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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三 ...

  •   山间的岁月被寒风一吹,便倏忽到了岁末。
      村学放了假,孩子们如同归巢的雀鸟,散入各家,准备迎接一年中最隆重的节庆。西泉村上空开始弥漫起炊烟与食物的香气,夹杂着零星的爆竹声响,驱散着冬日的萧瑟。
      除夕的上午,毛丫拽着李云旌到常太平家守岁。任凭李云旌如何拒绝、挣扎,毛丫自顾紧抓不放:“……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,怎么不妥?……谁说白吃白喝,要帮慧姐做一天饭呢……慧姐?太平叔的女儿,嫁到佘县了,和姐夫开店……对呀,姐夫的爹娘让丹涂人害死了,所以年年都来这里过岁节……”
      一路拉拉扯扯,李云旌最终还是红着脸坐在了常太平家里。毛丫轻车熟路,一进门就钻进厨房给慧姐帮厨;常太平和女婿修缮房子;李云旌……对着慧姐的一双儿女面面相觑。
      两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李云旌,他打算率先破冰:“敢问两问小友尊姓大名?”
     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看,继续盯着他。
      “我叫李……”想起与毛丫初见的经历,已到嘴边的霄字又咽了回去,“云旌,可以叫我云旌哥哥。”
      “云旌哥哥。”
      听到异口同声的称呼,李云旌刚想夸赞“好乖”,两人便扑了过来,一个爬上他的背,一个抱住他的腰,就像两只从山上闯进来的猴儿,在他身上前翻后滚,玩得不亦乐乎。
      毛丫正与慧姐说笑,忽然听得一串孩童清脆的笑声传到院中,两人扒头一看,李云旌双手弯成虎爪,嘴里“嗷呜!嗷呜!”地追着两个小娃满院跑,发髻散了,衣襟也垮了,却全然不顾。
      毛丫笑得前仰后合:“云旌明明最注重仪表,真是一物降一物!”
      回到厨房,毛丫依旧笑意满满,慧姐试探道:“你喜欢云旌?”
      “谁不喜欢他!”
      听她答得理所当然,慧姐又试探地看了看她,“你没有不同之处?”
      “什么不同?”
      “傻丫头!”慧姐也不便捅破,出门去喊孩子们喝水。
      守岁之夜,常太平的堂屋里烧得暖融融的。桌上摆满了量大味美的菜肴,有腊肉、炖鸡、蒸鱼……以及带着香甜桂花味的米酒。
      芳儿和民儿争先恐后地把鸡腿、鱼肚的嫩肉夹给李云旌,“谢谢云旌哥哥陪我们玩!”
      毛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:“哪一回我没有陪你们?为什么我没有厚待?”
      芳儿看着李云旌,咧嘴一笑:“云旌哥哥长得好看!”
      慧姐连忙补充:“毛丫姐姐也好看。”
      民儿朝着毛丫撇了撇嘴:“毛丫姐姐太凶了。”
      “上午你们一见我就搂着我说想我,现在又说我凶?你们这叫见色起意!”
      李云旌不自在地轻咳两声,低声说:“毛丫,见色起意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      “我就爱这么用……”
      常太平伸出筷子敲了敲毛丫的头:“别教坏孩子。”
      “哦。”
      两个孩子见毛丫吃瘪,笑成一团,连忙夹了许多菜、肉补偿给她。李云旌也偷笑着端起酒杯敬她。毛丫很快又气焰高涨起来。
      饭后,众人一起到院里放着鞭炮,噼啪作响,炸开一团团青烟和浓烈的火药味。毛丫胆子极大,一手拿着爆竹一手用香点燃,然后大笑着扔远。
      李云旌站在檐下,看着这喧闹的一幕,突兀地想起了儿时的岁节,恍如隔世。
      那一天最要紧之事莫过祭祖。父亲亲自领着他的手与同族前往李氏祠堂,朝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三跪九叩;祭祖之后,父亲会带他到书房,细细讲述曾祖与祖父以身殉国的壮烈,以告诫他勿忘国耻、永不仕朔;家宴上,觥筹交错,虽规矩森严,却总有他爱吃的菜摆在跟前;待到深夜,父亲会亲手点燃最大的炮仗,母亲则守在他身边,用温暖的手护住他的耳朵。
      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
      “云旌!”
      毛丫大笑着跑来,将一根点燃的线香塞进他手里,指着院中最粗的竹筒烟花:“那个最大的留给你!快去!”
      李云旌从善如流,点燃引线后,站回毛丫身边与她一同看着漫天火树银花。
      “毛丫,咱们回去吧。”
      毛丫一想,子时已过,孩子们也该安睡了。与李云旌同常太平一家道了别,两人沿着寂静的乡村小路联袂而行。寒风时而拂过,带着刺骨的冷意,却也吹得人精神一振。
      “云旌,你是不是想家了?”相处了这些时日,毛丫已经稍微能够透过他沉静内敛的外壳,捕捉到心绪波动。
      李云旌黯然,“我永远也回不去了。”
      “房子没了?家人呢?”
      李云旌不知如何作答,忽见毛丫趔趄,连忙身手去扶,无意间摸到了她手掌中的厚茧,惊诧道:“加倍练刀了?”
      毛丫嘿嘿笑了两声,“被你发现了。”
      “你这样勤奋,是立下了什么宏愿?”
      “当然是为了杀光丹涂狗。”
      “你恨朔朝?”
      “丹涂狗官要兼并姐夫家的土地,他父母不肯,被活活打死;西泉村本来不足百户,一些外乡人不堪重税,背井离乡躲来这远离人烟的玄山;收养我的道长们,纷纷下山抗朔,一去不回。他们说,丹涂一族占领中原,建立朔朝,这是天数。却万万不该视民如草芥,践踏大好山河,天道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      “天道不该如此。”李云旌喃喃重复着,沉默良久。
      “云旌。”
      听到毛丫轻唤,他迎上她关切的目光,沉沉开口:“我的曾祖和祖父皆是前朝旧臣。城破之日,他们身着朝服,于高墙之上,以身殉国。”
      毛丫震惊地看向他。星光下,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,眼神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空,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。
      “祖母带着年幼的父亲南逃。一家人隐姓埋名,靠着高祖置下的田产,安稳了几年……谁知,却因田产被亲族告发,道破我家乃前朝官眷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“丹涂朝廷派人来请父亲出仕。父亲早已立誓永不仕朔,万般无奈之下……自刎明志。”
      说到最后四个字,已是带了哽咽。毛丫的心情也随之沉痛,仿佛能看到那个素未谋面的、同样清瘦儒雅的中年人,在绝望中,为了保全气节与家人,毅然赴死。
      李云旌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,“我与母亲仓皇逃亡……途中,母亲病逝。”
      毛丫蓦然拉住他的手,斩钉截铁道:“云旌,乱世一定会结束的。我毛丫立志驱除胡虏,建功立业。到时候,我把害你父母的奸贼绑到你面前,让你手刃。”
      “手刃”两字,杀气极重。李云旌怔住了,甚至顾不上松开毛丫的手。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。一个女子,一个在山野中长大的孤女,竟有如此……宏大的志向。驱除胡虏?建功立业?本该是男儿的抱负,却从一个女子口中铿锵而出。
      他心中深感奇异,却又无法忽视那话语中的义愤和决心。
      他停下脚步,借着星光望向毛丫,“你……”他迟疑着,终究问了出来,“一个女子,想要建功立业?”
      毛丫昂着头,神情没有丝毫动摇,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:“我义兄说过,我筋骨奇佳,心志坚毅,定非池中之物!他说我一定可以!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些,“成与不成,一试便知。反正我孤身一人,成了便造福天下,不成也不带累旁人。”
      好胸襟!好气魄!不愧是那个强行灌粥、认真识字、在疫病中撑起一片天的毛丫!
      一股赤热通过紧握的手传递过来,这是前行的力量。
      李云旌按下心中涟漪,轻声许诺:“你若启程,我愿同往。”
      毛丫愣了一下,松开他的手,转而抓住他的手腕,加快脚步继续前行,“你爹娘定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      李云旌来不及反应,被毛丫拉着快速穿行,只得尽力跟上。
      “毛丫慢些——”
      “回去我们再放挂炮仗,去去祟气!”
      李云旌望着毛丫的背影,想起东坡居士的一句词——
      此心安处是吾乡。
      岁节已过,节日却未结束,村里各家各户拜年相聚,到处欢声笑语。而毛丫和李云旌——两个没有家的人,早已回归日常,每日读书认字、切磋武艺、打坐调息。
      毛丫突然发现李云旌有些怪怪的,常偷偷盯着她出神,她一发现,便立即别过头,好似山间受惊的松鼠。
      两个人正聚精会神拆招,毛丫乍一欺身近前,李云旌立时乱了气息,被毛丫抓住空隙撂倒在地。
      “怎么突然慌了神?”毛丫转过身探查地看了看,越发困惑,“看到什么了?”
      李云旌站起身整了整衣摆,始终低着发红的脸,声音低不可闻:“我有些乏,去调息一下。”
      毛丫没再深思,回身抄刀起势。比起第一次见她练刀时,如今她的招式已融入他的灵活机变,明显精进许多,劈斩间杀伐果敢,隐隐透出一股大将之风。
      上元节将至。村中虽无繁华灯市,却也颇有几分喜庆。几个手巧的村民开始扎制简单的灯笼,准备在节夜让孩子们提着玩耍。
      李云旌看在眼里,心中微动。一日中午,两人一起采药回来,李云旌问道:“上元灯节,我扎几只灯笼,送予你……还有芳儿民儿,可好?”
      毛丫依旧健步如飞,干脆利落地回绝:“不用了。”
      李云旌心中泛起一丝失落,执着追问:“我想送你一样礼物,有什么想要的吗?”
      毛丫也不扭捏,直截了当地说:“我想要一副弓箭。是不是有些难?去找林木匠做就好。”
      “弓箭?”李云旌有些讶异。
      “对。你说过弓箭射程广、杀伤力强,除了狩猎,进而可以防御、作战。更是君子六艺之一。我想了想,正好可以弥补我之不足。”
      她的理由如此务实,正是她的风格。
      “既然你想要,我来做一副。绝不负你所望。”
      毛丫顿时兴高采烈:“云旌你真好!”
      二人一边走一边相视而笑。
      接下来的日子,李云旌忙碌起来。两个孩子的灯笼倒是简单,两天就好。而弓箭,就要寻得图纸、选好木料、细细打磨。林木匠所制皆为竹弓,以供村民狩猎使用;上乘的战弓则多用稳定而坚硬的柘木。传说轩辕黄帝射杀蚩尤的轩辕弓就是柘木所造。
      玄山脚下恰好有一片柘木林,但因柘木生长缓慢,色泽金黄被皇室钟爱,严禁私自砍伐。李云旌托林木匠好歹寻一寻,自己则根据从前的记忆修改图纸。
      也是李云旌好运,林木匠捡漏一块空心柘木。万事俱备,李云旌立即开始一丝不苟地制作。他本就认真,每一道工序都力求完美,打磨弓臂,校准力道,调整弓弦的松紧。
      毛丫蹲在旁边,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那些材料,好似花丛中翻飞的白蝶。清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手中,长长的睫毛随着眼帘微颤,只觉……我见犹怜……
      毛丫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,甩了甩头,起身练刀去了。
      终于,上元节当日,一弓三箭、一个简易箭袋、一个石头磨的扳指一同摆在毛丫面前,院中甚至扎了个箭靶。
      “试试看。”
      “哇!柘木果然漂亮!打磨得好细腻啊!”毛丫拿起沉甸甸的弓,笨拙地搭箭拉弦,动作生硬,却掩不住脸上的兴奋。
      “不对,”李云旌走到她身后,耐心地纠正她的姿势,“脚要稳,肩要沉,开弓不用蛮力,要用腰背之力……目光顺着箭簇望去……”
      他的声音温和,令人心静。毛丫依言调整,在他的指引下,终于将箭歪歪斜斜地射了出去,虽然离靶心甚远,却让她欢呼出声。
      自此,每日午后,村后的空地上,又多了一项功课。李云旌极为细致,不仅教技巧,更讲解发力原理、风向影响。毛丫学得也快,不过旬日,已能稳稳射中不远处的草靶。
      一日,春色漫野,山花绽放。毛丫射中靶心后,高兴地回过头,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,笑颜明媚,比春花还要绚烂。
      李云旌看着她,心中一动,乍然想起一句词,正合此情此景,此人。
      “毛丫,我可否……为你起个名字?”
      毛丫抹了把汗,万分期待:“好呀!”
      李云旌看着她灿烂的笑容,一字一句,清晰而温柔地说道:“就叫春温,如何?取自东坡居士的一笑作春温。”
      一笑作春温。
      毛丫在心中默念了一遍。她虽不全懂这诗句的深意,但那“春温”二字,听起来便觉得暖融融的,像是化冻的溪水,像是拂面的杨柳风,像是……他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。
      她很喜欢。非常喜欢。
      “春温……”她低声念出自己的新名字,抬起头,高举双臂大声欢呼,“春温!我有名字啦!我叫春温!”
      随后,她旋风一般跑进村子,逢人便拦,笑闹着:“云旌给我起了名字!我叫春温!”
     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,李云旌也轻声笑起来,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,驱散了他眉宇间的清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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