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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九 ...

  •   盘阳城内的厮杀声渐渐稀落,残余的抵抗在许将军指挥的清剿下迅速瓦解。城头改换了旌旗,这座江南重镇终于落入义军手中。
      许将军在亲兵护卫下策马入城,沿途所见,尸横遍地,血腥气混杂着硝烟味,刺鼻难闻。他眉头紧锁,神色凝重,自语道:“战事迁延不止,则礼崩乐坏。”
      随后问向随行参军:“霜锋都督何在?”
      参军尚未答话,李云旌匆匆赶来:“霜锋麾下参军李云旌特来请罪。霜锋都督在城中街口,已将陈守康父子就地正法。”
      许将军脸色一沉,“陈守康父子可有归降之意?”
      李云旌身子躬得更低,以作回应。
      许将军沉吟半晌,叹了口气,“李参军起身吧。待元帅赶至,你亲自如实禀告。”
      “属下明白。”李云旌心里清楚,许将军此举已是网开一面。
      盘阳城在许将军的主持下,初步恢复秩序,街市重开。李云旌第一时间写下告罪书,拿到春温面前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      春温见李云旌一言不发,神色冰冷,讪讪地接过信笺,“……擅诛降将陈守康父子……云旌忝为参军,匡正无力……然将军本心,实为元帅除患……其志可嘉,其行可悯……一则愿分霜锋之罪,乞减其责罚;二则愿立军令状,自此悉心辅佐,导之以仁恕,规之以礼法……”
      春温将纸往桌上一扔,“人是我杀的,你请什么罪?我一人做事一人当!”
      李云旌将信笺折好,完好放入信封,“作为你属下参军,呈递元帅的书信理应由你过目。作为李云旌,我没想征求你的高见。”
      说完便回身唤过士兵,吩咐将告罪书送至素平元帅府。
      春温自知有错,讷讷道:“他们父子以我女子身份攻讦我。我早已当众立誓,谁再以此质疑,必做我刀下亡魂。”
      “行啊霜锋都督,说得头头是道。”
      这还是第一次二人独处时刻,李云旌却唤霜锋。春温顿时恼羞成怒,“李云旌!你讽刺我?!”
      “怎样?想拔刀?”
      “你!”春温气得拍案而起,茶盏跟着震动起来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      李云旌依旧冷静地望着她,丝毫不为所动。对峙半晌,终是春温泄了气,缩回椅子,干巴巴道:“我错了。”
      “春温,”李云旌靠近她坐下来,恳切规劝,“我知你在军中立足不易。麾下兵士已无不对你心悦诚服,区区丹涂降将逞能之言,何必在意?”
      春温不语,李云旌继续说:“关秀山也曾当众羞辱我,我可曾如你一般喊打喊杀?如何不能徐徐图之?”
      “又是这话。怎么徐徐图之?”
      “陈守康二次归降,声名狼藉,元帅绝不会再委以重任。你尽可向元帅讨要至麾下,随便找个罪名便可处置。还有……”
      “还有?”春温不耐地打断。杀了两个人,便犯这么多错吗?
      “你于城前扬言元帅与陈守康密谋除去关秀山,此话传到晟王耳中,乃是大逆之罪。若留活口,尚能辩白一二。如今可好,死无对证。”
      其实王逐与晟王反目是早晚的事,顶多借春温之事发难。李云旌却不打算把这话告诉她,好让她引以为戒。
      春温垂着头沉吟半晌,迟疑问道:“你是不是在吓唬我?”
      果真有长进,一半一半吧。李云旌鼻子里冷冷一哼,拂袖而去。
      不日,王逐率中军抵达盘阳,先行犒赏三军,擢升许将军为天兴翼统军元帅;称春温功最,却只有赏赐,并无晋升。
      庆功宴后春温上前向王逐告罪,王逐醉醺醺地大袖一挥:“回头再说!”
      春温吃了瘪,闷闷不乐。之后一连几日,李云旌和秦文铎轮番求见元帅,也都吃了闭门羹。无奈回到营内,冯忠勇也在,坐在春温下首。莲香嫂伺候四人茶水,满屋人脸色都不太好看,静悄悄低头喝茶。
      沉寂良久,春温打破了宁静:“大不了再从小兵做起,胡虏未除,何愁没有军功。”
      她说得轻易,却让在座各位越发忧心忡忡。
      她继续故作轻松道:“放心,肯定把你们安顿好。说不定我还能分到冯将军麾下呢。”
      冯忠勇惶恐地摆摆手,“我可不敢。”
      “什么不敢?你怕我不听你话?”
      冯忠勇求助地看向李云旌,“参军,不至于吧?”
      李云旌安抚地朝他摇了摇手,无奈地看向春温,“可知元帅几日来操持何事?”
      春温摇头,他继续道:“元帅亲自挑选五百精壮战俘,充入近身卫队。三日来,与丹涂守卫同进同出,不分昼夜。众俘虏感恩戴德,愿誓死追随。元帅这几日冷落,意在让都督静心思过。不会重罚,且放心吧。”
      “真的?”听到不会重罚,春温立时眼中一亮,“你怎么知道?元帅告诉你的?”
      吃了三天闭门羹,哪肯见我们?李云旌腹诽着,朝秦文铎示意,让他进言。
      “回都督。元帅若要追究,应在初到盘阳之时,趁热打铁,以正军规。然元帅却称都督功最,便是要功过相抵。”
      秦文铎顿了顿,见春温听得认真,进一步分析:“元帅亲自甄选丹涂降卒充入亲卫,示以恩信,仁德之心昭显天下。都督虽有过,却如李参军所言‘其志可嘉,其行可悯’,元帅亦不忍寒了都督忠直之心。此为怀柔之策。”
      他们说得不无道理,怀柔之策——春温沉默了。元帅不罚,固然可喜。可其中情由,有几分出自同袍之情、兄妹之谊,又有几分来自政治谋算?
      当年在西泉村,她为他端茶倒水、煮粥换药。他为了报答,手把手地教她刀法。后来二人撮土为香,敬告天地结为异性兄妹,不求同日生,但求同日死。
      她来投奔王逐的第一天,齐军师却提醒她不可再唤义兄,她便学着许将军称上位。上位——君上之位。“义兄”,似乎已经很遥远了,毕竟毛丫也不复存在。
      “都督。”
      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唤,春温方回过神来,云旌——
      “多谢诸位开解。”
      李云旌见春温眉宇间乍然多了几分疏朗,不知她有了何主张,唯有寻机深谈一番。
      这时,守卫来报,元帅亲兵求见。秦文铎和冯忠勇不免有些紧张,不知是福是祸。
      “霜锋都督,元帅命末将来请都督赴宴。”
      亲兵言行恭敬,秦、冯二人稍作心安。
      “庆功宴不是刚办过?”
      “回都督,此次是家宴。夫人与小公子晌午已到盘阳。元帅特邀都督共进晚宴。”
      “好!我这就去!”
      春温立时将方才的阴霾抛之脑后。当年王逐说起自己父母双亡,独自漂泊,二人还惺惺相惜了一番。春温来到军中,听他说在老家娶了妻,并育有一子,很是为他高兴。盘阳富庶,他妻儿过来也能过上安稳日子。
      春温向李云旌众人交待了一句“放心吧”,出门上马。
      元帅府的后院立时有了家的轮廓。几盏风灯挂在廊下,晕开暖色光晕,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庭院。院中设一石桌,已经摆上了两样色香味俱全的小菜。
      王逐也褪去了戎装,穿着常服,正把一个幼童扛在肩上满院跑,一边跑一边学着马鸣“嘶咴儿”地叫着,全然不见平日运筹帷幄、杀伐决断的样子。
      “霜锋来了!”王逐抬眼看到她,朗声笑着,指了指石凳,“坐吧。你嫂子端菜去了。”
      春温拱起手,刚唤一声“元帅”,王逐打断她:“今天没有元帅,喊我义兄。”
      春温顿了顿,略有些拘谨地喊了声“义兄。”
      “这是徽儿,两岁了。”王逐将王徽抱在腿上,教道:“徽儿,叫姑姑。”
      粉白的王徽颇为乖顺,奶声奶气地喊道:“都、都——”
      春温和王逐都大笑起来,王逐打圆场:“喊得对,这位姑姑正是一位都督。”
      “我来得匆忙,也没给徽儿带件礼物。明天姑姑给你补上。”春温颇为亲切地捏了捏王徽的脸蛋。
      “等他长大一点,你教他刀法就是了。”
      “我的刀法还是义兄教的呢。”
      “你早就青出于蓝,我远远不及。”
      “哪里。我只会舞刀弄枪。义兄做的是大事,是我们所有人的方向。”
      “你如璞玉,尚可雕琢。以后也不能总是舞刀弄枪。”
      听王逐意有所指,春温来不及问个究竟,王逐之妻孙维桢端着托盘走来,热情招呼着:“这便是霜锋妹妹吧?”
      稍近些一瞧,这位妹子脸上的疤甚是骇人,对自己竟下得去狠手。孙维桢不由得心生怜惜。春温上前帮忙端菜,被她挡过,“你坐着,哪有客人动手的道理。”
      “嫂子,今天是妹子来吃饭。”
      孙维桢也不再推却,任由春温跟着她到厨房取了碗筷,并挑了一小坛酒。
      孙维桢做得一手地道的家乡菜,春温一向不贪口腹之欲,也禁不住啧啧称道。酒过三巡,王逐貌似不经意地问道:“李云旌不是西泉村人吧?你对他如此倚重,可知底细?”
     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春温故作轻松地搪塞:“云旌?不就是个教书先生嘛。义兄你也知道,山里先生难请。”
      王逐朝春温举了举酒杯,一饮而尽,“寻常教书先生,不会有这般谋略与见识,更兼弓马娴熟。听他口音,也非玄山当地人。”
      春温撂下酒杯,神色无比恳切:“义兄,我也只是个山野孤女,连正经名字都没有。如今照样带兵打仗,帮助义兄拿下石渚矶、素平,甚至盘阳城。当初在西泉村,他与我共抗瘟疫,后来教孩子们读书写字。我深知他的为人,他值得生死相托。”
      春温一时心绪激荡,深呼一口气,更加坚定地说:“他与我们有共同的志向,我敢以命担保,他绝无二心。”
      “既然你这么说,我信你。”王逐拍了拍她的肩,继而露出一丝带着玩味的笑,“生死相托,同袍之情还是……”
      “义兄!”春温果断截住王逐的话,“胡虏未除,何以为家?霜锋不作他想。”
      王逐非但没有不悦,反而举杯相敬:“好!好一个‘胡虏未除,何以为家’!有志气!”
      又喝下一杯,王逐温言道:“你既有嫖姚将军少年志气,可听过他的事迹?”
      春温点点头,“孤军深入,直捣王庭!”
      “孤军深入漠北,首要之患,就是迷失方向。而嫖姚将军,善用俘虏为向导,辨方位、寻水草,方能一往无前。封狼居胥之时,他麾下胡人将领多达三分之一。此不世之功,非独勇猛可致,全因智略宏远、襟怀洒落。”
      王逐为了规劝她,可谓用心良苦。春温心生惭愧。孙维桢见她神色低落,连忙夹了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,逗弄着怀里的王徽,“徽儿和姑姑比着吃肉肉,比比谁吃的多,好不好?”
      王徽张扬着软嫩的小手,在春温胳膊上拍拍打打,“都都吃肉!”
      春温回过神,握了握王徽的小手,又冲孙维桢感激地笑了笑,亲自为王逐和自己倒满酒,心悦诚服道:“霜锋受教。”
      王逐和春温都喝得醉醺醺的。孙维桢吩咐亲兵套马车送春温回去,看她走路歪斜,上前搀扶,她还不肯,吵嚷着骑马回去。孙维桢无法,让亲兵先去她营内喊亲近之人过来迎接。
      李云旌同莲香嫂一人一边把春温架上了马车,然后到孙维桢面前告罪。孙维桢连说无碍,心道如此一个风度翩翩少年郎,若真如王逐所说谋略过人,也算配得上霜锋。
      睡了一路的春温,一下车来了精神,非要去校场上练刀。她本就出刀迅猛,此时又神志昏蒙,士兵们生怕伤到自己,远远躲着不敢靠前。李云旌驱散众人,安静地看春温练“醉刀”。
      练了许久,刀势却越见沉稳,貌似是清醒了过来。一阵劈砍之后,春温软绵绵地躺倒在地,气喘吁吁。
      李云旌走到她跟前,蹲下身,“醒了?”
      “嗯。”春温接过李云旌递来的手帕,擦了擦额头的大汗。
      “想通了吗?”
      “嗯。以后严守军规,以德服人。”
      “还有呢?”
      深沉的夜色下,李云旌一贯沉静的眼眸似有溶溶月光,温柔而清皎。他总是能洞悉她的迷茫和困惑。春温朝他伸出手,被他拉着站起身,二人徐步而行。
      “他是义兄,也是元帅。将来更有可能是天下之主。即便是我,也不仅是春温。我不该狭隘。”
      李云旌讶异地望向她——双颊的微醺薄红已褪去,复归清明的双眸又通透了几分。不愧是她。
      “有调令吗?”
      “这你都能猜到?我脸上写了吗?”
      “依据盘阳周边形势来看,不难猜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春温点点头,“诸将合力,攻取盘阳周边城镇,清缴朔军残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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