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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四 ...

  •   温馨宁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。自有了“春温”这个名字,毛丫……不,是春温,似乎变得更加忙碌起来。她不再满足于日常读书、练刀、射箭,开始了近乎艰苦的修行。认到生僻字,不需李云旌提醒便自行抄写上百遍;挥刀招招狠厉,射箭更是常常练到筋疲力尽才罢休。
      李云旌不忍见她如此,每每劝她量力而行,她都笑着说不累。他却越发不安,如同行走于初春的冰面,冰下藏着春温的心事。
      几次旁敲侧击,都被她含混带过。他隐约觉得,不能再等了。
      那夜对坐调息毕,见她起身欲走,他伸手拦住。“春温,”他唤着她的新名字,担忧之情溢于言表,“你近来……究竟在筹划什么?”
      春温脚步一顿,含糊道:“哪有。”
      “一定要瞒我吗?”他上前一步,执拗地抓住她的胳膊。
      她沉思片刻,仿佛在斟酌言辞,终于决定据实以告:“我要走了。”
      李云旌追问:“走去何处?”
      “义兄王逐,前些日子托人捎来了信。”春温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,“他已脱离了晟王的管辖,正在招兵买马,延揽豪杰。我要去参加起义。”
      李云旌并不意外。岁末星夜下她那“驱除胡虏,建功立业”的誓言,言犹在耳。他早知道,她绝不甘于安守山野。只是……
      “我同你一起去。”他毅然道。
      “不行。”春温拒绝得同样斩钉截铁,不留丝毫转圜余地,“云旌,你是英烈之后,血脉贵重。你要保全自己,以待来时。待我……待我们局势稳定,我必回来接你。”
      果然如此。
      李云旌强作镇静,据理力争:“死者不可再生,世人皆贵重。我同你一样孤身一人,你能放手一搏,为何我不能?”
      “你与我不同!”
      “何处不同?”
      “别啰嗦!”春温略显暴躁地摔上房门。
      李云旌看着她离去的身影,久久伫立,同行的决心坚定不移。
      二人开始冷战。村民都怪道春温怎么安静了许多。李云旌默默地收拾行囊,又去找村长商议村学的交接事宜。常太平心中了然,这二人本就不该安居在这远离尘嚣的深山小村。世道虽乱,恰是英雄豪杰立业建功之时。
      接近春末的一个黄昏,春温却如往日来喊李云旌吃晚饭,李云旌不由得心绪荡漾,柔声试探:“子时是否再一同调息?”
      “你看你,眼下乌青。还是先睡个好觉。”
      你终日不理我,如何能安寝?李云旌腹诽。
      收拾了碗筷,春温端来一碗安神茶,李云旌不疑有他,甚至因她的体贴倍感温暖,将那碗茶喝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四更时分,他被一种强烈的不安惊醒,挣扎着从床上坐起,只觉得头脑昏沉得厉害,四肢酸软无力。他立刻意识到不对——那碗安神茶!
      他挣扎着下床,踉跄着冲向旁屋,推开春温的房门。
      屋内空空如也。床铺十分整齐,朴刀不见了,他送的弓箭也不见了。桌上,用他教她认字的那块砚台,压着一张粗糙的草纸,上面用歪歪扭扭、却极力写端正的字迹,写下两个字:保重。
      李云旌只觉得眼前一黑,顿时大汗淋漓,一股撕心裂肺的恐慌与愤怒涌上心头。他扶住桌子,勉强稳住身形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      她竟如此决绝地将他撇下。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身体的无力与心中的惊涛骇浪,转身回屋,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,背上行囊。
      天光未亮,常太平尚在睡梦中,李云旌将一封简短的信笺和这些日子攒下的一些银钱留在桌上,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黎明前的黑暗。
      一定要找到她。
      可是,层峦叠嶂,道路纷歧,他又该去往何方?春温只提过义兄王逐脱离了晟王,却未曾说过具体在何处安营。
      李云旌只能凭着一点模糊的线索,一路向北,逢人便小心翼翼地打听起义军、王逐的踪迹。他落下太多,道路不熟,追寻得异常艰难。
      半月后,李云旌行至一处茶棚歇脚,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在高谈阔论,仿佛说书。李云旌听到“义军”两字,连忙支起耳朵。
      “听说义军在石渚矶那边打了一场大仗!”
      “可不是!义军东渡大江,被胡人的水军堵在石渚矶那边,死活登不了岸!眼看就要功亏一篑!”
      “嘿!结果你猜怎么着?一位女将!乘着一艘快船,跟飞一样就冲过去了!元帅令她杀上江岸,她应了一声得令,撑着船篙直接就跃了上去!抽出长刀大杀四方!后面的兵将跟着她,一窝蜂冲上去,把鞑子杀了一大半,硬是把石渚矶给夺下来了!”
      “紧接着又一鼓作气,把素平县也给打下来了!我的天,这居然是个女人!”
      “女将什么来头?”
      “那不清楚,但绝对不一般,没准是玄女娘娘派来帮义军的!”
      女将!长刀!
      李云旌握着茶碗的手,因用力而指节泛白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,几乎要撞出来。
      一定是她!
      他再也坐不住,丢下几个铜钱,起身便走。方向,正是素平县。
      石渚矶上惊艳登场,紧接着冲锋在前,一连拿下石渚、素平两处航运枢纽,毛丫的名号响彻全军。毛丫,抑或春温,昂首挺胸走进元帅营帐,周围的兵将看她的眼神不再戏谑,而是夹杂着敬畏、惊惧与难以置信。
      王逐抚掌大笑,声震四野:“好!好一个巾帼豪杰!此战,你当居首功!”
      他目光灼亮地看向春温,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: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总管府先锋,调兵一百,归你统辖!”
      周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。先锋之职,统兵之权,竟给了一个女子。
      春温抱拳,声音铿锵有力:“末将领命!”
      “不过,”王逐看着她英气勃勃的脸,调侃道:“毛丫此名,于军中不合时宜。你可有别的名字?”
      春温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我……”
      她本想说“我叫春温”,那是云旌在融融春风中为她取的,那语调中的温柔犹在耳边。可话到嘴边,她却猛然顿住。那个名字,属于西泉村、属于他和她之间,她要独留给他一人,不沾染一丝血腥。
      她躬身作揖:“毛丫粗陋,请上位赐名。”
      王逐思忖一番,朗声道:“你今日锋芒,锐不可当,便叫霜锋如何?如寒霜覆盖之利刃,藏锋于内,出则必杀。”
      霜锋。
      春温在心中默念一遍。冰冷,锋利,杀气四溢,正合时宜。
      “霜锋谢上位赐名!”
      霜锋将军,应运而生。
      王逐细心地为春温安排了一位军属莲香嫂,照顾她起居。春温安顿好,便让百户将下属兵丁集结起来点兵。
      然而春温到了校场上,她麾下士卒仅到了一半,都是在石渚矶亲见她冲锋破敌的人。而没到的一半,既有补充的新兵,又有元帅同乡。
      一支利箭从门外破空而入,钉在营房桌上,入木三分。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们慌张起身,春温站在门外,高声喝道:“给你们半刻钟,到校场集合。谁敢抗命,下一支箭射中的就是他的喉咙!”
      “兵器紧缺,还敢这么浪费,女人就是女人。”“真是,会射箭也不是这么用的。”众人怨声载道地整齐装备,陆续来到校场。
      一百人松松散散地站着,行不成行,列不成列,甚至有人嘴里叼着草根。
      春温来回扫视全场,冷笑一声:“我看诸位也不必参加起义,干脆回家去,斗鸡走狗过一生,天地兴亡两不知。”
      春温的话成功地激怒了所有人,众人忘了上下尊卑,愤愤不平地叫嚷起来:“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叫起义!”“我们是来投奔元帅的,不是来听女人话的!”“跟着你,难道要我们白白送死!”“你是元帅什么人……”
      统军元帅许将军正在巡视校场,眼见哗变将起,倒想看看春温如何应对。
      只见她自兵器架上抽出长刀,刀锋指地,大喝一声:“尽管来战!”
      众人安静下来,春温森然道:“我霜锋首战告捷,直取两地,靠的不是女人的身份,而是我的刀!谁若不服,尽管来战。我若输了,诸位尽可取而代之!”
      众人面面相觑,犹豫不决。春温嘲讽道:“怎么?看不起我,却又不敢争锋?!”
      “我来!”
      一个壮汉持刀上前,他身形魁梧,步伐稳健,显然是个练家子。他朝春温抱拳:“先锋,得罪了!”
      话音未落,他已挥刀劈来,势大力沉,带着风声。周围士兵屏住呼吸,都等着看这女先锋如何应对。
      春温不闪不避,直到刀锋将至面门,她才动作迅捷地侧过身,手中长刀如蛟龙出海,后发先至,“铛”一声精准地架住对方兵刃。不等壮汉变招,她手腕一抖,刀身顺着对方兵刃滑下,直削其手腕。
      壮汉大惊,急忙撤刀后退,却已慢了半拍。春温的刀背在他腕上轻轻一点,未伤其人,却让他整条手臂阵阵酸麻。
      “承让。”春温收刀而立,面色不改。
      那壮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抱拳退下:“先锋武艺高强,在下服了!”
      这一幕让原本喧闹的校场安静下来。士兵们互相交换着眼神,再看向春温时,轻视之色已去了大半。
      “还有谁?”春温目光扫过全场,“一个一个来太慢,要上尽管一起!”
      这话再次激怒众人,当下便有四人同时出列,将春温围在中间。
      观战的许将军微微皱眉,正要出声制止,却见春温已动了。
      她身形如闪电,在五人围攻中穿梭。长刀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光,时而格挡,时而突刺,每一招都简洁凶悍。不过片刻,四人竟全被她用刀背击倒在地,个个面露骇然。
      “还有谁?”春温持刀而立,再次邀战。
      无人应声,大家默默调整了下站姿,显得规矩了些。
      突然,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:“武艺高强又如何?女子终究要嫁人,难道要我们跟着你去找汉子不成?”
      许将军不禁皱起眉。
      春温的目光射向说话之人,那人瘦小,显然不堪一战。然而有几人跟着笑起来,笑声轻佻。
      杀了他!这是春温下意识的想法。那人似乎感受到了切骨杀意,战栗后退。
      若是杀一人能堵住悠悠众口,春温绝不犹豫。但她明白,一切的根源都指向她的身份——一个女子。
      春温不语,抽出腰间匕首,蓦然想起李家的三代忠烈——以身殉国、自刎明志。
      寒光一闪。
      不是挥向那人,却是在自己右脸划下一刀,鲜血瞬间涌出,染红了半张脸颊,宛如煞神,十分骇人。
      全场死寂。
      然而不远处,一个熟悉的身影风尘仆仆地狂奔而来,因太过慌忙,趔趄几步,险些跌倒。
      李云旌?!他怎么在这儿?!
      春温按捺住心中惊愕,望着他含泪的眼睛,微微摇头,不要过来,不要管。
      她任由鲜血打湿衣襟,狠戾道:“我霜锋自毁容貌,以明心志!此生誓要驱除胡虏,至死方休!若以私情误举义大业,有死无生!谁再以女子身份质疑,来和我的刀说话!”
      没人再敢应声,只是默默站齐队列。许将军心下赞佩,让教头前去配合霜锋。
      队伍一走,守卫前来禀告有人来访。春温无需他多言,瞪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李云旌,示意他跟上。
      春温狠狠摔上房门,按捺不住心中余悸,勃然大怒:“你为何会在这儿?!”
      李云旌自顾打开行囊,拿出几个瓶罐,“你看我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,烧酒、伤药、棉布我全带了。”他强作镇定,声音却仍控制不住的颤抖。
      “我问你为何在这儿!”
      这时,伴随着敲门声,莲香嫂在外问道:“霜锋将军,我带医官来看伤。”
      “不必!”
      听到门外没了动静,李云旌示意她坐下来,她却纹丝不动。李云旌去拉她,又被甩开。
      那便站着吧。他钳住她的下颌,“别动。”
      烧酒一擦,春温终于觉出疼来,龇牙咧嘴。
      “你还知道疼?如此急于求成,不能徐徐图之吗?”
      “干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,哪有闲心和他们徐徐图之。”
      药粉敷上,疼痛减轻不少。李云旌轻柔地吹了吹,一股带着芬芳的清风拂过右颊,春温却脸热起来,推开他坐了下来。
      “今天你休息一下。明天一早,我派人送你回去。”
      “我不走。”
      “西泉村远离交通要道,四面环山,地形隐蔽,是绝佳的避世之处。素平县眼下被攻克,但朔兵环伺,虎视眈眈。留在这不是明智之选。”
      “你去何处我便跟到何处。”
      “不行!”
      李云旌走到春温跟前,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:“春温,你有你的抉择,我亦有我的。你若非要赶我,”
      春温听他停下,抬头正要追问,只见李云旌快速制住她的手臂,“唰”地一声抽出她腰间的随身匕首。
      “云旌你做什么?”
      李云旌抛起匕首,接住半空中的手柄随手挽了个刀花,“我也可以效仿你之所为,以示决心。”
      说罢便直勾勾盯着春温脸颊的伤,平静的眼波下暗流涌动。
      “你真是疯了!”
      春温抢回匕首收回腰间,失控地背过身。
      屋里一时静得出奇,只有两人紊乱的呼吸。
      李云旌率先打破僵局,背起行囊,“我安置哪里?”
      李云旌的反抗从来不像春温划伤自己这样激烈干脆,而是如水滴石穿,潜移默化地渗透,直到达成自己的目的。她拗不过,只得一次又一次地妥协。
      “先跟我见元帅吧,以你才能,必得重用。”
      “不急。”
      见李云旌又是摇头,春温又忍不住急躁:“这也不肯?!”
      “一则,你性子激进,遇事好行险,江心登矶、划伤脸颊,皆是如此。战场凶险,非仅凭勇力便可横行。我留在你身边,或可于你冲动之时,稍作提醒。”
      春温不吭声,算是默认了。曾经常太平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      “二则,元帅身边谋士、将领,多为他的同乡故旧,自成一体。我乃前朝官眷,身份敏感,他们岂会轻信?贸然前去,非但无益,恐生嫌隙。”
     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。春温不耐道:“那我就奏请元帅,让我这饱读诗书的同乡做我军中镇抚,总行了吧?”
      李云旌终于点头:“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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