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笑春温》秋幂

8、八 春温中毒的

　　春温中毒的消息一传出，军中哗然。陈守康亲自前来看望，要求亲见霜锋都督。李云旌和秦文铎守在帐外，称“霜锋将军面容憔悴，头痛欲裂，医官正在诊治。莲香嫂照料，陈将军不便入内。”
　　陈守康又说他藏有解毒秘药，定要亲自见一见霜锋，方知是否对症。
　　春温听到帐外争执不下，朝着莲香嫂和医官使了个眼色，随即激烈叫喊起来：“是谁害我？！把这人给我找出来！我活剐了他！都去给我找！！”
　　莲香嫂和医官会意，争先恐后地大声安抚：“都督息怒！治病要紧！”
　　春温犹自喊着“杀了他！”
　　帐外的陈守康听她喊打喊杀，讪讪地一缩：“请都督静养。若有需要之处，尽管来找我。”
　　李云旌和秦文铎拱手回敬：“多谢陈将军。”
　　随后关秀川又派人来询问情况，秦文铎跟去当面汇报一番。前半夜终于消停下来。
　　凌晨时分，万籁俱寂。李云旌躲在暗处，听着一队人马悄声集结，陈守康一声令下，人衔枚，马裹蹄，数百人马悄无声息地脱离大营，朝着盘阳方向疾驰而去。
　　轰隆的马蹄声仍然惊动了关秀川，他于酣睡中被参军唤醒，连忙怒气冲冲地点齐兵马，意欲拦截。然而陈守康谋划已久，行动迅捷，关秀川仓促出击，终究是慢了一步。待他率军赶到陈部营地时，只见人去营空，只余下满地狼藉和尚未熄灭的篝火余烬。
　　“废物！一群废物！”关秀川暴跳如雷，在马背上挥舞着马鞭咆哮，“竟让这丹涂狗从眼皮子底下溜了！你们是干什么吃的！”
　　他身旁的将领亲兵噤若寒蝉，一声不敢吭。关秀川越想越气，脸色铁青，迁怒左右：“霜锋呢？！她中毒要死了，麾下的人呢？为何不阻拦？！”
　　李云旌从人马中挤了出来，到关秀川马前，躬身一揖，“关元帅息怒。”
　　关秀川正在气头上，见到李云旌，更是火冒三丈，马鞭几乎指到他鼻尖：“李参军！你来得正好！陈守康叛逃，你部近在咫尺，为何按兵不动？！”
　　李云旌直起身，佯作惶恐：“回元帅，我军主帅身中奇毒，此刻昏迷不醒，军中人心惶惶，群龙无首。属下人微言轻，如何能擅自调动兵马，阻拦陈将军？若贸然行动，引发营啸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　　关秀川哼了一声，怒意未消，李云旌进一步凑前，压低声音：“元帅，依在下拙见，陈守康此番叛逃，未必不是良机。”
　　“良机？”关秀川垂眸看着他，带着审视与怀疑，“此话何意？”
　　“陈守康与盘阳守将乃是故交，他此去，盘阳守军必开城接纳。关元帅请想，若我军趁门户大开之际，挥师急进……”
　　他刻意停顿，留下令人遐想的空间，继而极尽蛊惑地说：“盘阳富庶，若能一举攻克，献于晟王殿下，那么元帅在殿下面前，便是首功一件，威震江南！”
　　关秀川闻言，瞳孔一扩，怒意渐渐被贪婪取代。他捋着短须，沉吟不语。
　　李云旌察言观色，知他已心动，进一步推波助澜：“陈守康叛逃，正可为我军先锋，替我们叩开盘阳城门。机不可失，时不再来。关元帅，当断则断！”
　　关秀川盯向李云旌，“待拿下盘阳，本帅记你一功。”随后猛地一挥手，“传令下去！全军拔营，目标盘阳，全速前进！务必在陈守康那厮稳住脚跟之前，给本帅拿下此城！”
　　他一声令下，麾下兵马立刻动了起来，人喊马嘶，沸沸扬扬。
　　东方拂晓，李云旌站在原地，望着关部大军卷起的烟尘，面上恢复一贯的清冷。秦文铎悄然来到他身侧，低声回禀：“李参军，关部已动。咱们……”
　　“按计划行事，”李云旌收回目光，言语沉静，“通知下去，都督‘病情’稍缓，命各部整装，缓速推进，静观其变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秦文铎躬身领命，快步离去。
　　春温与莲香嫂坐在马车里，与大军徐徐前行。派去打探前方战况的斥候纵马驰来，呈上战报：“禀都督，陈守康与盘阳守军兵合一处，围困关元帅，关元帅深陷重围，恐难久持！”
　　春温冷笑：“陈守康这丹涂狗，平日装得温良恭俭，翻脸不认人。畏威而不怀德，实属禽兽！”一挥手招呼莲香嫂，“披甲。”
　　李云旌见她阵仗，势要奔赴盘阳驰援，急忙按住盔甲：“是否先请示元帅？”
　　“本就要攻盘阳，何须再请示？”春温推开李云旌按住盔甲的手。
　　“目前情势不明，尚不知陈守康……”
　　“他同样不知我的情形，这就叫攻其不备。”春温握住腰带，看向李云旌，“还不出去？我可脱衣服了。”
　　李云旌红着脸低下头，执意劝诫：“大军折损三分之二，敌众我寡……”
　　“敌众我寡的仗又不是没打过，兵行诡道，这还是你教我的。何况，元帅必定早有部署。”春温一边说着，一边自顾解开了腰带。
　　莲香嫂眼见春温就要脱下外衣，连忙展开武装衣挡在李云旌面前，小声提醒：“参军大人……”
　　“属下告退。”李云旌忙不迭退了出去。
　　春温所说并非毫无道理。临近有许将军，后方有元帅。况且元帅既定“纵虎归山、借刀杀人”之计，自有后手。
　　可是，没有第三封密信告知其后部署，更不知许将军情形。依李云旌行事之风，是应先胜而后求战。
　　“秦知事！”
　　“属下在！”
　　“派两路斥候，一路急报王逐元帅，详陈关秀川战死及霜锋都督已率军驰援盘阳之事；另一路，想办法绕过盘阳正面，探查清楚关部遭遇夹击的经过。”
　　“是！”秦文铎领命，匆匆而去。
　　李云旌又唤来冯副将：“全军呈战斗队形，向盘阳推进。弓弩上弦，斥候放出十里，随时准备接应都督。”
　　此时，穿戴好甲胄的春温跳下马车，拉过自己的枣红马一跃而上。
　　牵马的亲兵吓了一跳，不禁惊叹：“都督病好了？！”
　　春温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：“都督我呀，力拔山兮气盖世！小小病症，不在话下！”
　　亲兵被她昂扬的斗志感染，高呼：“都督威武！”
　　众将听到此言，又见霜锋都督披甲上马，一同高呼：“都督威武！”
　　春温斗志更加高涨，看向李云旌，撂下一句“时不我待”，紧跟一声“驾”，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。李云旌急忙策马跟上。
　　盘阳城轮廓已在视野中隐隐浮现，春温勒马，听斥候再次飞马来报：“禀都督！关元帅力战殉国！”
　　春温凝思一瞬，立时窃笑道：“敲战鼓，越响越好。再找几个嗓门大的人前去叫阵，就说谢陈将军为元帅除去心腹大患，请按约定开门迎接。”
　　李云旌哑然，春温把兵行诡道运用得很是熟练。然而，若被晟王听闻除去心腹大患此话，恐怕……
　　全军鼓噪而进，城门一排彪形大汉声如洪钟地大喊：“陈将军神武！为元帅剪除大患！请践行旧约！开门相迎！！！”
　　春温一边前行，一边瞧着城墙守卫面面相觑，状如破胆，不禁笑得前仰后合。
　　城墙守卫忽然听到一声令下，齐刷刷回身抽箭。叫阵的士兵见状，依李云旌嘱托，纵马退回军中。
　　城门大开，陈守康率军出城，列阵城前，一眼便瞧见对面军阵中熟悉的身影——霜锋。顿时心头火起，举戈直指，声如破锣：“胡言乱语！你这妖女，毛兀思现世，邪术惑人！我对大朔忠心可鉴！我假意归顺，实则……”
　　春温听着他叫骂，颇为不耐，对李云旌讥诮道：“又说我毛兀思，他们丹涂人语言好匮乏。你快教我几个骂人的词，我让他见识一下中原文教之深奥。”
　　此举正好可以乱其军心、挫其锐气。李云旌凑近春温，如念经一般念出一段。春温大喝一声：“好！”有如神助地开骂：“陈守康你个无耻小人！在元帅面前卑躬屈膝、毕恭毕敬，巴不得给元帅洗脚！数次败在我的刀下，求我不杀！还说你的旧交福安是奸诈小人，欺下媚上！现在你首鼠两端、见风使舵、投机取巧、背信弃义、反复无常……”
　　春温有的没的一通乱骂，把陈守康气得面如猪肝，额角青筋暴起。
　　“贼贱人受死！放箭！！！”
　　一时间，箭如雨下。春温一方兵阵以强盾掩护，强势推进。箭雨过后，春温一声令下，步兵挺戈冲刺。两军轰然对冲，杀声震天。
　　春温一马当先，如一道赤电劈入敌阵。雁翎刀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。陈守康见她来势汹汹，心头一怯，竟策马退了几步。。
　　李云旌压阵于后，见对方阵型松散，立刻挥动令旗，率领骑兵从侧翼包抄而上。马蹄疾驰，尘土飞扬，一阵箭雨彻底击溃陈守康兵阵。李云旌张弓搭箭，目光锁定陈守康的身影——慌乱欲逃。只听“嗖”地一声，李云旌一箭射飞陈守康头顶的兜鍪。
　　陈守康只觉头顶一凉，发髻散乱，吓得魂飞魄散。他再不敢恋战，拨转马头，在亲兵拼死掩护下，朝着洞开的城门狼狈逃窜。
　　春温勒住马，望着陈守康狼狈的身影，朗声大笑：“回去找个耗子洞躲起来吧！”
　　李云旌听她笑如银铃，也是心情大好，策马上前调侃：“此战摧枯拉朽，口舌之利也不遑多让。”
　　“他自讨苦吃。”
　　二人调转马头，向后方汇合，扎营休整。此战生擒数百降卒，更重要的是重创了敌军锐气。
　　傍晚时分，守卫报许将军大军赶来。春温前去相迎，与许将军详细汇报一路情形。说到兴起，春温又得意起来，拍案而起：“许将军你要是早来一步，现在咱们定在盘阳城中吃庆功宴了！”
　　李云旌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袖，眼神示意她谨言慎行。
　　许将军不以为意，耐心解释道：“我于前日连克宛江、平阜两城，昨夜收到元帅调令，拂晓拔营奔赴，一路未曾停歇。”
　　“将军辛苦！”春温自知出言莽撞，赧然地拱手赔礼。
　　许将军宽和地挥了挥手，赞赏道：“倒是霜锋都督这一路，与李参军配合得当；于城下出其不意，挫敌锐气。不仅悍勇，堪为良将。”
　　一番话夸得春温笑不拢口，拍着胸脯保证一举攻克盘阳。
　　翌日，辰时三刻，盘阳城下战鼓喧天。
　　春温立马于阵前，望向城头，只见守军密布，陈守康与一名身着华丽铠甲的将领并立城楼，想必那就是他口中的“旧交”福安。
　　“陈守康！”春温运气开嗓，声音之清亮竟压过了战场的喧嚣，“你旁边的，可是你所说，恨不得杀之后快的福安？！你说他獐头鼠目！你虽软弱，眼光却好得很！”
　　李云旌很难憋住不笑，只得伸手扶额，佯装沉思。
　　即便离得远，春温仍看到陈守康摊着手向福安辩解着什么，姿态颇为无奈。
　　“你们两个无胆鼠辈！枉为将领！你们丹涂皇帝，也是瞎了狗眼！！”
　　城上寂然无声，唯有旗帜在晨风中卷动。昨日一战，盘阳军中上下均道毛兀思现世，会作妖法，刀枪不入，人人闻之色变。
　　春温胡乱骂了一通，口干舌燥。朝李云旌指着城楼，难以置信地问：“骂成这样都能忍？难不成他们已经死在那了？”
　　“昨日已被吓破了胆，意在固守待援。当一鼓作气，云梯登城。”
　　“好！”
　　义军步兵顶着盾牌，冒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矢擂木，推动沉重的云梯车，呐喊着向城墙发起冲击。春温亲临阵前，挽弓搭箭，箭无虚发，连续射倒几名探身投石的守军。
　　“跟我上！”见云梯靠上城墙，春温身先士卒，率先攀上。
　　“掩护都督！”李云旌在城下看得心惊肉跳，立即命令所有弓箭手集中火力，压制春温周边女墙守军的攻击。
　　春温动作极快，几个起落已近城头。一名守军探出身来，举刀便砍。春温单手抓住云梯，腰腹发力，身体猛地一荡，避开刀锋，同时另一只手已抓住雁翎刀，顺势向上斜撩，那守军惨叫一声，跌下城去。
　　趁此间隙，春温足尖用力一蹬，身形腾空跃起，稳稳落在垛口之上！
　　“都督登城！！！”众兵将见状，士气大振，攻势更猛。
　　春温立足未稳，已有数名守军挺□□来。她劈砍雁翎刀，刀光如练，格开长枪，反手一刀便将当先一人劈翻。她宛如煞神临世，刀法狠辣无情，硬生生在城头杀出一片空地。后续义军趁机源源不断攀上城头，站稳了脚跟。
　　“打开城门！迎大军入城！”春温带着一队人向城楼下方一路砍杀。
　　李云旌在城下见春温得手，立即挥军猛攻城门。城内守军见城头已失，军心涣散。片刻后，伴随着一阵吱呀巨响，盘阳沉重的城门被从内部缓缓推开。
　　“全军冲锋！”许将军见状，大手一挥，中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入盘阳城。
　　城门既破，战斗转入更加残酷的巷战。
　　春温等各将领分别率人马，分头清剿负隅顽抗的敌军。城中街巷狭窄，人马拥挤，厮杀声、兵刃撞击声、垂死哀嚎声不绝于耳。
　　李云旌带队沿主街推进，忽见前方一小队衣着华丽的亲兵护着一员将领且战且退，是福安！
　　“擒贼先擒王！”李云旌张弓便射，一名亲兵应声倒地。福安见状，惊惶地躲入一旁巷口。
　　李云旌岂容他走脱，弃弓执剑，快步追上。两人在窄巷中相遇，福安武艺本就不及李云旌，加之胆气已丧，不过数合，便被李云旌一剑刺穿咽喉，瞪大眼睛倒地气绝。
　　春温一路追击陈守康，在城中大街与冯忠勇两头围堵，擒住了狼狈不堪的陈守康。
　　陈守康见无路可逃，面如土色，当啷一声扔掉手中佩刀，高举双手：“都督饶命！都督饶命！末将愿降！末将愿真心归顺王元帅，效犬马之劳！”
　　春温提刀走近，鄙夷之色溢于言表，“真心归顺？你还有信用吗？”
　　“霜锋都督，末将为王元帅除去关秀川，不谈有功，但求无过……”
　　“呸！”春温一口啐过去，“你还要不要脸？！”
　　身旁一名年轻小将挺身而出，护在陈守康身前，对着春温怒目而视：“你给我放尊重点！”
　　“你又是什么人？”
　　“我乃宣慰使陈守康之子，陈守赟！”
　　听到这名字，春温嘲笑起来，“陈守康、陈守赟，父子的名字起得像兄弟，不伦不类，沐猴而冠。”
　　陈守康敢怒不敢言，陈守赟却不知轻重地怒骂起来：“你这个妖女敢对我们不敬？！要杀要剐，也需听候元帅发落！你算什么东西？！一介女流混于男人堆，不知廉耻……”
　　春温提刀一横，一道精光如闪电般划向陈守赟颈部，他立时倒地，咽喉处血涌如注，再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“儿子！”陈守康大吼着扑向陈守赟尸体，恨恨地指着春温，“你！你敢……”
　　“杀。”
　　听到春温此字，诸将乱枪/刺向陈守康，把人扎成了筛子。
　　“都督！”
　　李云旌循迹赶来，只见地上横着陈氏父子的两具尸身。春温面色凛然，在尸体上蹭了蹭刀上的血，冷哼一声：“反复小人，该杀！”
　　李云旌看着她倔强而冰冷的侧脸，深知事已至此，多说无益，唯余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