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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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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东战事连连,王逐麾下诸将戮力同心,捷报频传。春温更是战功卓著,一路势如破竹,接连攻下安华和吴州。
吴州富贾如云,百姓各有主张,对于城池易主见惯不惊。只是破城而入的竟然是一位疤脸女将,深感奇异的同时又惴惴不安。
好在春温所到之处,皆亦步亦趋地推行王逐制定的法例,减轻税负,让百姓休养生息。
春温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巡城,街市上一位卖绣品的年轻女子远远地看着她,好奇中带着敬畏。春温冲她笑了笑,女子红了脸,拿起自己最得意的荷包追上去。
“将军!”
春温勒马,女子追上前,双手捧上荷包,“请将军笑纳。”
春温接过,只见小小的石青色荷包上用彩色丝线遍绣暗八仙纹样——即八仙的法器,不仅能镇邪驱魔,还能救济众生。
“祝愿将军吉祥如意,战无不胜!”
“多谢了。”
女子见春温收下了礼物,奔走相告,越来越多的女子从街市、巷子涌出,送上布帛、瓜果、糕点……甚至一路跟到军营。
校场上的李云旌和冯忠勇看到春温身后的士兵大包小包,迎了过来。
“这些都是一些姐姐妹妹送的。”一路受到拥戴的春温不免得意。
“这么多,若有贵重之物,需当退回。”
“我晓得,都是些日常物件或者吃食。绸缎我就坚决不要。”
“嗯。”李云旌赞许地点点头,“你神勇过人,又亲切待民,自然受爱戴。”
“还有几个姊妹说要跟我当兵打仗呢!我们女子能做的越来越多了,说不准以后还能考科举、当宰相!”
“你确是好榜样。”
冯忠勇听了半天,懵然问道:“女子当宰相?那我们男人干什么?”
“相妻教子呗!”春温爽朗地笑起来。
招募女兵的工作尚在筹备,春温接到了来自元帅府的紧急调令,命她即刻率部驰援逵州,接任主将,全权指挥攻城事宜。原主将陆元亨,退为副将,听候调遣。
军令如山。春温与李云旌不敢怠慢,留下部分兵马驻守,即刻奔赴那座久攻不克的肘腋重镇——逵州。
两个月来,逵州城攻之不下,义军大营内士气低迷,日常操练都略显无力。
春温看不过去,骑马围着校场巡视一周,气势汹汹。士兵们想起她的诸多事迹,顿时打气精神。
原主将陆元亨是一位资历颇深的老将,面色疲惫地迎接了春温。交接之时,脸上并无被替换的愠色,反倒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与期待。
“霜锋都督来了就好。”陆元亨引着春温与李云旌观察逵州城防,语气沉重,“此城,当真是固若金汤。”
春温凝目望去,但见逵州城垣高厚,护城河既宽且深,瓮城森然屹立,垛口处旗帜林立,守军身影绰绰,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“陆将军,此前都用过何法攻城?”
陆元亨擦了把汗,“吕公车、仙人桥、长木梯、懒龙爪……能造的攻城军械,几乎都用上了。奈何那守将铁赫极善防守,应对得法,以束苇灌油烧吕公车、千斤秤钩懒龙爪、长斧砍木梯,令我军士无法上城。后来我等欲穴地道攻之,他又筑夹城防穴道,令我军功亏一篑。”
李云旌在一旁静静听着,眉头微蹙,深知遇上了劲敌。
春温轻嗤一声:“你还挺佩服他?”
陆元亨讪讪道:“若是我等守城,也免不了如此应对。”
春温心下不满,兵法说上兵伐谋,其下攻城。两个月来,始终强攻不成,既不求援也不改弦更张,真是个死脑筋。白白牺牲那么多将士。
陆元亨却没有察觉到春温的不满,继而鼓舞:“都督自投军以来战无不胜,威名赫赫。你既到此,朔军必然闻风丧胆,军心震动,此乃我军破城之良机!”
这话正中李云旌的下怀:“自当悬权而动,治气、治心、治力、治变。”
春温脑中灵光一现,不由得笑起来,“要说治心,总归少不得我来做恶人。”
回到中军帐,立时与李云旌、秦文铎推演。随后大量采购篾条、宣纸,又命冯忠勇、陆元亨调集军中所有善手工者,制作天灯。
数日后,一个无月的夜晚,东风渐起。
春温立于阵前,看着士兵们将一份份黄纸红字的“天书”小心翼翼地绑在天灯底座上。
“放!”
随着春温一声令下,成千上万盏承载着“天书”的天灯被同时点燃,橙黄色的火光点点升起,如同逆飞的流星群,乘着东风,浩浩荡荡飘向逵州城上空。
夜色中,这景象瑰丽而诡异。逵州城头的守军发现了异常,惊呼声四起。只见漫天灯火,翩然落入城内各处,带来了朔文书写的“天书”。
“天书”云:
长生天昭示
丹涂悖逆屠戮生灵
毛兀思至代行天罚
抗拒天威 神魂俱灭
开城迎神赦尔等罪
天机已泄尔等自决
“是天火!长生天的旨意!”
“毛兀思……是那个连克数城、刀枪不入的女煞神!”
“长生天要惩罚我们了!”
恐慌如同瘟疫,在逵州城内,尤其是在众多信奉长生天的丹涂士兵中迅速蔓延。尽管守将铁赫极力弹压,宣称此为义军惑众之诡计,但看着那铺天盖地、仿佛来自天际的“神谕”,军心已不可抑制地动摇了。
春温在城外高地,观望着紧邻逵江、布防薄弱的小南门,听着陆元亨费解求教,“都督,此举果然动摇了敌方军心,实在……别出心裁,”实在没听说过把自己贬为异族女妖的计策,陆元亨按下心中纳罕,讪讪进言,“只是逵州百姓难免也会对都督心存畏惧。”
“怕什么。等进了城,再大肆宣扬毛兀思已经臣服于中原神祇,护佑黎民,不就行了。让你这几天抓紧操练,情况如何?回去我便要检阅。”
“是、是。”
敌方乱了军心,我方就要严阵以待,避其锐气,再击其惰归。此为治气。
夜色中,冯忠勇和陆元亨率军对西门发起攻击,吸引了朔军大部分兵力。
而在小南门,春温和李云旌率数百精锐,乘小船悄无声息地潜至城下,利用飞爪绳索,迅猛攀上南门瓮城。
“毛兀思来了!!”
守军猝不及防,又心怀恐惧,抵抗竟显得软弱无力。
春温身先士卒,刀起刀落,李云旌紧随其后,剑光凛冽。一队人直扑瓮城内架设的守城巨炮。
“毁炮!”
听到春温一声令下,死士将携带的火油、炸药倾泻而上,点燃引信。
轰隆!轰隆!
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,瓮城的防御重器在火光中化为齑粉!
这一下,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本就因“天书”而人心惶惶的朔军,见南门火起,重器被毁,又闻“毛兀思”亲自杀至,顿时士气崩溃,全线动摇。
逵州路院判章文武,本就对朔朝前途心存疑虑,见此情形,知大势已去。他当机立断,打开西门,迎义军主力入城。
城门洞开,蓄势已久的义军如潮水般涌入。朔军抵抗意志彻底瓦解,或降或逃,逵州城,这座坚守已久的江东重镇,纳入囊中。
逵州难攻,李云旌担心春温心怀怨恨,又如原先一般迁怒于战俘。没想到她果真长进,一一按照军规处置。
丹涂守将铁赫押送盘阳,交由王逐审讯。冯忠勇配合得当,生擒铁赫,春温特命秦文铎为他修书请功。
随着王逐在江东的版图逐步扩大,足以与北方的朔朝、东南的郭彦成、江西的晟王和岑国寿分庭抗礼。彼时四方割据,各自为政。
李云旌处理完公务,到校场检阅,正见春温也在,正兴致勃勃地与冯忠勇等诸将演武较量。
春温的刀法经过王逐、李云旌的逐一提点,又加之她刻苦勤练,一向十分精湛。经历了几场大战,她更加融会贯通,化繁为简,出刀必杀。
“嘡啷”一声,蒋千户的刀在剧烈的对砍之下断成两截,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的短刀,“都督威武……”
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。李云旌却不由得叹气,一柄制式军刀价值不菲。春温不善理财,军费总是比别人高出一些。
春温正得意,看到无奈摇头的李云旌,挑衅地勾了勾手,“来呀!”
确实很久没有和她切磋了。虽然自己每日清晨都会操练剑法,不曾间断。可那毕竟是春温……况且,该怎么解释连参军的佩剑也断了。
他摇着手后退半步,“都督神勇,云旌甘拜下风……”
“少来!”春温打断他,“你第一次见我练刀时可是跃跃欲试。别瞻前顾后的,快来!”
此言一出,周围将士哄笑起来,气氛更加热烈。李云旌被她这话一激,又好气又好笑,今日这切磋怕是躲不过了。
李云旌上前行礼,“请。”甫一抽出长剑,便见春温劈至眼前。因她深知李云旌剑法精妙,步法灵活,故而一上来便全力抢攻,试图以力破巧,逼他硬接。
李云旌果然不肯硬拼,身形飘忽,手中长剑划出圆弧,借力引偏刀势。刀剑第一次相交,发出清响,众人大声喝彩。李云旌手腕微沉,已觉一股巨力传来,心下凛然,知她力气较之西泉村时又大了不少。
春温得势不饶人,劈砍之间大开大合,攻势一波猛过一波。衬得李云旌好似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,看似险象环生,却也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,专用巧势攻她不防。
场外观战的冯忠勇看得目眩神迷:“这可真是棋逢对手!”
转眼间,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。春温久攻不下,刀势略显急躁却也愈发沉重。李云旌也知一味避让终非长久之计,瞅准一个间隙,长剑如毒蛇出洞,直刺春温中路,这一剑速度极快,角度刁钻,逼得春温不得不横刀硬格。
“磕楞——!”
伴随着一声不太寻常的碰撞声,二人各自退开,稳住身形后,不约而同地看向手中的兵刃。
一刀一剑,皆已卷刃,两败俱伤。
“痛快!”春温随手将刀一扔,却见李云旌盯着剑锋上的缺口,嘴角微抽。她顿时大笑起来,“我一定给你寻一柄好剑!”
这时,秦文铎带着传信兵挤了进来,“都督!有急报!”
众人一起回到中军帐中,春温打开折子,一看开头不由得惊疑,飞快略到最后,不以为然地轻嗤一声,将折子扔到桌上。
“狂犬吠日。”
春温骂人的话愈加信手拈来。李云旌腹诽着,拿过折子详阅。竟是一篇晟王发出的檄文,文中称王逐指使匹妇暗害都元帅关秀川,后又将知道内情的降将陈守康父子杀人灭口,残暴不仁,抢夺城池,造反之心昭然若揭,号令群雄群起攻之,取而代之。
李云旌阅后,传给秦文铎,进言道:“都督,此事凶险,须有防范。”
“哪里凶险?他现在就是个空架子,宁愿发檄文号召,也不敢倚靠岑国寿。”
岑国寿原本与王逐同属晟王麾下,因政见不合,与其他两位元帅密谋暗害王逐。王逐获悉后,厌恶他们争权夺利,这才脱离出来,回乡募兵。
岑国寿在大江以西攻城略地,军功累累。关秀川死后,他又接管其旧部,对晟王多有不敬,大有取代之意。
李云旌看了一眼秦文铎,他垂着眼,若有所思。
“利益驱使,足使豺狼结盟。岑国寿造船之术远高于我方,若从水路进发,兵临盘阳,情势危矣。”
春温听了此话,立时收了轻视之心,认真问询:“有何应对之策?”
“待我思虑一二。”
其实李云旌心里已经有了成算,然而是否可为,还要看当事人的意愿——
秦文铎突然起身,朝上首的春温和身边的李云旌逐一作揖,“都督、参军,实不相瞒,在下与岑元帅乃是同乡,昔年有故。此人生性狡悍,好弄权术,不甘居于人下。他如今看似势大,实则内里猜忌多疑,驭下苛刻,绝非统御四海、安定苍生之主。”
他略顿一顿,继而恳切道:
“文铎不才,若都督与参军不弃,愿凭这几分旧谊,设法周旋其间。但凡有可用之处,文铎万死不辞,以报知遇之恩。”
说罢与李云旌对视一瞬,但见他微微颔首,紧跟着站起身:“原来如此。秦知事忠义之心,日月可鉴。”
“参军谬赞。”
春温玩味地看着他俩一唱一和,心道:云旌这个小狐狸,明明早知道秦文铎与岑国寿有旧,故意引他上套;秦文铎倒也算识趣,没准还能立一功。
春温也不拆穿,附和着夸赞秦文铎忠义。李云旌教过,读书人重名誉,望之弥高,则砺之弥坚。
秦文铎与李云旌、春温商讨一番,先向王逐禀告此间情况。送出信的第五天,收到来自王逐的急报——岑国寿挟持晟王相继攻下石渚矶、素平,守将盛时阵亡。急调霜锋率部驰援盘阳。李云旌与秦文铎快马先行,须于收到调令二日内抵达。
事态发展大出所料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早知岑国寿野心勃勃,没想到他如此明目张胆。当下正如李云旌所说,情势危矣。
夜色已深,军营里除了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与远处隐约的马嘶,只剩一片寂静。李云旌处理完所有紧急军务,又将明日与秦文铎轻装简从所需的物品细细检查过一遍,确认无误后,窗外已是月明星稀。
他想起春温看到急报时猩红的眼眶,放心不下,脚步转向春温的营房。
窗纸上透出温暖的烛光,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。李云旌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,春温正坐在灯下,手中细细擦拭着那把他亲手为她制作的柘木弓。麻布细细划过每一道木纹,仿佛在抚摸一段静谧的旧日时光。
她微微垂头,缕缕发丝顺着两颊滑向下颌,透出一种温柔却又黯然的沉静。盛时之死,对于她恐怕有非同一般的意义。
李云旌轻轻敲了敲门。春温动作一顿,声音有些低哑: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嗯,明日卯时出发。”李云旌走近,在她身侧停下,“春温,节哀。”
春温这才放下手中的弓,神色哀伤地看了看李云旌,又失神地望向烛光,“我刚来投奔义兄的时候,就是盛将军出门相迎。那时,他还是义兄的宿卫。”
“听说元帅回乡募兵,他便仗剑追随。还传闻攻打涂州时,因为脸黑又骁勇,吓得朔兵不敢与之争锋。”
听他这样说,春温眼前浮现出那张憨厚的黑脸,禁不住露出笑意。
“我的衣食起居都是盛将军帮我安排的。我说我要打仗,大家当着义兄的面不敢笑我,背地都说我不成体统。只有盛将军,说朴刀粗陋,配不上我的刀法,送了我第一把雁翎刀。渡江的时候,也是他,安排我登上快船,让我得以率先登矶。”
李云旌心头一沉,从未听春温讲过这些事。恐怕她来投军的那一天,便将所有温情压在心底,以锐不可当的“霜锋”之姿,去面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和生死离别。
可是,她毕竟还是春温。
春温垂下头,摩挲着放在腿上的柘木弓,“战争残酷,昨日并肩奋战,今日永埋黄土……我不是不懂,”她抬起头,伤怀地望向李云旌,“可我真后悔当初没把你送回西泉村。”
李云旌早知她心中的珍重之情,此刻听到这话,仍不免悸动,“我却无时无刻不在庆幸能够在你身边,与你同进退。你放心,有你庇护,阵亡奏报上绝不会出现我的名字。”
他将春温散落下来的额发轻轻捋到耳后。细腻的指尖划过耳廓,春温忽觉脸热,来不及细想,由心而发地握住了鬓边的那只手,贴在自己脸颊上。
“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,一直陪着我。”
春温脸颊的温热自手掌传遍李云旌全身。他不由自主地用大拇指摩挲着那道伤疤,随后一路向下,停在她嫣红而柔软的双唇,恋恋不舍。
李云旌看着春温懵懂却同样动情的眼眸,微微靠近,再靠近……
“云旌。”
春温的低唤暗含挣扎。只见她垂下眼帘,睫毛微微颤动,诱人的绯红从脸颊蔓延至耳垂。
他难以自控地俯身凑近,却在一指的距离,被她轻轻推开。
李云旌身前一空,春温已然起身背对着他。
“云旌,早点休息吧。”
“你……你也安歇。”
李云旌完全失去了掌控力,甚至无法形容内心是何感受,只得草率地应了一声,怏怏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