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、Chapter 008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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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黎泊起得比平时稍晚。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进来，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。她洗漱后换好衣服下楼，以为会像往常一样看到陈管家在客厅整理，或者听到厨房里早餐准备的声响。
但客厅里异常安静。
她走到餐厅门口，脚步顿住了。
程述坐在餐桌前，背对着她。她穿着米色的家居服，长发松松挽在脑后，面前放着一杯水和一个小药盒。黎泊看到她的手指捏起一片白色的药片，放入口中，然后端起水杯，仰头喝了一口。
那个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带着一种黎泊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疲惫感。
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，程述转过身来。看到黎泊时，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“早。”程述说，声音有些哑。
“早。”黎泊走进餐厅，“您今天……不去公司吗？”
“休息一天。”程述合上药盒，推到一边，“医生建议的。”
黎泊在她对面坐下。佣人端来早餐：清粥、小菜、煎蛋。一切都很安静，只有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微声响。黎泊小口喝着粥，余光观察着程述。
她确实看起来不太一样。不是衣着或妆容——素颜的程述她见过几次——而是那种从内透出的、卸下力气的状态。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，吃粥时会微微停顿，眼神有些飘忽，像在思考什么很远的事。
“您身体不舒服吗？”黎泊终于轻声问。
程述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：“老毛病。偏头痛，加上最近睡眠不好，医生开了些调理的药。”
“那……是该休息。”黎泊说，“您很少休息。”
“很少。”程述重复这个词，笑了笑，“有时候觉得，休息才是真正需要学习的事。工作反而简单——目标明确，路径清晰，结果可衡量。但休息……怎么才算休息好了？怎么才算够了？没有标准答案。”
黎泊不知该如何回应。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程述，不是在深夜疲惫时，不是在琴声中感性时，而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，平静地承认自己需要休息。
早餐在寂静中继续。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，花园里的鸟鸣清脆。这样平常的早晨，在这个别墅里却显得稀有而珍贵。
快吃完时，程述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然后接起。
“说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。
黎泊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什么，但能看到程述的表情一点点严肃起来。她听着，偶尔“嗯”一声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三分钟后，她挂断电话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得去一趟公司。”程述站起身，“有点急事。”
“您不是说今天休息……”
“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。”程述已经朝楼梯走去，“抱歉，不能陪你吃完了。”
黎泊看着她上楼的背影，小声嘀咕：“真忙啊……”
声音很轻，但程述似乎听到了。她在楼梯上停顿了一瞬，没有回头，继续往上走。
二十分钟后，程述换好了西装下楼。她又变成了那个雷厉风行的程总，头发一丝不苟，妆容精致，步伐坚定。只是在经过餐厅时，她朝黎泊点了点头：“我尽量早点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黎泊说。
门开了又关，汽车引擎声渐远。别墅重新陷入安静。
黎泊以为程述今天不会再回来了。像往常许多次一样，一个“急事”可能会演变成一整天的会议，甚至直接飞去另一个城市。她慢慢吃完早餐，帮佣人收拾了餐具，然后走到花园。
早晨的花园有露水的清新气息。她在长椅上坐下，拿出笔记本。阳光温暖而不灼热，洒在纸页上，也洒在她手上。
她翻开新的一页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她在想刚才那个吃药时的程述，那个承认自己需要休息的程述，那个在电话响起时瞬间切换回工作状态的程述。
笔尖终于落下：
「今天程述没有去公司。
她在家吃早餐，还吃了药。她说自己需要休息，但一个电话就把她叫走了。
有时候我觉得，她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。但机器不会生病，不会疲惫，不会在深夜弹琴，不会在早晨露出那种……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眼神。
她问我怎么才算休息好了。我也不知道答案。
对我来说，休息就是什么都不想，什么都不做，只是存在。
但对她来说，‘存在’本身可能就是一件需要努力的事。」
写到这里，黎泊停下笔，抬起头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出神地看着那些光斑，看着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晃动。
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。很轻，踩在碎石小径上，几乎被风声掩盖。
她转过身——撞进了一个温暖的胸口。
“对不起！”黎泊慌忙后退，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。
程述扶住她的手臂，稳住她，然后松开手：“是我该说抱歉，吓到你了。”
黎泊这才看清，程述不知何时回来了。她脱了西装外套，只穿着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看起来比出门时随意许多。
“您……回来了？”黎泊有些惊讶。
“不欢迎吗？”程述挑眉。
“不是，只是以为您今天会很忙。”
“忙完了。”程述在她身边坐下，长椅因为增加的重量微微下沉，“或者说，我把剩下的推掉了。”
黎泊收起笔记本：“您应该多休息。”
“我在休息啊。”程述说，“坐在这里，看看花，晒晒太阳。这不就是休息吗？”
她看向黎泊手里的笔记本：“在写什么？”
“日记。”黎泊合上本子，“随便记点东西。”
“哦。”程述没有追问，目光转向花园里的花丛。
沉默了几秒，她忽然开口：“黎泊，如果有一天，我不需要你了——我是说，不需要你的护理服务了——你会去做什么？”
问题来得突然。黎泊怔住了，转头看向程述。程述没有看她，依然看着花，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平静，但黎泊捕捉到她睫毛轻微的颤动。
“我……”黎泊想了想，“应该会回姑姑店里吧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”黎泊沉默了。她没有想过“然后”。这些年，她的人生好像一直是被推着走的，从学校到美容店，从美容店到别墅。她很少主动规划“然后”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，“可能继续做美容师，也可能学点别的。但具体是什么……没想过。”
程述点点头，没有评价。她伸手，轻轻触碰旁边一丛开得正盛的小白花：“知道这是什么花吗？”
黎泊看了看：“雏菊？”
“玛格丽特。”程述说，“也有人叫它木春菊。看起来像雏菊，但其实不一样。它的生命力很顽强，给点阳光和水就能开很久。”
她的手指抚过花瓣：“我以前也不认识。是苏文告诉我的。”
苏文。黎泊想起了那本诗集，那张照片。她没有说话。
“她说，这种花的花语是‘期待的爱’。”程述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但我觉得，它更像是‘沉默的坚持’。不管有没有人看，不管有没有人懂，它就在那里开着，一季又一季。”
黎泊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。在阳光下，它们确实开得很认真，每一片花瓣都舒展着，吸收着光。
“您懂得真多。”她说。
“只是恰好知道这一点。”程述收回手，“每个人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。比如你知道怎么让紧张的肌肉放松，我知道怎么让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起死回生。但关于花，关于诗，关于很多普通而美好的东西……我懂得很少。”
她的手机又响了。这次她没有皱眉，只是看了一眼，然后站起身：“又得走了。抱歉。”
“没事。”黎泊说，“工作重要。”
程述看着她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点头：“晚饭见。”
“晚饭见。”
程述离开后，花园里又只剩下黎泊一个人。阳光依然温暖，花香依然浮动，一切好像没变，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些什么——一种未说出口的、悬浮在两人之间的东西。
她在笔记本上继续写：
「她问我，如果有一天她不需要我了，我会去做什么。
我没有答案。但我想，我会回到姑姑身边，或者……
或者什么？我也不知道。
她告诉我那种花叫玛格丽特，不是雏菊。她说它的花语是‘期待的爱’，但她觉得更像是‘沉默的坚持’。
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，又好像知道。
下午的阳光很好，我坐在这里，看着这些花。它们确实在沉默地坚持着，开着，存在着。
像我一样。
像她一样。」
晚上，黎泊在房间里写日记。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深蓝色，别墅区的灯光渐次亮起。
她写下最后一句话：
「今天程述问我如果以后不需要我了，我会做什么。我没有答案，但我想我会回到姑姑身边，或者……或者也许会有别的可能。只是‘可能’这个词太轻了，轻得不敢认真想。」
琴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流淌，像月光，像流水像所有美好而短暂的东西。
琴声如水，月光如纱。
一切美好得不像是现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