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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二 ...

  •   玄山又迎来了梅雨季,连绵的雨下了足有七八日未见停歇。
      天色总是灰蒙蒙的,雨水顺着茅檐淌成不绝的线,砸在泥地里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草木腐烂的味道,惹得人心中烦闷。
      李云旌站在医馆门口,望着门外雨幕,眉头微蹙。这般天气,最易滋生疫病。他幼时家中藏书颇丰,杂学亦有涉猎,医书药理也看过一些,记得曾有记载,大灾或连绵雨季后,常有疫气流行。
      毛丫采药归来,蓑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,她一边脱下湿重的蓑衣,一边看着天色,脸上也少了平日的跳脱,多了难得的凝重。
      “这雨下得没完没了……”
      李云旌走到她身边,接道:“恐生瘴疠。”
      毛丫看向他,激动道:“你也知道?一个云游的老道说过,连绵雨后,地气涌动,死水横流,最容易滋生疫气。首要一点,就是绝对、绝对不能喝生水,河水、溪水,看着再清也不能直接喝,必须烧滚。”
      常太平捣着药深思:“是有这么个说法。雨水泡了山上的腐叶烂草,溪水河水都浊了,直接喝确实不妥。咱们是不是备下了一些苍术、艾草?”
      “还要再嘱咐一遍。”毛丫性急,说着就要重新披上蓑衣。
      “我同你一起去。”李云旌操起门边的油纸伞。
      “你身体刚好些,别再淋湿了。”
      李云旌执着地出门撑开伞,“多个人,通知得快一些。”
      “那好。”
      两人便冒着雨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村里奔走,挨家挨户敲门告知。村民们大多淳朴,对常大夫和毛丫的话颇为信服,虽有些人家觉得麻烦,也还是应承下来,答应一定烧开了水再喝。
      即便如此,意外还是发生了。
      雨势稍歇那日,村西头的樵夫常五六急着上山砍柴,在山里渴得狠了,见溪水奔流,清澈见底,心存侥幸,俯身便喝了个痛快。回来时还好好的,入夜却突然发起高烧,浑身寒战,抱着头喊痛,说是头痛欲裂,全身骨头缝里都像有针在扎。
      常太平被请去诊治,一看症状,心里便是一沉。这像极了老道长曾说过的“时疫”之症。
      果然,不过两三日,村里陆续又有人病倒,症状与常五六一般无二。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,迅速在小小的西泉村蔓延开来,比病本身传得更快。
      常太平的医馆顿时人满为患,药香混杂着病气,令人窒息。他根据医书记载和老道长提过的方子,开了祛邪避秽、清热解表的药,毛丫和李云旌都忙得脚不沾地。
      毛丫记得老道长说过隔离的重要性,由常太平出面说服村长,将病患集中到村尾废弃的几间茅屋中,与健康人家隔开。她又带着李云旌和几个尚且健康的村民,在村里各处,尤其是病患隔离处,焚烧苍术、艾草等草药,用以驱赶蚊虫、净化空气。
      浓白的药烟在潮湿的村庄里袅袅升起,带着苦涩的气味,与瘟神争夺着这片土地的归属。
      熬药的大锅日夜不停地烧着,黑褐色的药汁翻滚,毛丫挽着袖子,不停地搅拌、添柴、分药,脸上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。李云旌则帮着辨认、分拣药材,照顾症状稍轻的病患,处理秽物。
      他身体本未完全康复,连日劳累,精神高度紧绷,加之疫气侵扰,终于也支撑不住。在一次端着药碗送往隔离处时,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,药碗“啪”地摔碎在地,人也跟着软倒下去。
      “李霄!”
      他隐约听到毛丫的惊呼,用最后的神智更正道:“叫云旌……”
      毛丫背起李云旌,哭笑不得地抱怨着:“叫你休息就是不听。都病倒了还矫情。”
      李云旌再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医馆后间的床上,额上覆着湿毛巾,浑身酸软无力。常太平坐在邻床,脸色蜡黄,不住地咳嗽,显然也病倒了。
      “太平叔……”李云旌声音沙哑。
      常太平摆摆手,气息虚弱:“我没事……你染了疫气,要好生歇着……村里,村里现在全靠毛丫了……”
      李云旌心中一紧,挣扎着想坐起,却被常太平按住。
      外面的喧嚣似乎远去,又似乎更清晰地传入耳中。他听到毛丫指挥若定的声音,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稳:
      “这边的艾草快烧完了,再去取些来!”
      “药熬好了,小心烫,先给发热最重的送去!”
      “村口拦住,暂时不让外人进,也别让村里人随意出去!”
      她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那个平日里跟他学字时眼神专注、切磋武艺时不知疲倦的少女,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,用她尚且单薄的肩膀,硬生生扛起了整个村子的希望。
      李云旌躺在病榻上,听着外面那个忙碌而坚定的声音,心中五味杂陈。有愧疚,有担忧,更有磅礴的震撼。
      疫情终于在毛丫和村民们的共同努力下,渐渐被控制住,不再有新的病患出现,倒下的人也开始慢慢好转。
      当第一缕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,照亮依旧泥泞却不再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西泉村时,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。
      毛丫瘦了一大圈,衣服变得空落落的。她站在医馆门口,接受着村民们的感激和赠礼,送他们欢天喜地地回家。李云旌在她身后递来一碗热茶,“毛丫,你累了,歇歇吧。”
      毛丫回过身,骄傲地扬起下巴:“云旌,我厉害吧?”
      “嗯。”李云旌由衷地点点头。
      毛丫接过热茶一饮而尽,望向远处的大山与日轮,“我能做的,不止于此。”
      连续多日的救治,使得许多常用草药所剩无几。这一日,天光初晴,毛丫便背起药篓,准备上山采药。
      “我同你一起去。”李云旌的身体已大致恢复,脸颊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清减。
      “你歇着吧,山路难行。”
      “你常说玄山风景无双,劳烦你做向导,带我领略一番。”李云旌自顾从柴堆挑了一根,权当手杖。
      “那你跟紧了。”
      两人一前一后,深入玄山腹地。李云旌虽不似毛丫那般自幼在山野间奔跑,但毕竟有武术功底,步履倒也稳健。他们沿着湍流而清澈的小溪,越过崎岖的黑色岩坡,毛丫像山间的松鼠,在看似无路的山林间穿梭,不时停下,熟练地采下所需的草药,偶尔回头,确认李云旌是否跟上。
      “怪不得你步法如此敏捷。”李云旌忍不住称赞。
      不知不觉,日头已近中天。毛丫并未像往常一样沿着熟悉的路径回转,反而带着李云旌朝一条更为陡峭的山径上行去。
      “我们去哪儿?”李云旌微微喘息着问道。
      “玄山最高处,丹炉峰。”毛丫头也不回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,“传说仙人曾在那里炼制仙丹,是玄山最美的地方。”
      越往上,山路愈发险峻。一路上怪石嶙峋,奇松挺秀,清泉凛冽,薄岚绕身。待到攀上丹炉峰顶时,眼前景色豁然开朗。
      湛蓝的天穹高远无极,浩瀚的云海在山峦间缓缓流淌。脚下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,如碧波万顷,奔涌向视野的尽头。强劲而纯净的山风自四面八方涌来,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,也仿佛将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与阴霾一扫而空。
      见李云旌心醉神驰的样子,毛丫笑得明朗而得意:“怎么样?没白来吧!”
      二人并肩立于绝巅,极目远眺。这壮阔的景象,是李云旌自幼在诗书斋阁、甚至在逃亡的惶惶路途上都未曾见过的。天地如此广袤,山河如此沉静,个人的悲欢、家国的遗恨,在这亘古的造化面前,似乎都被这广阔的大山抚平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父亲曾教导的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”。以往只觉是文字上的道理,此刻,却有了真切的体悟。
     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毛丫,她的发丝被风吹乱,贴在泛红的脸颊上,眼神清亮,充满了野性的、蓬勃的生命力。
      “不虚此行。”李云旌轻声应着,眉宇间透出几分阔朗。
      回到医馆的二人收拾了草药,毛丫端上饭菜,和李云旌、常太平一顿风卷残云。
      刚收拾了碗筷,便有孩子来喊常太平去村长家开会,商议了一个多时辰,回来时看到毛丫和李云旌两个孩子还没有睡,正蹲在月光铺地的院中,拿着树枝写写画画,千字文已经背到了“起翦颇牧,用军最精”,李云旌还抑扬顿挫地讲起了白起、王翦、廉颇、李牧四位大将的事迹。
      李云旌蹲累了,起身掸了掸衣服,看到常太平站在一旁,迎了过去,“太平叔,何故愁眉不展?”
      “这场疫病之后,村学的老先生身子骨垮了,咳得厉害,手也抖,怕是再教不了书。”
      毛丫也回过神,“那可坏了,三个村只有这一位先生,孩子们的开蒙识字,全指望他。他一倒下,村学便等于停了。”
      常太平又叹口气:“是啊,这兵荒马乱的,有学问的先生难找,束脩更是难以凑齐。”
      毛丫垂下头,看到地上的字,突然兴奋地跳起来:“让云旌去啊!他认识那么多字,学问那么好,教那几个孩子还不是手到擒来!”
      李云旌对她说的话来不及深思,一味惊叹:“会说手到擒来,大有进益。”
      毛丫越发兴奋地指了指李云旌,“太平叔你看,果真是位好老师!”
      常太平按捺住高兴,试探道:“云旌,你怎么想……”
      常太平早年在外学医,见过不少人,其中不乏一些达官贵人。李云旌这孩子,相貌、气度、学识都当属翘楚,绝非寻常读书人,恐怕不甘心屈就于这山村学堂。
      李云旌沉默不语,想起自己幼时,开蒙第一课,父亲便谆谆教导“修身,齐家,治国,平天下”。可如今,此身潦倒,家国何在?
      一股深沉的悲凉涌上心头,却又在接触到毛丫热切的目光时,奇异地平复下来。这乱世,或许他做不了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,但让这些山野孩童识得几个字,明白些许道理,总好过让他们浑噩一生。
      他对着常太平躬身一揖,“若蒙不弃,云旌愿勉力一试。”
     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。学堂设在离西泉村三里外的贾村,是一间稍大些的旧祠堂,久未修缮,有些破败,但还算宽敞。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童挤在里面,好奇又带着几分怯意地看着新来的先生。
      李云旌今日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虽略显旧敝,却衬得他身形挺拔,面容清隽,自有一股文人的沉静气度。
      有胆子大的女孩子夸赞道:“先生像画上的仙人!真好看!”
      毛丫坐在最后排,大声附和:“我也觉得好看。”
      李云旌红了脸,轻咳两声,不动声色地扫过下面一张张稚嫩的脸庞,没有多余的开场白,只拿起桌上那本蒙尘的《三字经》,声音清晰地开讲:“今日,我们先温习人之初,性本善。”
      李云旌讲课,不同于老学究的照本宣科,喜欢引经据典,又能深入浅出。孩子们起初还有些拘谨,渐渐便被吸引,连最坐不住的二毛也竖起了耳朵。
      讲得有趣,管教也极为严格,坐姿、握笔、诵读,一丝不苟。
      大多数孩子心存敬畏,用心学习。偶尔有几个憋不住淘气的,也都被来蹭课的毛丫揍得服服帖帖。
      这一日,毛丫见草药充足,便背起李云旌的箱子,一起去学堂。一进院就听到屋内孩子们的嬉笑声,二人也说说笑笑,经过窗下,忽然破空声起,一枚小石子强势地破窗而出,直朝李云旌的额角飞来。
      李云旌余光瞥见,反应极快,伸手将身边的毛丫往下一按,同时自己侧身。石子“啪”地打在树上,留下一个浅坑。
      毛丫惊魂甫定,随即勃然大怒。她几步冲进学堂,一把揪住正要逃跑的二毛的耳朵,将他拎了起来。
      “哎哟!哎哟!揪坏了你得赔!”二毛疼得龇牙咧嘴。孩子们吓得大气不敢出。
      “你这一下要是打中了……”
      “毛丫,放开他。”李云旌跟了进来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。
      毛丫看了看李云旌沉静的脸,又狠狠瞪了二毛一眼,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。
      李云旌走到二毛面前,伸出手:“弹弓。”
      二毛仍是梗着脖子地把弹弓放到他手上。
      “站到最后一排去,好好想想,你刚才所作所为,可能造成何种后果。”李云旌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      二毛垂着头,磨磨蹭蹭地站到了墙角。
      课堂秩序恢复,李云旌继续讲课。只是下面的孩子们,再没人敢搞小动作,一个个坐得笔直。
      中午下课,孩子们如同出笼的鸟儿,一哄而散。祠堂里只剩下李云旌和正在罚站中的二毛,以及等在门口的毛丫。
      二毛站了一上午,自觉无趣。听到李云旌吩咐“跟我出来”,便一步一拖地跟到门外。
      此时正值午时,微风拂过,旁边一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。李云旌随意捡起一颗石子,拉起弹弓,定睛一放——
      “嗖!”
      小石子破空飞出,竟同时穿透了两片正在飘落的树叶!
      二毛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      李云旌放下弹弓,看向二毛,问道:“若我射出去的是一支箭,而那不是树叶而是两只鹰,这叫……”
      二毛下意识脱口而出:“一箭双雕!”
      李云旌笑意极淡地点了点头:“真聪明。我可否认为,你方才是在夸赞我手法高明?”
      二毛怔住,看着地上那两片被石子洞穿的树叶,又看了看李云旌,脸上露出又是惭愧又是钦佩的神情,低声道:“先生高明!”
      “你的那一弹,”李云旌语气平和,却掷地有声,“若是打中我,我受伤之余势必失衡,撞倒身后的毛丫。你这手法若论结果,也算得上一箭双雕。”
      二毛的头垂得更低了,脸颊涨得通红。
      “我和毛丫,既不是你的猎物,也不是你的敌人,对吗?”李云旌轻声问。
      二毛抿着嘴,不作声,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。
      “你能说出一箭双雕,我很欣慰。但应知,百尺竿头须进步,十方世界是全身。”他顿了顿,“回家吃饭吧。”
      二毛抬起头,不敢置信地看了李云旌一眼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,有羞愧,有感激,更有一种懵懂的领悟。他对着李云旌,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跑开了。
      毛丫站在祠堂门口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云旌,是个不一般的人。但是如何不一般,她却想不出。
      干脆不想了,她走过去,与他并肩而立:“走啦,回家吃饭。”
      李云旌侧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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