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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一 残阳如血, ...

  •   残阳如血,将西边天际的云霞染成了一片凄厉的绛红,映照着崎岖山道上踉跄前行的一人一马。
      李云旌已经不记得这是逃亡的第几天了。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穿,每踏出一步,碎石和荆棘都像是在啃噬着他的脚底,与身上尚未愈合的伤□□相呼应,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。喉咙干得冒烟,腹中更是饥火中烧,眼前阵阵发黑,全凭一股不愿倒毙山野的意志强撑着。
      李云旌忽然一阵眩晕,耳边响起母亲临终前的喃喃叮嘱:“云旌,活下去……”一遍又一遍,萦绕不去。
      前尘往事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一样在脑中闪现:父亲拉着他的手,讲述曾祖和祖父在京城陷落时以身殉国的壮烈;堂兄带族人闯进大门,逼迫父亲交出田契;父亲久久注视着朔朝官员送来的征辟令,仿佛那是一柄利刃……最后是那个雨夜,父亲倒在血泊中……母亲捂住他的嘴,拉着他头也不回地投入无边黑暗的逃亡路……
      一阵凄厉的嘶鸣,他的马倒在了地上。这里便是终点吗?一股巨大的悲恸攫住他,眼前一黑,脚下一软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。天旋地转间,他仿佛听到了一声短促的惊呼,随后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。
      痛。
      意识萌发间,四肢百骸酸痛不已。伤口处的刺痛却缓解了许多。
      李云旌的眼睫颤动了几下,沉重地掀开。入目是昏暗的、泛黄的茅草屋顶,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,混杂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。他躺在一张坚硬的板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粗糙却干净的布衾。
      “醒了?”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      李云旌偏过头,看到一个穿着粗布短打、面容朴实的中年汉子坐在门口的杌子上,正拿着铡刀切草药。
      “你还算命大,昏睡了两天两夜便缓了过来。我是这西泉村的郎中,姓常,常太平。”他语气爽利,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豁达,“能起身了就快些下床,把饭吃了。空肚子喝药伤身。”
      常太平说完,起身去整理墙角的药篓,嘴里还不断叮嘱:“灶上还温着粥,不够自己添。”
      门被轻轻带上,屋内重归寂静。
      李云旌没有动。常太平的话像隔着一层水传来,模糊不清。他重新闭上眼,父亲饮剑、母亲病逝、亲友反目……国仇家恨,前路茫茫,他这般狼狈偷生,又有何意义?活着太累了,不如就在这,这陌生的山村,悄无声息地腐朽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房门再次被推开。
      一阵轻快却不算轻柔的脚步声靠近,带来屋外清新的草木气息。
      “太平叔,饭好了吗?饿死了!”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,像山间敲击石头的清泓,带着未经雕琢的天然。
      没人回应她。常太平似乎出去了。
      “咦?”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女走到床前,凑到他面前,她眉似利剑,双目炯炯有神,头发简单地扎个团髻,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,带着一股生机勃勃。
      “醒了干嘛还躺着?”
      李云旌依旧不言不动,仿佛灵魂早已离体。
      “我叫毛丫,你呢?”
      毛丫依旧没有得到回应。她仔细观察李云旌,呵!睁着眼睛更俊俏了,只是双眼毫无光彩,甚至透着死气。
      莫不是个瞎子?毛丫大喇喇地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。他重新闭上眼,别过头去。
      这是什么意思?毛丫疑惑着,又看了看桌上的粥,纹丝未动,眉头拧了起来。
      “不吃饭,想饿死?”她问得直接,甚至有些粗鲁。
      李云旌一声不吭,拒绝交流。
      下一瞬,他感觉衣领被一只手抓住,一股大力将他上半身猛然拽起。不等他反应过来,碗沿已经粗鲁地抵到了他干裂的唇边。
      “吃。”毛丫的语气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      温热的、带着点糊味的粥强行灌入口中,李云旌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粥水顺着嘴角流下,沾湿了衣襟。他想挣脱,但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稳固。屈辱、悲痛、绝望……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,在这粗暴的关怀下轰然决堤。
      “咳咳……呜……”他用尽全力挥开她的手,陶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成几瓣。他却顾不得,双手捂住脸,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。起初是低沉的呜咽,随即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。他哭得浑身颤抖,像个迷失路途、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孩子。
      毛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一愣,松开了手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离开,只是默默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碎陶片。她就那样蹲在那里,听着他痛哭。
      他哭了许久,她也蹲了许久,直到惨烈的哭声渐渐变为断断续续的啜泣。
      良久,李云旌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抬起红肿的眼睛。他看到毛丫还蹲在那里,安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怜悯,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平静。
      李云旌的心却因这种平静得到抚慰,死志无存。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挣扎着,用手臂支撑着虚软的身体,慢慢地、慢慢地坐直了起来。然后,他挪到床边,双脚触到了冰冷的地面。
      他看向毛丫,声音因哭泣而沙哑:“……还有粥吗?”
      毛丫利落地站起身:“灶上温着,我去盛。”
      她快步出去,端来两碗。
      李云旌接了过来,自己拿着木勺,一勺一勺,沉默而认真地吃了起来。粥很粗糙,甚至有些割喉咙,但他一口一口,吃得无比郑重。仿佛吃下的不是食物,而是继续活下去的微末勇气。
      毛丫早就蹲在一边吃完了自己的粥,等到他的碗一空,顺手接过拿去洗了。回来时,又带回一碗药。李云旌身上恢复了些许气力,将药一饮而尽,讷讷开口:“在下……李霄,字云旌。多谢娘子……照料之恩。”
      毛丫很自然地接口:“哦,你叫李霄。”
      “李霄”二字从她口中吐出,带着山野的直白腔调,没有任何尊称敬语,李云旌微微错愕。他自幼生长于诗礼之家,即便家道中落,也从未有人如此连名带姓地直呼他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冒犯之感涌上心头。
      他轻声更正:“叫我云旌便好。”
      毛丫却像是没听到一般,自顾自地说:“你叫我毛丫吧,这里没人称呼什么娘子。”
      “好,毛丫。”
      李云旌在常太平的医馆住了下来。说是医馆,其实就是两间草屋,一间安顿病患,一间存放草药。毛丫负责采药,便住在草药屋里。另一间也顺其自然地被李云旌占用了一半。
      那场痛哭像一场骤雨,冲垮了他心防的堤坝,却也带走了一些积郁。身体在常太平的草药和米粥的滋养下,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恢复。肩背的箭创开始收口结痂,只是每逢阴天,仍会隐隐作痛,提醒着他那段不堪回首的逃亡路。
      李云旌从心底感激毛丫那近乎粗莽的“救命之恩”,若非她那碗强灌下去的粥,他或许真会就此悄无声息地耗尽最后一点生机。
      然而,还是敬而远之为好。
      李云旌最初下床走动,走到门口已觉吃力,正鼓起勇气去开门,毛丫如一阵旋风破门而入,将李云旌撞翻在地。
      医馆里的病患都是毛丫照顾,李云旌自然也归她管。能够到的伤处,李云旌尽量自己来,够不到的伤处……时常被毛丫没轻没重的手法,疼得冷汗直流。
      有一次衣服蹭到了药膏,被毛丫看到,她直接往下扒,甚至还摸了一把李云旌的肩膀,感叹:“好白!”
      每次采药回来,人未到声先至,隔着院子便是一嗓子“李霄!吃饭了!”李云旌每每叹气,常太平安抚地拍拍他的背:“毛丫不拘小节,心地是好的。”
      李霄,那是他的名。十二岁时父亲起了字,之后父母便唤他“云旌”;仆从恭敬,称他“郎君”。何曾有人如此连名带姓、中气十足地呼喊过他?他几次重申“叫我云旌”,都被她忽略过去。李云旌自然知道她并非有意冒犯,只是天性如此,只得默默忍耐。
      一日午后,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中。李云旌搬了张竹椅坐在檐下,看着毛丫蹲在院角整理她背回来的药篓。她将采来的草药分门别类,拿起一株,对着旁边一本破旧不堪、页面卷边的手记,皱着眉头,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含糊不清。
      “……叶……对生……茎方……这是……”
      李云旌听了一会儿,她貌似是在辨认“紫苏”与“薄荷”的区别,却将几个关键特征念得颠三倒四。他本不欲多事,可见她抓耳挠腮、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,终究没忍住,轻轻走到她身后,念到:“叶对生,茎四棱,香气清冽者为薄荷;叶互生,茎圆,香气辛温者方是紫苏。”
      毛丫吃惊抬头,眼睛瞪得浑圆:“你认识字?!”
      李云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微微颔首:“略识几个。”
      下一刻,毛丫抓住浮木一般起身抓住他的胳膊,热切道:“教我教我!太平叔这本手记,我好多字都不认识,只能靠死记硬背,你教教我吧!”
      李云旌微微一怔,轻轻挣开毛丫的手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      “李霄你真好!”
      “叫我云旌。”
      “好好好,好云旌!”
      本想敬而远之,如今却背道而驰。好在毛丫学习时,全然不见平日的毛躁莽撞,十分专注,又极为好学。在山里,笔墨纸砚是稀罕物,李云旌便折了树枝,在平整的泥地上划写。从“天地玄黄”开始,到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再到医书上的“寒热温凉”、“君臣佐使”。毛丫的记忆力甚好,尤其是对图形般的文字,往往教过一两遍便能记住,只是笔画顺序常常颠倒,写得歪歪扭扭,像孩童涂鸦。
      李云旌教得也认真。他发现,在传授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知识时,他能暂时忘却家仇身世,获得片刻的安宁。他看着毛丫因学会一个新字而雀跃,因背下一首诗词而眉飞色舞,心中竟也生出几分微妙的满足感。
      “教我写你的名字吧。”
      听到毛丫这个要求,李云旌便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下三字,毛丫疑惑:“李云……你不是叫李霄吗?”
      李云旌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暗自叹气了,“我叫李霄,字云旌。”
      “哦。”她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,又指了指,“这个旌是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旌旗,乃军中之旗。”
      “以云为旌,”毛丫咂摸了一遍,竖起了大拇指,“好气派的名字。你爹娘一定很爱护你。”
      李云旌神色一黯,沉默片刻,顺势问道:“你呢?毛丫似乎并非正式名讳。”
      毛丫正用树枝在泥土上努力描画“云旌”二字,闻言不曾抬头,语气如常地说:“我没名字。道长说,有人把我丢在道观门口,身上连个纸条都没有。后来道观空了,我就跟太平叔到村里吃百家饭。”
      她用树枝划拉着地上的字,继续道:“我们村里,没大名的小孩儿都这么叫,大毛、二毛、三毛……我是个丫头,就叫毛丫喽。”
      她说得理所当然,李云旌心中却是一涩。他想起自己虽家破人亡,至少曾有父母疼爱,有名有姓,有来处。而她,竟连自己从何而来都无从知晓。“毛丫”二字,与其说是名字,不如说是一个便于指代的符号,透着随意与苍凉。
      他沉默着,不知该说什么。
      毛丫却浑不在意,写完最后一个笔画,满意地拍拍手,抬头冲他一笑,露出洁白的牙齿:“我觉得挺好!比狗剩、铁蛋强多了!”
      她的笑容坦荡而明媚,无一丝阴霾。李云旌心中怜悯消散,转为赞佩。当初他心存死志,正是她的豁达与归真为他强注生机。
      又经过一阵将养,李云旌的身体恢复了七八成,能在村中慢慢行走。一日黄昏,他散步至村后的小树林边,忽闻林中有破风之声。他悄然靠近,绕过树丛,只见林中一小片空地上,毛丫正在练刀。
      她手中正拿着一把朴刀。官府禁兵器不禁农具,畲刀则是农活常用工具,将短柄换成长柄便可改装为长兵朴刀,威力大增。拿着刀的毛丫身形腾挪闪转,刀光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,大开大合。那刀法绝非乡野把式,而是颇有章法,攻守兼备,带着凌厉的杀伐之气。
      李云旌看得入了神。他家中亦有武学传承,眼力不俗,自然看出这刀法精湛,绝非寻常。一个孤女,怎会如此高明的刀法?
      毛丫一套刀法练完,收势而立,气息微喘,这才发现站在林边的李云旌。
      “你来看我练刀?”她抹了把额上的汗,走了过来。
      李云旌压下心中惊异,问道:“你这刀法……跟何人所学?”
      “我义兄教的。”毛丫答得干脆,拿起竹筒就要仰头猛灌。李云旌连忙提醒:“行动后气血翻涌,需小口慢饮,否则伤身。”
      毛丫依言慢慢咽下,继续解释道:“前几年,有个云游的侠客路过村子,受了伤,我照顾了他一阵。他伤好了,说我筋骨好,性子也对他胃口,就跟我结拜成了异姓兄妹。这刀法和刀谱都是他留下的,教了我两个月,讲演了一遍,就走了。”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念与自豪。
      李云旌恍然,心中却更觉惊奇。那侠客眼光毒辣,毛丫在武学一道上,确实天分极高。看她方才演练,灵巧尚有欠缺,但招式间的狠劲已初露锋芒。
      他自幼习文亦习武,只是家学偏重韬略骑射,于这等近身搏杀的刀法涉猎不深。此刻见猎心喜,加之伤病缠身许久,筋骨僵硬,一股久违的争胜之心悄悄燃起。
      “毛丫,”他目光落在她的刀上,语气带着试探,“可愿与我切磋一番?”
      毛丫眼睛一亮,毫不怯战:“好啊!正好我也想知道,你们读书人练的武,是个什么样子!”
      两人寻了块更宽敞的空地。李云旌折了一根粗细趁手的树枝充作长剑。
      然而他伤病初愈,体力不支,气息难以绵长,而毛丫力道迅猛,刀法凌厉,一时间将他逼得手忙脚乱,气喘连连。
      但毕竟根基扎实,临敌经验虽不丰富,也总有些巧思。他不再与毛丫硬拼力气,而是凭借步法闪转,手中树枝专挑她刀法衔接处的破绽点去。十几个回合后,毛丫一个力劈华山用力过猛,回防稍慢,李云旌的树枝已如毒蛇般正中她的手腕脉门。
      “当啷”一声,朴刀落地。
      毛丫失神地看着地上的刀,又转了转发麻的手腕,由衷赞叹:“果真强悍!我认输!”心中非但没有挫败,反而越发兴奋。
      见李云旌面色泛白,气息微乱,她连忙上前:“脸色怎么不好了?哪里不舒服?”
      李云旌以树枝撑地,调息着翻涌的气血,摇了摇头:“无妨,只是有些脱力。”
      毛丫伸手欲搀扶,他摆了摆手,两人慢慢往回走。
      “李霄,你说我的刀法算厉害吗?”
      “叫我云旌。”
      毛丫没有理会,自顾说道:“自从学了武,采药时再也不怕遇到狼。我以为我很厉害了,没想到还是输给你。”
      “我的剑法是家传,四岁启蒙,家父亲传。你凭自己练到此境,可谓天赋异禀。”
      “真的?!”听到李云旌赞得诚恳,毛丫高兴得蹦蹦跳跳,“道长教过我胎息功法,有助于强身健体。你既已行动自如,每日子时跟我一起练。明天我再去找林木匠给你做柄木剑,我练刀你练剑,咱们点到为止,一同精进,怎么样?”
      经过这一番打斗,李云旌全身疲乏,心情却又畅快了许多。听毛丫安排得颇有章法,他轻轻笑了笑,点头道: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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