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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五 李云旌担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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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云旌担起春温麾下所有杂务,甚至充当教头,指导兵士们练习射箭。这一日,只见春温牵着一匹颇为神骏的枣红色战马过来,轻踏脚蹬,稳稳骑了上去,围着校场小跑了一周,英姿飒爽。
李云旌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他记得她在西泉村时,连驴子都骑得少,更别说马了。
“你何时学会了骑马?”他走上前问道。
春温下马,拍了拍马颈:“投奔到元帅这儿,要当先锋,不会骑马怎么行?我找马厩的老军户教的,”她语气轻松,带着明显的得意之情,“一个时辰学会了骑马,三天便能骑射。这也不难。”
李云旌看着她,不由得笑了笑,既欣赏,又无奈。他从春温手中拿过缰绳,那马有所感知,仰起头嘶鸣一声。
“我这马随我,脾气大得很!”
“嗯,看得出。”
李云旌抚了抚马鬃,利落地翻身上马。马儿果然暴烈地四蹄腾空、昂头嘶鸣,试图将他甩下去。
春温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,当即提刀向马砍去,李云旌及时喝住:“先锋请退后!”
听到他声音依旧沉着,春温只得依言退后。
不论马怎么腾踢后腿,李云旌都稳稳地骑在马背上,随后狠狠甩下马鞭,马吃痛疾驰。围着校场绕了三圈,速度逐渐稳定下来。
这时,李云旌于骑行中执弓,飞快张弓引箭,连连中靶,动作行云流水。最后一圈甚至在疾驰的马背上俯身捡起地上的兵刃。
李云旌勒住马,回到她身边,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神情,不以为意地笑了笑:“练吧。”
春温脸上发烫,半是佩服半是不服,脱口而出:“李云旌你怎么干什么都厉害?”
李云旌收敛笑容:“我所学所能,不过皮毛。山外更有一山高,战场上刀剑无眼,行事须得步步为营,以德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春温却一拉缰绳,跃上马背:“步步为营可不是我的行事之风。练好本事要紧!驾!”
一声呼喝之后,春温已向校场另一端驰去。
李云旌看着她纵马驰骋的背影,无奈地笑了笑。
王逐治军严明,春温也有样学样,更何况有李云旌事无巨细地辅佐。几个月来,春温麾下的一百兵卒已初具精锐模样,军纪森严,弓马娴熟。而春温,在几次演武中皆拨得头筹,“霜锋”悍勇之名越发响亮。
然而,平静局面很快被打破。
探马回报,丹涂朝廷不甘失败,派遣大将率精锐水军卷土重来,又夺回了石渚矶。此处乃渡江咽喉,敌军扼守此地,封锁江面,彻底阻断了南北交通,更企图以此为基础,反攻素平县。
更不利的是,城东发现丹涂援军驻扎,对素平县形成夹击之势。
敌众我寡,且我方船只装备远逊于朔军。形势陡然严峻。元帅府内,气氛凝重。王逐派出的细作多方打探,分析出敌情:江上水军乃是朔朝正规部队,装备精良;而城东的陆军,却多是临时征召的民兵,训练不足,装备也差得多。最关键的是,水陆两军分属不同统帅,互不联通。
此消彼长的情报传到春温军中,她与李云旌皆是心中一动。
是夜,春温挑灯夜读,翻看兵书。李云旌坐在她身侧,执笔写写画画。
春温看得心烦,推开书瞥向李云旌,只见他伏在案上,对着一幅素平县周边地形图凝神思索,旁边草纸上写满了推演符号,图旁,是她最熟悉不过的、李云旌清峻挺拔的字迹:
诱敌深入,设伏聚歼。
“云旌,这是何意?”
李云旌有些躲闪地看了她一眼,“此为雏形,尚不周全。”
春温直接了断地戳穿他:“这分明是全盘计划,不必顾虑太多,快说!”
他不得已开口:“敌军水陆并进,却互不联通,此破绽其一。敌军丢失航运枢纽,加之敌众我寡,立功心切,容易轻敌冒进,此破绽其二。我军可派一军佯攻东面陆军,诈败后将其诱往城北预设埋伏圈,聚而歼之。同时,派水军分两路袭扰石渚矶敌军主力,乱其军心,再遣一支精锐快船,不为接战,只为冲阵,将敌军江上船队拦腰截断,制造混乱,趁乱以火攻之,则水军可破。”
春温又一次目瞪口呆,“这真是富贵险中求……”
“敌强我弱,只得兵行诡道。”
“我觉得甚好。”春温拍了下手掌,意气风发地指向拦腰斩断船队的“尖刀”,“孤军深入,舍我其谁。”
她真是……丝毫不让人意外。李云旌抗拒地合上地形图,“此计还需推演……”
春温却一把抢过,拽住住李云旌,“去见元帅!”
“春温!”李云旌意欲阻止,却被她不由分说地拉出营房。
王逐苦无良策,也是难以入眠。闻听春温来报,并未在意,待看到李云旌的地形图以及“诱敌深入,设伏聚歼”八字,顿时精神振奋,立刻召集主将合议。
李云旌在众将围拢下推演完毕,垂首而立,手心已是一片冷汗。他既希望此计能被采纳,解素平县之围,又无比恐惧它被采纳。
“好计。”
王逐此言一出,春温立时上前请命,愿为水军先锋。
“霜锋果然悍勇!”
王逐留下李云旌,与众将闭门合谋,不断推敲细节:城东诈败的路线、伏兵隐藏的地点、水军出击的时机、火攻的物资准备、以及最重要的,船队切入的角度和发出合击信号的方式。
直到第二天午时,大计已成,谋定而后动。李云旌心中忧虑却如巨石压顶,同为诱敌之军,水军受风向、水流影响颇深,不论任何一环发生变数,便会导致两翼水军无法及时合围,春温和她率领的船队,便是有去无回。
除了事无巨细,未雨绸缪,别无他法。
李云旌亲自带人详察素平江段水文地理,标记暗流、浅滩、礁石;与军师及熟悉天象的当地老渔民观察天象,推演风向和潮汐;收集、分析一切关于敌军兵力、将领习性、战船特点的情报;准备火油、火箭、钩拒等一应物资;安排春温及其麾下精锐反复合练冲阵、火攻、撤退的每一个环节。
李云旌事必躬亲,春温反倒乐得省心,每日只管听他调度。哪怕王逐问起,她也是大喇喇地回道:“术业有专攻。我相信他。”
出战之日。春温一身轻甲,正要出门,李云旌带着元帅所赐山文甲拦住她,“恭请先锋披甲。”
春温一把推开,“沉死了,不穿。”
李云旌执着地拦着春温,压低声音严厉道:“流矢无眼,穿上!”
春温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,任由莲香嫂上前为她披挂。李云旌在外等候不久,果然见她装备整齐走出营房。莲香嫂跟在一旁连连夸赞将军更加威风了,她才转嗔为喜。李云旌哭笑不得,实在佩服她大战在即,还有听恭维的兴致。
各军集结,旌旗飘扬。王逐下令开拔,各队分别出发,各司其职。
春温一队到达石渚矶,李云旌身着皮甲,亦步亦趋地跟在春温后面准备登船,春温回身诧异道:“你身为镇抚,不在岸边督战,上船来做什么?”
“我已奏请元帅。”李云旌一边说着,一边督促士兵登船。
“不行!”
李云旌无心理会,聚精会神地清点人数和物资。
“我说不行你听见没有?!”
李云旌抬头看了看天色,冲着一脸怒色的春温拱手道:“先锋息怒。时机已到,请下令开船。”
艨艟快艇上,众将士严阵以待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春温稳住心神,厉声下令:“开船!”
轻舟离岸,如同离弦之箭,混在众多出击的战船中,向着石渚矶方向驶去。江面之上,敌我战船逐渐靠近,箭矢如蝗,杀声震天。
“左舷三箭,避!”李云旌冷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。
春温侧身闪避,三支重箭擦着甲胄飞过,落入水中。
“云旌你看!”春温突然低喝一声,刀尖指向敌军阵列的一处松动。
李云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几艘护卫舰正匆忙调整位置,露出后方一片较为稀疏的区域。他凝神细看,忽然瞳孔一缩——在那片区域后方,隐约可见数艘体型庞大、行动迟缓的船只,船上堆积的麻袋高高垒起,外围还有数艘战船严密守护。
“那是……屯粮船寨?!”
春温紧紧盯着粮船,像是猎豹锁定猎物,“咱们冲过去。”
主将有令,李云旌立即挥动传信旗帜。
此时,江面战况愈发激烈。义军两翼战船已与敌军交火,箭雨漫天,火光四起。春温的船队在混乱中穿梭,如游鱼般灵活地避开主力战船的追击。
“先锋,左前方有敌船逼近!”舵手高声预警。
春温眯眼望去,一艘大型战船正全速驶来,船头站立一彪形大汉,手持长弓,已搭箭瞄准她的方向。
“不必理会,直取粮船!”春温下令,“全速前进!”
李云旌深吸一口气,此刻已无退路。他迅速计算着风向和距离,低声道:“需得近至百步之内,火攻方能见效。”
“太远了。”春温果断摇头,“五十步!”
船队如离弦之箭,在枪林箭雨中穿行。春温站立船头,刀光舞动,精准地格开飞来的箭矢。李云旌则指挥士兵准备火油和火箭,同时牢牢盯着越来越近的粮船。
八十步、七十步、六十步……
“放信号!”春温大喝一声。
李云旌毫不犹豫地举起信号旗,向两翼友军发出预定的指令。
“再近些!”春温紧盯着粮船,声音因紧张而沙哑。
五十五步、五十步!
李云旌亲自点燃一支火箭,拉满弓弦。
“放!”春温一声令下。
李云旌松弦,燃烧的箭矢离弓而去,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热的弧线,精准地落在最近的一艘粮船上。几乎同时,船队所有火箭齐发,如流星雨般落向粮船队。
第一波火箭多数被敌船上的湿毡扑灭,只有零星几处燃起小火。春温心头一紧,正欲下令第二波攻击,却见李云旌已指挥士兵换上了特制的火油罐。
“瞄准粮堆之间空隙,此处更易燃烧!”李云旌高声道。
春温恍然大悟,立刻亲自取过一罐火油,奋力向粮船掷去。陶罐在空中碎裂,黑色的火油溅满粮袋。紧接着李云旌一支火箭追至,轰然一声,火焰瞬间窜起,迅速蔓延。
“先锋威武!”士兵们欢呼起来。
粮船上顿时乱作一团,敌军士兵慌忙取水救火,然而风助火势,已难以控制。一艘、两艘、三艘……越来越多的粮船被点燃,江面上燃起冲天大火,黑烟滚滚,遮蔽了半边天空。
“先锋!敌军阵型乱了!”舵手兴奋地喊道。
春温凝神望去,果然,原本严整的敌军船阵因粮船起火而产生骚动,不少战船开始向粮船方向靠拢,试图救援,整个阵列严重混乱。
“先锋,合围时机已到!”
见春温点头,李云旌迅速取出红色信号旗——代表全面总攻。
伴随着红旗在浓烟中挥动,两翼战船全力猛攻。春温更是率船队如尖刀般将船阵腰斩。
江面上杀声震天,火光烈烈,春温的雁翎刀已浸满丹涂人的血,甲胄上也有多处破损,她却浑然不觉,只管杀得兴起。
李云旌始终守在她身侧,以弓箭掩护。他的手臂已被流矢划伤,鲜血顺着手腕滴落,却依旧沉稳地搭箭、拉弓、射击。
春温劈下一刀,紧跟而来的朔兵被一箭封喉,眼前已无敌兵。春温指着远处,回身望向依旧张弓的李云旌,“云旌,结束了!”
李云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敌军旗舰上已升起撤退的旗号,原本井然有序的敌船四散溃逃,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。
李云旌惊魂未定地放下弓箭,“居然……真成了……”
“怎么?”春温失笑反问,“你还做好了失败的准备?”
“世上何来稳胜之战,同进退就是了。”
春温倏尔看到他流血的手臂,眉头紧蹙,刚想说些什么,船上士兵的伤痛呻吟传入耳中——不少人身上挂了彩,血迹斑斑,相互搀扶。
这是打仗,流血、乃至牺牲,在所难免。
即便明白,春温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火气,斥道:“谁要你同进退。”说罢,甩手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