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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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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温此战大捷。城东的许将军亦不负众望,佯败诱敌,将朔朝陆军引入城北何将军设下的埋伏圈,两军合围,活捉首领陈守康,斩首数千,俘获兵甲粮草无数。
两路凯旋之师在素平县城外会合。王逐之后,春温与许将军并辔而行,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战俘队伍,垂头丧气,绵延数里,粗略算来,竟有两万之众。
城门内,民众热烈相应。当夜,元帅府大摆庆功宴,犒赏三军,擢升春温为总管府都督,统兵一万。
满军沸腾,一个女子,竟在短短几个月内,跃升至如此高位,手握重兵,历朝历代前所未有。
春温志得意满地领了赏赐,高兴之下跑到偏席,把李云旌硬拽到主桌。
“都督请放手、都督!都督……”众目睽睽之下,李云旌不能动手,那叫犯上;又不能喊春温,于场面不合。拖拖拽拽终是拗不过。
“上位!我这位镇抚封个什么官呀?没有他,咱们这仗……”
“属下不敢!”李云旌连忙打断春温,躬下身去,还不忘抚平被春温拽垮的衣襟。
春温带李云旌献计之时,王逐便已对他欣赏有加。原本担心春温心思简单,不能善加利用,此时她主动请功,未为不可。
王逐笑道:“李镇抚作何想法?”
春温抢先答道:“不用问他。最好像我一样,当个都督。”
都督……王逐正思忖如何回旋,李云旌沉着开口:“元帅明鉴,今日大捷实乃元帅运筹帷幄,二则众将奋勇当先。属下怯懦,并无统军之才,惟愿于霜锋都督之下筹谋一二,为元帅、为都督,继续奔走效力。”
说罢,微微侧头给春温递过去一个警示的眼神:少说几句吧。
李云旌拒绝得如此彻底,远在王逐意料之外。他投奔霜锋麾下,其人品、才能,王逐皆有耳闻。即便不愿统军,来到元帅府做军师也不算委屈他。没想到,一心居于霜锋之下?莫非……
当着众人,王逐不好细究,只得推给春温,“霜锋,李镇抚已表其心志。我亦不好强人所难。你便多多提点,不愁来日。”
枉费苦心的春温看了看王逐,又看了看李云旌,咬着牙应道:“是。”
深知王逐思虑的齐军师笑呵呵地来打圆场:“待咱们齐心拿下盘阳,为李镇抚聘一貌美女子为妻,成家立业,岂不美哉!”
春温和李云旌震惊之余,颇为默契地对视一眼。李云旌又连忙作揖:“属下私事,何劳军师费心……”
“我醉了,先行退下。”春温草率地拱了拱手,掉头便走。
“都……”李云旌招呼不及,匆匆告退,”元帅、军师,属下去、去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王逐心领神会地挥了下手。
李云旌一走,王逐和齐军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李云旌一路追着大步流星的春温,看她板着脸,气哼哼的,便一声不敢出。春温迈进门槛,也不理会身后的李云旌,霍地摔上房门。李云旌及时向后一跃,鼻梁逃过一劫。
听见动静的莲香嫂从耳房出来,上前问询:“镇抚大人,霜锋将军回来了?”
“我有事禀告都督。请莲香嫂稍候再来。”
李云旌故作泰然地劝走了莲香嫂,守在门外又定了定心神,轻轻敲门,“求见都督。”
等了半天不见让他进,他回身看了看,四下无人,顺着门缝小声唤道:“春温。”
门又是霍地打开,“有事?!”
“都督可是醉了?那……属下告退?”
一路追来让她开门,开了门又要走,真会磨人!春温气急,伸手揪住他的衣领,李云旌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手腕,左手则托住她的手肘反向一顶。
李云旌动作很轻,春温也及时撒手收回右臂,没想到下一瞬,她回身左掌劈去,李云旌敏捷躲闪,连忙叫停:“都督息怒!”一边说一边带着央求指了指房间。
春温收了势,依旧气哼哼地进屋,幸好没有再摔门。李云旌刚坐下,便听她质问:“给你请赏为何不要?”
“我的春温将军,你这般请赏分明置我于众矢之的,哪有上来便要同级官职的道理?”
李云旌一边说着,一边倒了碗茶递过去。
春温将茶一饮而尽,酒劲过了大半,想起宴席上所言,确实不妥。
“算我思虑不周。元帅亲自问你作何想法,为什么不顺势求个官职?”
“我说了我怯懦,无统军之才……”
“胡说!你文韬武略,做什么都是最好的!”
听到春温夸赞,李云旌禁不住窃喜:“子非鱼焉知鱼之乐。你怎知我觉得现在这样不好?”
什么飞鱼什么乐?春温一时语塞,突然想起军师的话,脱口而出:“当然好啦,等着元帅给你找俊俏媳妇呢。”说完自己也愣了,提这干什么……
李云旌霍然站起身,素来沉静的脸染上绯红,“你这才是胡说!”
春温也站起身,刚想解释,李云旌撂下一句“你睡吧!”拔腿就走,临了还不忘轻轻带上房门。
春温呆呆地站着,缓了许久。在她的记忆中,从未见过他生气。方才已气到脸红,既不打人也不骂人,更不曾砸东西,真不愧是他李云旌。
想到这,春温忍不住笑了出来,今后还是少惹他,免得憋出病来。
转天一早,李云旌正站在俘虏面前逐一打量,见春温骑马而来,若无其事地迎上去:“都督。”
“把他们带校场干什么?”春温下马,扫视俘虏,毫不掩饰轻蔑之心。
“元帅有令,命各军挑选精壮,补充兵力。”
“挑什么挑,我麾下容不得丹涂狗。”
“都督……”
李云旌本想与她借一步,婉言相劝,却被远处一战俘打断。那人身形彪悍,穿着打扮像是一位将领,双手捆绑,一边怒吼着“毛兀思”一边向春温这边跑来。
春温麾下士兵挥动长枪横扫战俘双腿,战俘跪倒,被士兵按压在地,仍恶狠狠地盯住春温,不住口地喊着“毛兀思”。
即便不懂丹涂语,也不难猜出“毛兀思”是骂人的话。几个士兵上前,抓起地上沙土塞进战俘嘴里,喝道:“闭上狗嘴!”
春温斜睨绑在跟前的俘虏,“什么意思?”
俘虏畏畏缩缩,不敢答话。春温握住刀柄,雁翎刀微微出鞘露出一丝寒光。俘虏顿时抖似筛糠,支吾道:“毛兀思是……是传说中、吃人的女妖……”
春温听后没有生气,反而不以为意地轻嗤一声,“不认自己无能,反诋毁对手是妖,你们的将领不过如此。”
春温走向那被压伏地的战俘,未至跟前,突然眯起眼睛紧盯那人。李云旌也认了出来,前去火烧粮船之时,就是他逼近对峙,射箭攻击。
春温顿时杀心大起,“当啷”一声,雁翎刀彻底出鞘,势要饮血。
李云旌连忙按住她的手腕,“都督,杀降不祥,他手无寸铁……”
“这叫就地正法!他两次犯在我手里,不杀才是违背天意。”
李云旌凑近春温,压低声音继续劝阻:“你当众处决,不仅令在场俘虏惶恐不安,传出去更会激起朔军顽强抵抗。”
“那便杀光。”
“你当初立志驱除胡虏,并非尽屠。各为其主,何必斩尽杀绝?”
“他们逼迫你父亲、追捕你时,何曾有过恻隐?”
“这不能混为一谈……”
“霜锋将军。”
二人正吵得不可开交,许将军踱步而来。战俘吵嚷时,他已注意到此间情况,看到春温愤然拔刀,心道这位霜锋将军虽为女子,却极为悍勇刚直,看她那阵仗,怕是要杀俘虏。
春温和李云旌各自作揖,拜见许将军。
“霜锋将军刀法如神,所向披靡。这些俘虏恐怕一招都接不住,倒不必以此来挑选精壮。”
许将军语调轻松,带着笑意,给足了春温台阶。
“将军,这些人只是贪生怕死,并不真心归顺,留之无益。”
竟当众反驳大将军,李云旌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,春温呐春温,你可真……哎!
许将军好涵养,依旧没有动气,朝李云旌道:“李参军,先把这些战俘带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
许将军从春温手中取走雁翎刀,春温这次倒没有甩开,任由许将军将刀插回她腰间刀鞘,冲她宽和地笑了笑:“霜锋将军,人心如水,堵则溃,疏则通。今日他们贪生畏死,是因未遇明主;来日若得宽待,必知恩义。诸葛武侯七擒孟获的典故,听过没有?”
许将军见春温摇头,只得作罢,继续道:“今日的降卒,未必不是明日的悍将。我生平第一场胜仗,攻打许官仓寨,俘获精兵五百。他们为报不杀之恩,一路追随,乃至助我生擒陈守康。霜锋将军,刀只能让人惧怕,而德抚才能让人真心归顺。”
春温始终垂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许将军本就不善言辞,见她此状,无可奈何地叹了叹气,“霜锋将军自去忙吧。”
“属下告退。”
春温自然是不信服的。许将军愿意招纳战俘,算他大度,反正她不情愿。至于什么诸葛、七擒……王八念经。俘虏已经被带走,姑且不杀就是了。
李云旌将战俘带回战俘营,安抚一番,说霜锋都督性子直爽,快意恩仇。只要大家诚心归顺,安分守己,可保无虞。又亲自分发清水和粗粮。战俘们见他言语温和,举止斯文,惶恐之情渐渐平息。
李云旌正要离去,牢中有人喊住他:“参军大人请留步。”
“唤我者何人?”
那人躬身一揖:“在下原素平县行军司马,秦文铎。为霜锋都督攻下素平时所擒。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李云旌见那人三十岁上下,衣衫破败却难掩儒雅之气。隔着牢门凑近秦文铎,听他稳稳道来:
“方才校场之上,霜锋都督之言,我等尽已听闻。都督视我等如仇雠,恨不能尽数诛之。众俘内心岂能不存惊惧芥蒂?《论语》有云:‘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;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’若上位者只凭威压杀戮,我等虽肉身在此,心亦难安,又如何能实心为都督效力。”
秦文铎儒家经典信手拈来,竟是个文人。李云旌顿时恭敬起来:“先生所言在理。请问有何良策?”
“惭愧,我素平兵将前后数次与霜锋都督接战,皆遭败绩。尤其石渚矶、火烧粮船两役,都督锐不可当,有如天助。在下既读圣贤书,亦知天命有归,非人力可强逆。虽心有惊惧,终究心向往之。若不以卑贱而轻之,不以过往而疑之,在下愿效犬马之劳,助都督安抚降卒,稳定人心。”
听到“心向往之”,李云旌不由得深看了他一眼,这也太酸了……
由秦文铎出面安抚,确是事半功倍。再者,春温倔强之时,多一个人帮着讲讲道理也好。
由此,李云旌率先带走秦文铎纳入春温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