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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十一 春温大军在 ...

  •   春温大军在李云旌出发六日后,抵达盘阳城外。城外有一队人马迎候,春温一眼认出了队前临风玉树的李云旌,不免有些羞赧,下意识勒了下缰绳,缓下速度。
      李云旌身侧中却有一骑率先策马奔出,一名身着绛色战袍的年轻小将如一团火焰疾驰到春温跟前,利落下马,拱手抱拳:“末将王邈恭迎霜锋将军!”
      “王邈?你是王邈?”
      王邈——王逐提过,回乡募兵之际这位行末的弟弟便要跟来。王逐觉得他年纪尚小,让他留在老家再读几年书。没想到已长成少年模样,如今也来投军。
      “正是!久仰霜锋将军威名,巾帼不让须眉,心中钦慕已久!今特向元帅请命,愿入将军麾下,追随左右!”
      王邈目光灼亮地望向春温,满是期待。
      李云旌也策马上前,来到王邈身侧,对着春温微微颔首,算是见礼。一如既往平和道:“都督,元帅已应允王小将军调至我部。”
      春温满意地点点头,“你和元帅一样有眼光。”
      李云旌见她又得意起来,轻咳两声以示提醒。王邈进一步上前,大喜过望地再次抱拳,声音洪亮:“定不负都督厚望!”
      进城的一路上,王邈紧跟在春温身侧,滔滔不绝地详述盘阳城情况,李云旌跟在后面竟一句插不上。
      岑国寿兵临盘阳,甚至派人前去东南,欲联合郭彦成两面夹击。而郭彦成未予回复,意在坐山观虎斗。
      王逐遂遣使者求见晟王,一番和谈之后,双方有意和解,各退一步。岑国寿却狼贪虎视,设计毒死了晟王,又反咬一口称王逐派人暗害。两方隔岸对骂,不可开交。
      李云旌和秦文铎赶到后,秦文铎听从元帅吩咐修书一封悄悄送至岑国寿,信曰他始终顾念同乡之谊,不甘为匹妇驱使。王逐其人更是妇人之仁,不堪大用。他忍辱负重,已获取王逐信任,驻防在城西北处虬湾。通往虬湾的河道上只有一独木桥,不足以阻拦岑部楼船。届时盘阳水路皆在岑帅掌控之下,岑部大军可自北岸直扑盘阳城。
      依旧是李云旌惯用的诱敌深入之计……春温看向身后的李云旌,不可置信地问:“岑国寿信了?”
      “信了!”王邈兴奋地抢答,“岑贼回信,明天申时正,以‘东桥’为号,唤秦知事接应。”
      春温朝李云旌竖起大拇指:“好计。”
      “可不是吗!”王邈又一次抢答,“李参军智计过人!除元帅和齐军师之外,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!”
      面对王邈灿烂的笑脸,李云旌扯出礼节微笑,拱了拱手。
      盘阳城西,浩荡大江沿岸有三处入口可直抵城下。南侧港口狭窄,仅容三船并行,岑国寿的楼船难展威力。中段河口虽可入,然而城南水网密布,汊河纵横,大军行进势必迟缓,易成瓮中之鳖。唯有自河口溯流而上,直抵城西北的虬湾登岸,方是最便捷的路径。而这条上行水道上,唯一的阻碍,便是秦文铎信中轻描淡写提及的那座“独木桥”。如此情势下,狼子野心、求功心切的岑国寿,对秦文铎这位内应的情报深信不疑。
      王逐心思缜密,为防万一,他命以稳健著称的许将军率部驻守城南,严密封锁港口及错综的汊河水道,杜绝奇袭的可能。
      翌日申时,江雾渐散,岑国寿的庞大舰队果如预料,舍弃南港与中河,径直溯流而上,直扑小桥。然而,当楼船破开薄雾,映入岑国寿眼帘的,并非信中所言一触即溃的朽木小桥,而是一座连夜修建、坚不可摧的石桥,其宽度高度,绝非楼船可强行通过。
      “东桥!秦文铎何在?”岑国寿命亲兵在船头放声高呼,声震江面,却只闻回响,不见应答。
      回应他们的,是两岸骤然响起的震天战鼓与喊杀声!春温亲率伏兵,自两岸山林中如猛虎出闸,箭矢如蝗,滚木礌石倾泻而下,将试图靠近石桥的敌军船队砸得人仰船翻。
      “退!快退”岑国寿面色铁青,心知虬湾登陆计划已败露,只得下令舰队掉头,退回河口,转而沿大江北行,意图绕至虬湾强行登岸。
      舰队到达虬湾时,王逐已亲临江畔卧虎山,居高临下,指挥若定。岑部先锋焦玮率精锐强行登岸,与及时赶来的许将军大军正面冲撞,杀声震天。
      焦玮颇为骁勇,又兵多将广,步步紧逼,许将军不得已且战且退。
      卧虎山下和南边水域都埋有伏兵。王逐还在等一个时机。
      纷乱的马蹄声渐近,春温策马而来。王逐顿时振奋,于山腰挥动红旗。春温得令,率部包抄,有如一把铡刀切断焦玮军阵后方。同时卧虎山下的伏兵与南边水师倾巢而出,与许将军、春温形成合围之势,将焦玮的部队死死困住。
      李云旌与王邈奋力合围,春温则与冯忠勇阻击陆续登岸支援的敌军,使其首尾不能相顾。
      焦玮腹背受敌,军心大乱,只得硬着头皮,指挥部队向江边战船方向败退,企图登船撤离。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,恰在此时,江潮退去,水位骤降,那些庞大的楼船纷纷搁浅在泥滩之上,动弹不得,成了义军的活靶子。
      眼见大势已去,焦玮部众或被俘,或溺毙,伤亡惨重。坐镇后方楼船的岑国寿见败局已定,再也顾不得许多,仓皇换乘轻便小船,在亲兵拼死护卫下,狼狈不堪地逃窜而去。
      此一战,王逐一方大获全胜,俘虏敌军数万,缴获各式战船数百艘,军械粮草无算。盘阳之围得解。
      大军班师,一路上王邈仍亦步亦趋地跟在春温身侧,兴高采烈地夸赞霜锋将军果然用兵如神。饶是不懂谦逊为何物的春温,也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。
      李云旌一夹马肚,硬生生挤进春温和王邈之间,隔开二人。
      “都督,属下有要事禀报。王小将军,烦请退避。”
      “好的好的。”王邈乖顺地勒马缓行,退到李云旌马后。
      李云旌挤到春温身侧,却不言语,一味前行。春温反应过来,看了看他,禁不住笑起来,笑得一片率真。李云旌也是强按笑意,故作气恼地哼了一声。
      春温离开盘阳出战期间,王逐在盘阳旧衙署基础上,仿前朝旧制,设立中书省、枢密院、御史台等中枢机构。此次论功行赏,仍是春温战功最著,擢升为中书省参知政事,兼领原部兵马。春温麾下将领也多有封赏——李云旌升中书省参议府参议;冯忠勇升指挥佥事,赴吴州驻守;秦文铎升枢密院判。
      领了赏赐回到公廨,李云旌便忙着清点、分发。春温拿着告身站在他旁边,低声问:“参知政事是什么官?大不大?”
      当时宣告一出,众人都来道喜。她虽不明所以,仍是笑呵呵应下,以免显得自己没见识。
      “很大。副宰之位,协理天下机务。出将入相,位高权重。”
      “那是几品?”
      “从二品。”
      “从二品?!”
      春温终于意识到“参知政事”四个字的分量。当年在西泉村,她见过最大的官是村长。村长和太平叔都见过县丞老爷,听他们描述已是好大的官威,那也仅是八品而已。
      “你呢?这个……这个参议府参议——真绕口,和原来的参军有何不同?”春温追问。
      “正三品。都负责军事谋略,只不过一个隶属中书省,一个分属地方军。”李云旌调侃笑道,“还不是借了参政大人的东风。”
      春温没有如以往得意起来,反而有些忐忑:“我从将军变成大人了?元帅也太大方了吧。”
      “你当之无愧。”
      “真的吗?”春温仍然不自信地蹙着眉,“我是不是还要像县丞老爷那样,管着什么田赋税收、流民安置、官学文教……天呀,军务我才刚摸到一点门路……”
      “春温。”
      李云旌的一声轻唤,打断了春温的烦恼。
      “四年前的春温,还是西泉村的采药女,对兵法一窍不通。如今你攻城拔寨,所向披靡。区区政务而已。何况,”李云旌的手臂垂下,藏于衣袖之下悄悄握了握春温的手,温柔宽慰,“有我呢。”
      有我呢——春温焦躁的心彻底平复下来。手指却不安分地翘起,找寻着,想要与他十指交缠,长久相握。
      刚刚触碰到他的衣袖,一声高亢的“霜锋都督”传来,王邈带着他标志性的灿烂笑容,抱着一个狭长的盒子,三步并作两步,蹦到春温面前。
      “我寻得一件好宝贝,特来献给都督!都督请看!”王邈自说自话地打开盒子,露出一把长刀,刀鞘上镶嵌红黄宝石,刀柄金光璀璨,华丽非凡。
      这什么呀……春温哭笑不得地抽出“宝刀”,递给王邈,“你拿着,两只手拿好。手臂伸直,对,就这样,千万别动。”
      “都督要我演示刀法吗?”
      “别动就是了。”
      王邈依言双手握着刀柄,举着刀刃,一动不敢动。只见春温飞快地抽出腰间长刀,横刃如闪电般劈来。王邈心中大惊,却来不及躲闪,只听一声脆响,手中华丽“宝刀”断成两截。
      待王邈反应过来,春温的刀已经入鞘,笑呵呵地走到他跟前,“刀是杀人器。越是扎眼,死得越快。”
      李云旌看着王邈呆若木鸡的样子,实在忍不住笑。哪知,下一瞬王邈便扔开手中断刀,更加热切地凑上来。
      “都督好刀法!虬湾之战,竟未能展现都督英姿之万一!请都督指点!”
      “我的刀法是元帅教的,你何必舍近求远……”
      “我明明离都督更近!”
      李云旌上前一步隔在王邈和春温之间,“李某不才,于剑法一门颇有所得。王小将军若不嫌弃,或可探讨一二。”
      “李参议的确剑法卓绝,可我用的是刀啊……”
      “非也非也……”
      趁着李云旌和王邈二人探讨,春温跟着士兵查看赏赐。之前答应为李云旌搜寻一柄好剑,盘阳为五朝都会,世族、巨贾云集,奇珍异宝不知凡几。赏赐之中有按例抄没的逆产、缴获的军资,以及各方进献的物件,说不准能寻得稀世宝剑。
      几日后元帅府议事堂内,王逐高踞主位,下首文武两班商议军政要务,并撰写檄文,称岑国寿弑主窃国,人神共愤,我部将发兵征讨,雪故主之恨。
      王逐决定亲自带兵西剿,许将军——已升任中书省平章政事,驻兵镇守平阜、逵州;齐军师——已升任中书省右丞相,留守盘阳总揽政务,春温带兵镇守协助。
      全局安排得当,王逐欲为盘阳更名,以应天命,询问众人有何良策。
      此言一出,堂下顿时活跃起来,纷纷进言。
      “元帅起于微末,而终成霸业,龙兴之地,当显其贵。不若更名为‘龙阳’,寓意潜龙出渊,统御九天。”
      “龙阳甚好!”立刻有人附和,“或可称‘天都’,以示天命所归,万神护佑!”
      “奉天承运,不如直接名曰‘奉天’!”又有人高声提议,引来一片赞同之声。一时间,“龙阳”、“天都”、“神佑”、“奉天”、“承运”……种种名号此起彼伏,无不围绕着“天命”、“神佑”、“真龙”大做文章,极尽彰显王逐乃天命所归之意。
      王逐听着众人议论,目光却落在春温身后沉默不语的李云旌身上。
      “李参议为何不语?”
      李云旌自班列而出,躬身一礼,“回元帅,属下方才想起一句旧诗,心有所感。”
      “何诗?”
      “可怜夜半虚前席,不问苍生问鬼神。”
      堂内霎时安静下来。李云进道出的这句诗,直斥方才满堂只知攀附天命、罔顾民生的议论。
      春温不顾他人异色,坚定附和:“说得对!”
      王逐并无恼意,笑容和煦地看向李云旌:“李参议可有良策?”
      “属下以为,”李云旌神色不改,从容不迫道,“名者,实之宾也。城池之名,不仅为彰显上位之德,更当体现立邦之本,施政之要。”
      “请李参议细说。”齐右相追问。
      “孔子曰,君为舟,民为水,水能载舟亦能覆舟。天命幽渺难测,民心向背才是国之根基。与其奉天承运,不如奉民之意,名‘奉水’,朴实易解,使天下百姓闻之而心生归附。”
      齐右相与许将军均微微颔首。
      “奉水……”王逐咂摸着两字,沉思片刻,决然道:“好!即日起,盘阳更名为奉水!”
      满堂皆齐声应和:“元帅圣明!”
      议事后,王逐留下春温和王邈,与孙维桢母子共进晚宴。这一次家宴,孙维桢无法亲自下厨,她身怀六甲,已三月有余。
      府上的厨子会做地道的盘阳菜,比本地赫赫有名的画壁酒楼的手艺都强。找个机会把厨子请出来,让云旌也尝尝。春温琢磨着。
      饭桌上王邈始终照顾有加,为满桌人夹菜添酒。酒过三巡,王逐将四件紧要之事托付春温:
      其一,协助齐右相稳定后方,保障粮饷军械供应无虞。
      其二,继续寻访盛时流落在外的幼子盛年。
      其三,看顾有孕在身的孙维桢,勿使她担忧过甚。
      其四,王邈年轻气盛,阅历尚浅,需多加教导。
      春温一一应下。讲到其四,正逗弄王徽的王邈背着孩子凑了过来,“兄长放心,我一定听阿姊的话,为她分忧!”
      这声“阿姊”叫得极为亲昵自然。春温一愣,王逐夫妇则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。
      “叫我霜锋。”
      春温刚开口纠正,孙维桢温柔地抚上她的肩:“我觉得甚好,你就当他是自家弟弟,要打要骂都使得。”
      王逐随声附和:“你战功赫赫,威震三军,不必再因女子身份临渊履冰。再敢有人发难,尽管以大不敬之罪处置。”
      “没错!有人敢冒犯阿姊,我第一个不饶他!”
      曾经也有一群孩子,总是围着她大喊“毛丫姐姐”,缠着她一起玩耍。他们或许乖巧或许顽劣,却都有着王邈这般真挚的笑容。
      “义兄还记得三毛吗?就是那个跟你学打水漂的孩子,笑起来倒与王邈有些像。”
      王逐也跟着回忆起那个山水秀丽的山村,十分怀念地点点头:“那孩子如今也有十二岁了。霜锋,你可是想家了?”
      “这几年给太平叔送过几次钱,连带报个平安,只是没有机会回去。西泉村一切都好,依然平静。”
      “待天下一统,我陪阿姊回去。”
      王逐带笑意望向王邈,“我这弟弟纵然顽劣,其赤诚之心总是让人不忍苛责。”
      “我还有好多长处呢,兄嫂你们仔细跟阿姊说说。”
      “有何长处?我一时想不出。”孙维桢故意打趣。
      “比如相貌堂堂……”
      “慢说相貌。你阿姊麾下李参议,可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。”
      “哎呀,气质不同……”
      春温暗笑,世上有谁能和云旌相提并论。
      夜已深,公廨书阁的窗仍映出温暖的灯光,李云旌专注伏案,处理公务。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,不出他所料,春温推门探进身来。
      “我就知道你还在挑灯夜读。”
      李云旌合上案牍,刚弯起嘴角,另一个身影气喘吁吁地挤进来。
      “阿姊骑得太快了,也不等等我。李参议还在忙公务?果然辛苦!”
      李云旌神色渐渐冷下来。春温回身不满道:“跟着我做什么?快回去。”
      “想跟阿姊再说说话。”
      “也不看看时辰,误了明天的操练,军法伺候!”
      “我不会的……”
      两人又叽咕了几句。王邈终于道别,被春温送出公廨。
      等春温再次进来,李云旌已经熄了灯,正关上门准备回廨舍。
      “忙完了?”春温带着讨好的笑跟上去。
      李云旌略显不满地瞥了她一眼,“什么时候多个弟弟?”
      “元帅和嫂子让他这样称呼,方便我管教。”春温故意一语带过,转而带着献宝一般的语气说:“对了!今天嫂子夸了你,你猜是什么?”
      “忠心不二?”
      “不对。”
      “公务勤勉?”
      “夸你是美男子。”
      “就这?”
      “不止!还夸你文韬武略、温文尔雅、气宇轩昂、博学多才……总之天上有地上无。”
      元帅夫人当然不会说这些。正因为出自春温之口,李云旌不免心花怒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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