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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七 李云旌正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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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云旌正与秦文铎对坐手谈,一记妙手之后,正等着秦文铎入彀,房门被“咄咄咄”敲响。
“云旌。”
二人听出春温的声音。秦文铎连忙起身开门,向春温见礼。
“嗯。”春温已身居高位,颇具将领风范,目光在秦文铎身上停留一瞬,算是回应。“我和云旌有事商议,秦知事先回吧。”
秦文铎躬身退下,步履轻缓,带上了房门。
春温大喇喇地坐下来,自行倒了杯茶。
“这两天忙什么呢?校场也见不到你人影。”她语气如常,李云旌却仍听出些许不满。
李云旌初到西泉村,尚在昏睡,春温就常来看他。后来他醒了,就此在医馆住下,二人更是日日相伴。共事一处却连日不见,让春温不大自在。
李云旌将棋盘轻轻推向一旁,“与秦知事清点俘获,筛选出八百精壮,已补入各营。”
他故意说得稀松平常,春温却不出意外地立时暴起,将茶杯一撂,“我说过不要降卒!一个秦文铎已是破例,你补进八百?”
“这八百人中,过半是如秦知事一般的中原子弟,被朔朝强征为兵。他们并非生来就是敌人。”
“一天投了丹涂,终生都是国贼!”
李云旌猝然被她的话刺中,蹙起眉头,凝望着她,“春温,如你所说,我父亲理应饮剑自刎,否则便也是你口中的国贼?”
春温没想到能引出这层含义,忙不迭辩白:“这并非我本意……”
“还有我,若非追随你,此刻不过是个苟活的教书先生,在你眼中岂不是懦夫?!”
“我怎会这般看待你!”
见春温急得满脸涨红,李云旌和缓下来,语重心长道:“世间众生,各有各的苦处,并非人人都能如你这般,天生赤诚、一身孤勇。你的志向可为杀敌的刀锋,更可为引路之旌旗,带领更多的人同咱们一起奋起反抗。”
春温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。他俯身凝视着她,不容她闪躲。
“秦文铎办事可还得力?”
“还成。”春温不得已看向他,闷声闷气回答。
“秦文铎,正是被你两次拿下石渚矶的气魄所折服,自请效忠于你,他说‘虽心有惊惧,终究心向往之’。此即为‘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’,记得这八个字吗?”
“嗯。”他好像教过,什么意思来着……
李云旌剥了一个橘子,放在她手里。但愿她听进去了。
春温立时没心没肺地笑了笑,囫囵吃橘。
“那日我走后,许将军还同你说了什么?”李云旌岔开话题。
“诸葛什么的……也是劝我不杀降。”春温指了指橘子,“再剥一个。”
李云旌依言又取了一个,一边剥一边继续问,“你如何回应?”
“没回,许将军就让我走了。”
李云旌听完又沉默了,沉沉地呼了口气。
气氛又压抑下来,春温干巴巴地笑了两声,“云旌你最近很容易生气。”
李云旌将赤裸的橘子砸在她手里,“我再告诫你一点,不准再违抗上命!不管是元帅还是许将军,都是你的上官!”
“哦,”春温又吃了片橘子,龇牙咧嘴,“这个好酸!你尝一口!”
春温极快地将两片橘子塞进李云旌嘴里,果然也酸得他龇牙咧嘴,“甜的不说给我!”
春温顿时笑得前仰后合,倒了杯茶给他。笑过之后,以手支颐,费解道:“云旌,你有没有觉得离开了玄山,多了许多规矩?你家那个地方,也是如此吗?”
李云旌望着她依旧清澈却充满困惑的眼眸,心头泛起怜惜,战场上的霜锋将军杀伐果决,内心深处,仍藏着那个天真烂漫的毛丫。
“你觉得西泉村好还是出来好?”
春温毫不犹豫地答道:“出来好,痛快!”
“这便是了,有得必有失。何况你做的是大事,人聚得多了,如百川汇海,清浊相激。你难以理解的这些规矩,皆是为了众人齐心,同舟共济。”
春温仍是似懂非懂,干脆不去多想,总结道:“反正有你在,日后慢慢教我。”
素平县治理得当,王逐下一目标锁定资源丰富的商贸重镇——盘阳。拿下此地,王逐之军才算是在江南扎根。
王逐先是派遣许将军出军攻打盘阳周边两城,以免再如素平一样被敌军水陆夹击。大军出发不久,军营却迎来了不速之客。
暮色四合,大营灯火通明,元帅府的气氛却比夜色更沉。
王逐端坐主位,宣读了来自晟王麾下都元帅关秀川的调令。这位关元帅,名义上来“辅佐”攻打重镇盘阳,其监视之意,却是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。
“盘阳乃咽喉之地,势在必得。”王逐的声音平稳,目光却扫过帐下诸将,最终落在总管府都督春温、朔朝降将陈守康以及都元帅关秀川身上。
“许将军已出发攻拿盘阳周边两城,扫清外围。现命都元帅关秀川为将军,霜锋、陈守康为左右副将,各率本部兵马,齐头并进,合围盘阳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关秀川声若洪钟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陈守康躬身应诺,姿态谦卑。
而春温则是一头雾水。朔朝降将陈守康、用心不良关秀川,还有她,同行?
“不准再违抗上命!”李云旌的严厉告诫犹在耳边作响。春温深吸一口气,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质疑咽了回去,抱拳道:“末将领命。”
退出元帅府,春温步履如风,径直来到校场。推门而入时,李云旌正与秦文铎协调粮草、军械等事务。
秦文铎见春温进来,神色焦灼,见礼后不等指示便自行告退,退得行云流水。
春温纳罕道:“我还没说话他怎么就跑了?”
“元帅之令,可有让你不解之处?”
“你怎么知道?!”春温越发诧异。
“你都写在脸上了。”春温不仅喜怒形于色,更经不起试探。李云旌不禁觉得好笑,随后想起什么,紧张地追问:“没有抗命吧?”
“没有,你告诫过了,我自然放在心上。”
李云旌深感欣慰,“元帅有何部署?”
春温将王逐的安排细细说来,末了蹙眉道:“那关秀川一见我就似笑非笑,斜着眼看我,摆明了瞧不起我。他算什么东西!真想一刀剜掉他的眼!”
李云旌思忖半晌,让春温一字不改地重新复述,反复推敲,却也费解难明。
陈守康是丹涂人,奉命招募民兵抵御起义军,后起名陈守康以示对中原人的亲近;被许将军生擒后携民兵团投诚。王逐貌似对他十分看重。
晟王忌惮王逐招募兵马、节节胜利,即将在江南立足,派一向与王逐不和的关秀川带兵前来,名为辅佐,实为监视。
春温,与王逐有同乡之情、兄妹之谊,甘为王逐冲锋陷阵,骁勇善战,却眼不着砂。
三个将领之间的水火不容,也许正是王逐可利用之处。
“静观其变吧。”
春温等了许久只等来这么一句,不甘地反问:“静观其变?就这样出发?”
“元帅如此看重盘阳,怎会甘心拱手让与晟王。中途定会生变。”
翌日,全军秣马厉兵。关秀川自诩为主将,又是晟王心腹,对春温、陈守康两部指手画脚。
春温牢记李云旌的嘱托,每每关秀川大放厥词,她便在心里默念“不听不听,王八念经”,盯着关秀川一张一合的鲶鱼嘴,全当看戏。
陈守康则恭敬有加,对关秀川言听计从。
扎营第一晚,关秀川不知道又抽了什么风,在中军帐宴请左右副将。酒过三巡,关秀川放下酒杯,笑吟吟地看向下首陈守康:“陈将军,听闻盘阳守将是你的旧部?如今你我同殿为臣,若能晓以利害,劝得他们弃暗投明,归顺晟王殿下,岂非大功一件?晟王殿下求才若渴,必不吝封赏。”
陈守康放下筷子,恭敬答道:“关元帅明鉴,末将既已归顺王元帅,自当竭诚效命。盘阳守将确是末将故交,末将愿勉力一试。”他额头微微见汗,言辞谨慎,如履薄冰。
关秀川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转向春温,似笑非笑道:“霜锋将军巾帼不让须眉,实乃我军中翘楚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李云旌,“本帅听闻,将军与麾下李参军,形影不离,甚是……倚重。”
他身侧郭参军立刻接口,语带轻佻:“是啊,李参军文韬武略,更兼姿容出众,也难怪霜锋将军另眼相待。”席间几名关秀川的亲随发出窃笑。
春温面色一凛,右手握上雁翎刀柄,霍然起身——
“元帅、参军谬赞,云旌愧不敢当。”李云旌先一步挡在春温面前,朝上座躬身作揖,喜怒不形于色,“今日蒙元帅设宴,酒酣耳热,云旌不才,愿舞剑一曲,为元帅及诸位助兴。”
关秀川见李云旌自请献艺,神色平和,只当他有心示弱,连声道好。
李云旌倏然抽出腰侧佩剑,冷冽的剑光盈满营帐。只见他衣袂飘飞,行云流水,正如诗中所云“㸌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”在场众人皆为精湛剑艺所震惊。
骤然间,剑势收束,如长虹贯日,直刺而出!
“嗖——”
“笃!”
剑尖精准地刺入郭参军头顶的幞头,将其牢牢钉在他身后的帐柱上。关秀川守卫如惊弓之鸟,纷纷拔刀戒备。
春温及属下副将冯忠勇立时站到李云旌身后,手握刀柄,随时准备刀剑相向。
一时间满堂皆寂,落针可闻。
李云旌面不改色地上前拔下长剑,将幞头放在一动不敢动的郭参军面前,微微颔首:“一时失手,惊扰参军,还望海涵。”
郭参军惊魂未定,想怒又不敢怒,指着李云旌,嘴唇哆嗦着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,终究语无伦次。
李云旌又面向关秀川,“为将之道,当先治心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。郭参军惊惧至此,恐怕未及门径,远比不得关元帅老成持重。”
一句话敲打了上下两人。郭参军终于反应过来,气急败坏道:“竖子!竖子!”
春温乜斜而视,“中军帐内,轮得到你吵嚷?”一边说着,一边用手指敲了敲刀柄。
郭参军立时收声,愤愤地喘着粗气。
关秀川挥了挥手,示道:“带参军回去休息。”随后盯着春温和李云旌,半晌,忽而一笑,“王逐麾下卧虎藏龙,本帅佩服。今日果然尽兴!”
宴席结束,关秀川皮笑肉不笑地端茶送客。春温早已不耐,草率地拱了拱手,便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营帐。
一入内,骤然回身拉住李云旌,“你觉不觉得陈守康不太对劲?”
“哦?何处不对?”李云旌示意她压低声音,侧耳倾听。
“那关鲶鱼和郭□□一唱一和羞辱你我,双方都亮了刃,”春温语速飞快,眼中精光闪烁,“陈守康那个老好人,平日里就知道稀泥,刚才居然一声不吭,连劝架的意思都没有。该不会是……坐山观虎斗?”
李云旌神色一凝,沉吟道:“你果然敏锐。不仅他不对劲,他的参军在关秀川发难之时,借故溜了出去,直到宴席结束也没回来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。
“绝非巧合,恐生变数。”李云旌低语。
就在此时,秦知事帐外求见,从怀中掏出两个滴了火漆的密信,低声道:“元帅亲兵送来了密令。”
春温展开第一封,是给她的,只有简短一句:“即刻称病,卧床不起。若陈部有异动,佯作不察,纵其离去。”
春温不解:“陈守康要跑?何不现在就杀了他?”
李云旌展开给他的第二封信,内容为:“待陈叛投盘阳,引导关追之。”
李云旌顿时叹服不已,向春温剖析:“元帅早已看出陈守康并非真心归降,又恰逢关秀川带兵前来掣肘,便定下纵虎归山,借刀杀人之计。你对丹涂视若仇雠,派你与陈守康出军,他如坐针毡,叛逃之心日益深重。”
李云旌看了看秦文铎,秦文铎会意接道:“而关秀川此人,刚愎自用,易起贪功之念。若李参军顺水推舟,诱其追击——为晟王拿下盘阳,他必入彀。届时鹬蚌相争,咱们渔翁得利。”
春温目瞪口呆,抚掌感叹:“你们读书人打起仗都不一样,几句话悟出这么多。一个个筛子成精,全身都是心眼。”
李云旌不满地“啧”一声,“什么话?兵书里皆有记载,你也多学学。”
“是得多学学。”春温信服地点点头。
秦文铎躬身请示:“都督谎称何病症?统一口径之后,属下通传各营。”
春温却强硬道:“我不能病。”
李云旌微微点头,已知晓她心中顾虑。春温又见秦文铎疑惑不解,指了指脸颊上的伤疤,“霜锋悍勇之名来之不易,终打消军中上下对女子之身的偏见。若此刻称病,又会引人借题发挥,说我女子体弱,不堪重任。”
秦文铎闻言,不禁深深望了春温一眼,由衷赞佩:“都督筚路蓝缕。属下钦佩。”
李云旌略一沉吟,提议道:“那便称中毒,更显凶险,让陈守康以为我军中人心不和,叛逃时更无顾忌。”
“就这么办。就说我喝下一碗安神茶后突发急症,头痛欲裂,呼吸阻塞,需静养诊治。全军按兵不动。”
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秦文铎一走,李云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安神茶确实不能乱喝,毒得很。”
春温面上一红,小声嗫嚅:“怎么还记仇呢。”
“介介于怀,忧思难忘。”
“给个痛快的!”
“以观后效。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