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、如果三十四岁遇见十六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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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述与黎泊分开的第三年，公司的落地窗换成了更防眩光的材质。
她常常在会议间隙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高楼。这座城市比三年前又长高了许多，新的地标建筑像钢铁森林般拔地而起。她的公司在这片森林里拥有整整五层楼，每一盏灯都亮着，每一台电脑都在运行，每一个员工都在忙碌。
一切都很好。比预想的还要好。
“程总，这是下一季度的财报预测。”助理将平板电脑递过来，“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四十。”
程述接过，目光扫过那些数字。很漂亮，每一个指标都完美。她签了字，递回去：“通知各部门负责人，明早九点开会。”
“好的。”
助理离开后，办公室重归寂静。程述坐回椅子上，皮质座椅完美贴合她的脊柱曲线，这是专门从德国定制的，为了她常年伏案工作而受损的腰背。
一切都很好。真的。
她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，抿了一口。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，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，从她的高度看下去，像一片倒悬的星河。
那么多人，那么多光，那么多故事。
她忽然想起黎泊。毫无预兆地，那个名字就跳进了脑海里，带着三年前的重量。
她们算分手吗？程述想。好像从来没有正式在一起过。没有说过“我们开始吧”，自然也没有说过“我们结束吧”。只是某一天之后，黎泊没有再出现在别墅里，她也没有再问。
最后一次见面，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。黎泊撑着伞站在别墅门口，没有进来，只是说：“程总，我想我还是回姑姑店里比较好。”
程述当时刚从一场艰难的谈判中脱身，疲惫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。她看着黎泊，看着雨水从伞沿滴落，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“好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黎泊点点头，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雨水模糊了她们之间的距离，程述看不清黎泊脸上的表情，只听到她说：
“如果我能完美地，平等地，和您站在一起就好了。”
然后她真的走了，伞在雨幕中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拐角。
三年了。程述放下咖啡杯，金属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。她完美地拥有了很多——公司、财富、地位、尊重。可每次深夜从办公室离开，坐进车里，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，她总觉得副驾驶座空得让人心慌。
如果。如果黎泊能完美地和她站在一起。
如果她能有选择，有机会，有不一样的人生。
程述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连续工作了十四小时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她很少允许自己这样想“如果”，商人的世界里没有如果，只有结果和代价。
但今晚，也许是因为太累了，也许是因为窗外太亮了，她放任自己沉入那个假设的河流。
如果……
再次睁开眼睛时，光线刺得她眯起了眼。
不是办公室柔和的灯光，而是炽烈的、毫无遮挡的夏日阳光。她眨了眨眼，适应光线后，发现自己坐在一辆行驶中的出租车里。窗外是熟悉的街道，但有些不同——广告牌更旧，店铺的招牌是她记忆里很多年前的样子。
“小姐，到了。”司机说。
程述付钱，下车，站在路边。热浪扑面而来，空气里有柏油马路被晒化的味道。她抬头，看见街对面的建筑——那是她公司早期租用的写字楼，现在看起来崭新得多。
手机在手里震动，是老款的型号。她划开屏幕，日期显示：2016年8月23日。
2016年。八年前。
她愣在原地，看着车流人流从身边经过。共享单车还没铺满街道，几个中学生骑着普通自行车按着铃铛从她面前经过，车筐里放着篮球。两个女孩举着冰淇淋走过，笑声清脆。一切都是真实的，鲜活的，八年前的夏天。
程述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检查了随身物品：钱包里的身份证显示她出生于1991年，现在二十五岁。等等——不对，她的意识是三十四岁，但身体似乎年轻了九岁。手机通讯录里的联系人都在，公司的名字也没变，但规模明显小得多。她走进街边的咖啡馆，用那里的电脑搜索——她的公司存在，正处于快速成长期，离她记忆中三十四岁时的商业帝国还有很长距离。
平行时空。这个念头跳进脑海。她带着三十四岁的记忆和经验，回到了八年前，而这个时空里的程述，二十五岁，已经展露出商业才华，事业刚刚起步。
她坐在咖啡馆里，点了杯冰美式。咖啡端上来时，她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，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2016年8月。黎泊十六岁那年夏天。
程述放下咖啡杯，手有些抖。黎泊出生于1999年，现在正是高二升高三的年纪。她打开搜索软件，输入记忆中的那个县城名字，加上“黎泊”两个字。没有结果。她又尝试了其他拼写，仍然没有。
但这难不倒她。程述走出咖啡馆，打电话给助理——这个时空的助理声音稚嫩得多。她让对方查找一个县城里所有即将升高三、名叫黎泊的女学生。两小时后，资料发到了她的邮箱。
有三个黎泊。程述点开照片，第一个不是，第二个——她停住了。
十六岁的黎泊。照片应该是从学生证上扫描下来的，像素不高，女孩穿着校服，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睛看着镜头，却像透过镜头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就是她。年轻得让程述心头发紧。
程述关掉电脑，当天下午就开车去了那个县城。三个小时车程，她一路沉默。导航将她带到一片老旧的居民区，路很窄，车开不进去。她把车停在路边，下车步行。
夏天的傍晚，巷子里飘着饭菜香。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，老人坐在门口摇着蒲扇。程述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，五层，没有电梯。她站在楼下，抬头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防盗窗，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摆动。
她没有上去。只是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，程述联系了县城最好的高中。她以校友捐赠的名义设立了一个助学金，专门资助家庭困难但成绩优秀的学生。条件很优厚：覆盖高中剩余一年的所有费用，如果考上大学，继续资助直到毕业。
名单很快就报上来了。黎泊的名字在第一个。
程述没有直接出面。一切都通过学校和基金会操作。她只要求每个学期收到受助学生的学习报告和近况更新。
九月份开学后，第一份报告送到了她的办公室。黎泊的成绩很好，年级前二十。报告里附了一张照片，是学校运动会时拍的。黎泊穿着运动服，正在跑道上奔跑，马尾在身后飞扬，脸上有汗，也有光。
程述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后小心地夹进一个笔记本里。
之后两年，她一直以这种方式“参与”黎泊的人生。看着她成绩稳步上升，看着她从寡言变得开朗一些，看着她参加学校的朗诵比赛拿了二等奖，看着她高三时在模拟考中冲进年级前十。
2018年夏天，高考成绩出来。黎泊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师范大学，分数足够选择热门专业，但她填报了教育学。
程述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那份录取通知书复印件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纸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她想象着十六岁那个雨夜里的黎泊——如果她能选择，她会想当什么？
现在她知道了。老师。
挺好的。程述想。真的挺好的。
大学四年，黎泊的成绩一直很好。报告里说她参加了支教社团，每周去农民工子弟学校上课。说她拿到了教师资格证，说她在教学实习中被评为优秀。照片里的她渐渐褪去青涩，眼神变得坚定明亮。
2022年，黎泊大学毕业，回到家乡县城，成为一所初中的语文老师。
程述开车去过那所学校一次。把车停在远处，看着黎泊从校门口走出来。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，背着帆布包，头发剪短了些，看起来很精神。几个学生围着她说话，她笑着回应，然后挥手告别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着走着，忽然停下来，抬头看了看天空。那个侧影在橙红色的光里，有种平静而充实的美。
程述没有下车，没有上前。她只是在车里，隔着一段距离，静静地看着。
看黎泊走过马路，走进街角的书店。看她提着买好的书出来，在路边买了份煎饼果子，边走边吃。看她和卖水果的阿姨打招呼，接过阿姨硬塞过来的一个桃子。
看她在平凡的生活里，活得扎实而明亮。
手机震动，助理提醒她晚上的跨国会议。程述发动车子，缓缓驶离。后视镜里，黎泊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足够了。程述想。
在这个时空里，黎泊有选择，有机会，有不一样的人生。她不必在十六岁辍学，不必在美容店度过最好的年华，不必在别墅的飘窗上写下关于孤独的句子。
她可以站在讲台上，把自己的世界展开给孩子们看。她可以完美地，以她自己的方式，站立在这个世界上。
红灯。程述停下车，看着窗外的城市。黄昏时分，华灯初上，一切都笼罩在温柔的光里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，在那个雨夜，黎泊说的最后一句话：“如果我能完美地，平等地，和您站在一起就好了。”
现在，在另一个时空里，她做到了。
虽然站在不同的地方，虽然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，但她们都站在了自己选择的位置上，以自己的方式完整着。
绿灯亮起。程述踩下油门，汇入车流。
车窗外，城市的灯火如河流般流淌。她知道，在这片灯海的某个角落，黎泊正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包里装着明天的教案，手里也许还握着那个桃子。
而在这个时空里，她们永远不会相遇，不会有那些纠缠和遗憾，不会有别墅里的钢琴声和凌晨四点的月光，不会有任何交情。
但这样也很好。真的。
有些爱，不是拥有，而是成全。
有些相遇，不是在最好的年纪，而是在最好的距离——我远远地看着你，活得精彩而自由。
程述打开车窗，晚风吹进来，带着夏日傍晚特有的温热。
她轻轻地说，声音散在风里：
“黎泊，这一生，要幸福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