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明月照长恭（兰陵王高长恭x兰陵王妃郑婉儿）》琬驛

79、第七十九章 同床共枕 天色渐

　　天色渐渐深了。
　　案上的公文依旧堆得高高的。
　　高长恭批完一卷，搁下笔，又伸手拿起下一卷。
　　郑婉儿坐在他身旁，也捧着一卷公文，看得十分认真。
　　她时而蹙眉，时而垂眸细想，连高长恭偶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未曾察觉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抬起头：“殿下，这份我看完了。”
　　高长恭的笔锋微顿，侧过身看向她。
　　郑婉儿将公文朝他那边挪了挪，指着上面的字道：“这是地方呈报的赋税数目，写得有些乱，我重新理了一遍，殿下要听吗？”
　　高长恭“嗯”了一声，放下手里的笔，往椅背上靠了靠，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郑婉儿愣了一瞬：“殿下？”
　　“听你说。”他闭着眼，声音里带着些许倦意，“有些累了。”
　　郑婉儿看着他眉间淡淡的疲色，心头微微一软。
　　她清了清嗓子，开始读了起来。
　　“范阳今年秋税，计粟米三千二百石，绢八百匹，绵五百两。较去年，粟米增三百石，绢减五十匹，绵增二十两……”
　　她的声音清软平和，语速也特意放慢了些。
　　“洛阳呈报，今年蚕桑丰收，绢帛产量较去年增两成，请准予额外……”
　　念着念着，她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
　　郑婉儿的声音一点点轻了下来，然后彻底停住。
　　她偏过头，悄悄看向身旁的人。
　　高长恭正闭着眼睛，静静靠在椅背上，眉心已经舒展开来，像是睡着了。
　　郑婉儿没有出声。
　　她轻轻放下公文，动作极慢地站起身，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，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。
　　她俯身替他拢好衣襟，唯恐惊醒了他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
　　可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，高长恭忽然抬手，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　　郑婉儿吓了一跳，身子一抖。
　　高长恭缓缓地睁开眼睛：“没睡，只是歇一会儿。”
　　郑婉儿的脸颊不由得红了起来：“我...还以为...殿下睡着了……”
　　“是有些累了。”
　　高长恭说完，指间力道随之松开。
　　可他并没有立刻放她离开，而是顺势牵住她的手，带着她重新坐回身旁，将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上。
　　他的掌心温热，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。
　　郑婉儿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，眼睫轻轻颤了一下。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高长恭低声道。
　　“不过是替殿下读了几份公文。”郑婉儿小声道，“殿下不嫌我烦便好了。”
　　“不烦。”他顿了顿，拇指极轻地抚过她的手背，“很好听。”
　　郑婉儿抬眼看他，眼底的欢喜几乎藏不住。
　　她抿着唇笑了一下。
　　夜色渐深，高长恭没有离开的意思，郑婉儿也没有催促。
　　郑婉儿陪在他身边，看着案上的公文一卷卷少下去。
　　郑婉儿偷偷看了高长恭好几次心里藏着话，几次到了嘴边，又被她悄悄咽了回去。
　　他垂眸批阅公文，神色依旧专注。
　　可每当郑婉儿看过去时，他落笔的速度总会慢上一瞬。
　　犹豫再三，郑婉儿终于鼓起勇气：“殿下……”
　　高长恭停下笔，抬头看她：“嗯？”
　　刚对上他的目光，郑婉儿方才攒起的勇气忽然散了一半。
　　她双手攥住衣袖，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。
　　“殿下今夜……能不能……留下来？”
　　话一出口，她立刻低下头，脸颊滚烫，连耳根都红了，不敢看他的反应。
　　高长恭明显愣了一瞬，握着笔的手也僵在了半空。
　　屋内瞬间安静下来，灯芯偶尔发出一声“噼啪”的轻响。
　　郑婉儿等不到他的回答，心里渐渐忐忑起来。她正想开口解释，却听见他低声应道。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郑婉儿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：“真的？”
　　高长恭看着她骤然明亮起来的眼睛，喉结不自觉地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　　“嗯，我留下。”
　　桌上的公文还摊着。
　　郑婉儿强压着心里的悸动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：“殿下，还有几份公文，我再陪殿下看一会儿吧。”
　　高长恭瞧见她的眼底已经染上了倦意。
　　“无妨。”他的语气缓和下来，“困了便先去睡，剩下的我来就好了。”
　　郑婉儿确实有些乏了。
　　她迟疑片刻，轻声道：“好，那殿下……”
　　“我看完这些便歇息。”
　　“那我...那我先去睡了，殿下也早些...歇息。”
　　高长恭冲她笑了笑：“好~”
　　郑婉儿这才起身走到床边，洗漱过后，在床的内侧躺下。
　　虽然闭上了眼睛，但毫无睡意......
　　屋内很静，静的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轻响，以及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。
　　那些原本再寻常不过的声音，今夜却格外清晰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高长恭终于将最后一卷公文合上。
　　可他依旧坐在桌前，指尖缓缓摩挲着笔杆，似乎在思量什么，迟迟没有起身。
　　郑婉儿等了又等，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殿下，不过来歇息吗？”
　　高长恭这才回过神，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，随即放下笔，起身朝床边走来。
　　郑婉儿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。
　　可他走到床边后，只和衣在床沿坐了下来，背对着她，身形挺得笔直。
　　“你睡吧，我在这里。”
　　空气突然变有些微妙。
　　郑婉儿望着帐顶，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。
　　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身旁的那道身影有多僵硬。
　　他看似平静，但搭在膝上的手始终没有放松。
　　他似乎也……很不自在。
　　又过了许久，郑婉儿终于忍不住侧过身，面向他，轻声唤道：“殿下……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就这样坐着，不累吗？”
　　“不累。”
　　“骗人。”
　　高长恭微微侧过脸。
　　郑婉儿愣了一瞬，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紧张地望着他的背影。
　　“要不…殿下也躺下来歇息吧？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床……很宽敞的。”
　　高长恭的后背一僵。
　　躺下来？与她同床共枕？
　　这与他原先所想的“陪着”全然不同。
　　理智告诉他，此举不妥，他应该拒绝的。
　　可短暂的沉默之后，从他口中说出来的，却是一个低低的“好”字。
　　话音落下，连高长恭自己都怔了怔。
　　郑婉儿藏在被子里的唇角悄悄弯了起来。
　　她往床的内侧又挪了挪，给他让出更多地方。
　　高长恭有些僵硬地站起身，脱去外袍与靴子，只着中衣，在床的外侧极其谨慎地躺了下来。
　　他身体绷得笔直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，与郑婉儿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“楚河汉界”。
　　两人并排躺着，都睁着眼睛望着帐顶，谁也没有动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　　紧张，无措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欢喜，在心底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　　最终还是郑婉儿先忍不住。
　　她微微侧过头，悄悄瞧着他。
　　高长恭闭着眼，微抿着唇，看起来沉静如常。
　　可借着床前朦胧的灯火，她看见...他的耳廓又红了。
　　郑婉儿心里的紧张忽然散去了些，眼底也浮起浅笑。
　　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不知所措。
　　“殿下……”她又轻轻唤了一声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今日辛苦了。”她没话找话，试图打破这令人无所适从的沉默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若殿下不介意，日后婉儿还可以帮殿下看那些琐碎的公文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郑婉儿等了片刻，见他又不说话。
　　“殿下……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…能不能说点什么？”郑婉儿的语气略带撒娇，“我...有点…睡不着。”
　　高长恭终于睁开眼，侧过头看她。
　　昏暗的灯影里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正静静望着他。
　　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，沉默片刻，才低声问：“想听什么？”
　　“随便什么都可以。”
　　郑婉儿说着，又往他那边稍稍挪动了一点。
　　两人之间那道分明的界线，也随之悄悄缩短了些。
　　高长恭没有躲开。
　　他想了想，缓声说道：“有一年，我随军在外。那夜正在巡营，抬头便看见整片星河倾泻而下。”
　　郑婉儿安静下来。
　　“那里的星子密得惊人，不似城中这般疏疏落落。星河像是从山巅直垂下来，一直铺到草原尽头。夜风吹过时，远处的草浪一起一伏，像水面一样……”
　　他的声音低沉平缓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　　郑婉儿安静地听着，随着他的讲述，她想象着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草原，还有悬在草原之上的漫天星河。
　　“一定很好看。”她轻声道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殿下以后...可不可以也带我去看看？”
　　高长恭侧眸看她。
　　郑婉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，目光迅速转移到在帐顶上。
　　高长恭低声答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郑婉儿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。
　　“还有一次，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雪……”高长恭继续说着。
　　听着听着，郑婉儿的眼皮渐渐发沉。
　　高长恭正说到第二日清晨营帐外积了厚厚一层雪，忽然感觉肩头微微一沉。
　　他的声音戛然而止，缓缓偏过头。
　　郑婉儿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，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，呼吸均匀绵长，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拂过他的颈侧。
　　她的一只手不知何时从被子里伸了出来，轻轻搭在了他的胸前。
　　高长恭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，心跳也骤然乱了。
　　隔着一层中衣，他几乎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温度。
　　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，一动也不敢动，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。
　　可郑婉儿睡得很安稳。
　　或许是太舒适了，她在睡梦中又无意识地朝他靠近了些，脸颊轻轻贴上他的肩窝。
　　高长恭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颜，看了许久。
　　她的眉眼舒展开来，嘴角还挂着极浅的笑意。
　　在他身边，她当真没有半分防备。
　　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，让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软了下来。
　　良久，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，将她脸颊边散落的一缕发丝轻轻拢到耳后。
　　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柔软的脸颊，他顿住了，耳尖也随之发烫。
　　郑婉儿轻轻动了一下。
　　高长恭的呼吸一滞，以为惊醒了她。
　　可她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，搭在他胸前的手微微蜷起，抓住了他的衣襟。
　　高长恭眼底的神色越发柔和。
　　他重新躺好，身体依旧有些僵硬。
　　他任由她靠着自己，枕着自己的肩膀，又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让她能够睡得更舒服些。
　　随后，他小心地抬起手臂，虚虚护在她身侧。
　　迟疑片刻，那只手才慢慢落在她肩头，将她与滑落的被角一同拢住。
　　高长恭垂眸看了她一会儿，低低唤了一声：“婉儿......”
　　怀里的人没有回应。
　　他没有再出声，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　　高长恭重新望向帐顶，听着身侧之人清浅而安稳的呼吸，也感受着怀中那一点真实的温度。
　　从前，他总觉得黑夜漫长冰冷。
　　可这一刻，他忽然觉得，这样的夜，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，甚至在心底某个角落里，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点期盼。
　　要是往后的夜里，她也能这样陪在自己的身边，便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