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明月照长恭（兰陵王高长恭x兰陵王妃郑婉儿）》琬驛

52、第五十三章 嫡长子 有时候，人

　　暮色四合时，高长恭才从宫里回来。
　　天边最后一线霞光已经沉了下去，昏黄的灯火映在湿润的青石路面上，随着夜风轻轻摇晃。
　　郑婉儿早早便等在门口。
　　她原本坐在廊下，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马蹄声，立刻站了起来，连披在肩上的薄衫都顾不得整理，快步迎了出去。
　　远远的，她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　　高长恭翻身下马，将缰绳交给身旁的小厮。
　　他今日穿着朝服。
　　衣袍一丝不乱，可眉眼间却压着一层很深的疲惫。
　　郑婉儿的心里微微一颤。
　　往常他下朝回来，哪怕再累，也会在进府之前先把眉眼里的倦色压下去，不让下人看出异常。
　　可今日……没有。
　　他的肩背绷得很紧，唇线也抿得比平日更直。
　　她还没来得及细想，已经迎了过去。
　　“殿下。”她脸上带着笑，“辛苦了，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？我已经命人备好了晚膳，都是你爱吃的，我们......”
　　“我不用了。”高长恭打断她，声音异常冷淡，他的脚步没有停下来，“你自己用吧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。
　　高长恭已经越过她，往回廊深处走去。
　　郑婉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。
　　她站在原地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衣袖。
　　直到他的身影渐渐远去，她才慢慢回过神。
　　他为什么不高兴？发生了什么？怎么会……这么晚才回来？
　　她看着那道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，心里莫名发紧。
　　刚才擦肩而过的时候，她甚至清楚地感觉到，他在躲她。
　　不是厌烦，也不是冷淡。
　　而是……像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。
　　郑婉儿瘪起嘴，眉头紧紧蹙起。
　　书房发门被紧紧关着。
　　高长恭坐在案前，屋内一盏灯也未点。
　　窗外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，最后只剩下桌案旁的那一点昏暗的天光。
　　他坐在那里，双手撑着额头，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早朝后的那一幕。
　　宣政殿外。
　　朝议散后，高长恭正准备沿着宫道出宫。
　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　　“长恭。”
　　他脚步顿住，回过头。
　　高淹站在不远处，身旁还跟着高孝琬。
　　两人脸上都带着笑。
　　那笑意落在高长恭眼里，让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。
　　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。
　　“叔父。”
　　高淹已经走了过来。
　　“今日当值？”他抬手拍了拍高长恭的肩，语气听起来很是亲近。
　　“辛苦了，这差事，可还习惯？”
　　高长恭微微颔首：“习惯。”他正要继续说话。
　　一旁的高孝琬忽然笑了一声，那笑声不大，甚至可以说颇为斯文，可偏偏让人听着不舒服。
　　“习惯？”高孝琬慢慢重复了一遍。
　　他上下打量着高长恭，目光从他的冠帽移到衣袍，再落到他的脸上，像是在认真端详一件并不怎么令人满意的“东西”。
　　“四弟如今也是有官职的人了。”他说着，轻轻拂了拂自己的袖口，神态闲适，语气带着毫不遮掩的讥诮。
　　“是该问问是否习惯…毕竟....…”他故意拉长语调，“等了这么多年，才总算等来这一官半职，闲的久了，怕是不能胜任这职位。”
　　高长恭的手指微微蜷起。
　　“孝琬。”高淹似笑非笑地提醒了一句，“怎么说也是兄弟，说话莫要太刻薄。”
　　高孝琬抬眉看他：“叔父，我说错了吗？”
　　高淹没有回答。
　　高孝琬转过脸，再次看向高长恭：“我不过是替四弟高兴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　　高长恭没有接话。
　　高孝琬见他不说话，反而笑得更开。
　　“不过…四弟也别怪我说话直。”他向前半步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咱们高家的男子，向来不是靠躲在角落里过日子的。父亲十岁的时候，便敢独自出马招降高敖曹。”
　　高长恭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攥紧。
　　高孝琬继续道：“十一岁时，又奉先帝之命，两度出使洛阳。那时候…父亲已经开始替高家做事了。”
　　“可你呢？”他上下扫了高长恭一眼，“如今都多大了？”
　　高长恭的脸色一点一点阴沉。
　　“好了。”高淹再次出声。
　　像是在提醒：差不多了。
　　可高孝琬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　　他本就是文襄皇帝的嫡长子。
　　自幼受尽宠爱。
　　无论走到哪里，别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恭敬的。
　　他早已经习惯了站在高处看人。
　　因此对高长恭，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羞辱。
　　他只是觉得，自己在陈述一件事实。
　　“咱们都是父亲的儿子。”他轻轻笑了一下，“可有些人…终究只是有些人。”
　　高孝琬的目光落在高长恭脸上，那眼神带着一点近乎慈悲的怜悯。
　　“你别怪做兄长的说话不好听。有时候，人得认清自己的斤两。四弟如今能有这份官职，已经是当今陛下抬举了。莫要再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。”
　　高长恭呼吸微微一滞：“什么是不属于我的东西？”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反问，声音很低。
　　高孝琬挑眉：“你自己心里明白。”他顿了顿，忽然笑了，“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？”
　　高长恭没有回答。
　　高孝琬转过身去：“罢了。我也是为你好。咱们兄弟一场，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以后走错路。”说完，他抬步离开。
　　走出几步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，回头看了高长恭一眼。
　　那一眼里没有怒意，没有敌意，只有高高在上的审视。
　　“对了，还有一件事。”他淡淡道，“听说你近来与那郑氏女感情很好。”
　　高长恭抬眼。
　　高孝琬唇角勾了勾。
　　“郑氏嫡女，哼，倒是个好婚事。”
　　高长恭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。
　　高孝琬已经笑着走远。
　　高淹在原地站了一瞬。
　　看着高长恭。
　　“长恭。”他似乎想说什么，可最终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　　说罢，也转身离开。
　　留下高长恭一个人站在宫道上。
　　四周的宫人来来往往。
　　没有人停留，没有人看他。
　　可那些话……却一字一句，像钉子一样，钉进他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