯火落在她眼里,亮得叫人不敢久看。
他垂下眼。
“夜里早些休息。”
叶萤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想,他明明有那么多话。
可他说出口的,全是账本、药材、库房。
没有一句舍不得。
也没有一句让她等。
沈鹤卿微微一拱手。
“回去吧。”
叶萤站着不动。
他便也站着。
最后还是叶萤先转身进了门。
门合上前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鹤卿仍立在巷口,身影被灯影拉得很长。见她回头,他没有上前,只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门关上。
叶萤背靠着门板,慢慢蹲下去,把琉璃灯抱在怀里。
烛火隔着琉璃,温温地烫着她的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