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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十二 春温案头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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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温案头的奏报、文书、图册……堆叠如山,饶是她身形高挑,也被淹没其中。她拧着眉,一手执笔,一手支着额头,呆呆地盯着摊开的案牍,嘴里喃喃自语。
“这都什么跟什么,还不如带我西征……”
静立一旁的李云旌,放下手中军报,俯身指着文书,低声讲解;时而取过朱笔,在旁批注要点。
“此处的税粮折算,需参照去岁丰歉而定,不可一概而论……”
春温大脑飞速运转,努力理解他的话。实在烦躁了,便去校场活动筋骨,检阅操练。
日常操练的监督之职交给了王邈。他精力旺盛,又十分勤奋,未及营门便能听到他活力四射的声音,确能分忧。
内有李云旌悉心辅佐,外有王邈紧盯操练,一切井井有条。齐右相对春温十分满意。
期间,前方捷报频传。王逐西征大军势如破竹,不仅一举攻入岑国寿老巢,更在破城之际,于乱军之中寻得了被岑贼囚禁的晟王家眷。王逐亲自安抚,将其妥善安置。此举颇得人心,旧日晟王部属闻之,纷纷归属。岑国寿见大势已去,仓皇逃窜。
然而,东南的郭彦成却趁王逐主力西征、后方相对空虚之际,骤然发难,派兵攻打王逐治下的庆丰县。幸得留守平阜的许将军洞察先机,迅速调兵驰援,经过一番激战,终将郭部击退,保住了庆丰。
消息传至奉水,春温闻之,骂骂咧咧:“郭彦成?不装孙子了,倒会趁人之危。狗东西!”
“都督。”李云旌使了个眼色,传信官还在下首候着。
春温摆正姿态:“先去吧。”
屋内就剩二人,春温将奏报扔向一旁,“云旌,记得我答应过你什么吗?”
“为我找一柄好剑?”
“不是这个!在西泉村的时候。”
李云旌缓缓点头,怎会不记得。西泉村的岁节,漫天烟花之下,她说她要建功立业,并且把害他父母的奸贼绑到面前手刃。她语气中的豪阔犹在耳边。
后来相谈时,他说起他与父母生活在东南苍台,可惜属郭彦成管辖,复仇之路修远。
“将来讨伐郭彦成,我必请为先锋,咱们一起去东南,先擒郭老贼,再给你报仇!”
言语中的杀气一如当初,丝毫不减。这世上,唯有春温始终把他的事放在心上。他一路跟随,与其说是辅佐,不如说是在拼尽全力抓住活下去的念想。
前方战事吃紧。而后方为了休养生息,降低了税负,一时间军费供应短缺。齐右相行文各州县筹措钱粮,限期解送军中。而奉水摊派之数,竟占全部军资的三成。
春温和李云旌这几年的军饷,不是送回了西泉村,就是用做抚恤金。若非如此,定会毫不犹豫充作军费。
李云旌立时定下五条筹措之法,上交齐右相:
一,向奉水城内富商巨贾劝募,许以税赋优免;
二,为上交粮食的商户发行盐钞,可凭盐钞到产盐区支取食盐销售获利;
三,清点闲置官产、逆产,变价充公;
四,暂借百官俸禄三成,待粮饷充足后加倍补还,并记功一次;
五,严查军中、地方虚报冒领、侵占屯田之弊,追缴钱粮。
方法再多,具体还要看实行的结果。无论哪一项,都会或多或少触动一些人的利益,需得平稳推行。
二人正与齐右相商议,守卫通报元帅夫人来访。春温连忙亲自去迎,只见孙维桢在侍女搀扶下缓步走入,大腹便便,气色尚好。她身后跟着两名仆从,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。
“右相,”孙维桢微笑道,“听闻军中粮饷吃紧,我这儿有些积攒的细软,虽不多,也是一份助力。”她示意仆从打开箱盖,里面珠光宝气,金镯、玉簪、宝石项饰琳琅满目,底下还压着几锭银元宝。
春温惊诧道:“夫人,这如何使得……”
孙维桢摇摇头,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将士在前线浴血,我们在后方岂能安享富贵?不过一些身外之物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。若能助将士们饱暖,便是它们的造化。”
在孙维桢的带动下,奉水城内掀起一阵捐献之风。各级文武官员、军中将校家眷,乃至普通士卒妻母,纷纷捐出银钱、布帛、米粮。王邈更是将自个儿积攒的俸禄和一副金锁片全数献出。
五条筹措令也在有条不紊的推进。偶有三五个富商,作壁上观,不愿报效。春温也不勉强,民心向背,不在朝夕。
李云旌忙着清点粮草、银两,春温骑上马要去校场。走到半路上,见一巡防兵飞奔而来,停到春温面前见礼。
“何事慌张?”
“禀都督,王将军在画壁酒楼与人发生争执,大打出手。”
画壁酒楼,听本地人说是奉水最豪华雅致的酒楼,而且还是首富白金山的产业。此人本名白振宗,发迹于金州——当下属郭彦成治辖。百姓认为他富有金山,故起了白金山这个称号。他也是作壁上观的富豪其中之一。
李云旌收到检校情报,有迹象表明白金山暗中资助郭彦成,尚无实证。王邈若是为此事发难,可有点操之过急了。
春温跟随带路的巡防兵来到画壁酒楼,门口围了许多人,里面传来大大小小的哀嚎声。她指示兵将驱散围观人众,走进大堂一瞧,满地狼藉。
王邈大喇喇地叉腰而站,倒是全须全尾,脚下还踩着一个头破血流的公子哥。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家丁装扮的大汉,皆挂了彩。
“别孬啊,方才的嘴脸呢?有本事再骂一句给小爷听听!”王邈犹自不解恨地踹那公子哥,“把你爹喊来呀!狗东西!”
公子哥也没什么骨气,连声求饶。王邈亲兵一转头正见春温冷眼盯着他们,吓得腿一软,扑通跪地:“拜见都督!”
王邈顿时脖子一缩,立正站好,“阿……”
第二个字尚未出口,春温一挥手,招进一队士兵,“都绑起来,带走。”
回到公廨,由李云旌主持问讯。期间白金山亲自登门要人,春温才知道王邈打的正是白金山的二公子白永诚。
王邈被关在偏房。春温唤来王邈随身亲兵初作了解,亲兵一跪,便开始义愤填膺:“都督,将军冤枉啊。别说将军,属下也听不下去那狗东西满嘴喷粪。打他都算轻的……”
春温不耐地敲了敲桌子,“长话短说。”
“是、是。将军本是去画壁酒楼买几道好菜,送给孙夫人和都督品尝。谁知一进门,就听白永诚那厮直呼元帅大名,说重用女人打天下,阴阳颠倒,迟早败亡,还说……说都督什么鸡死沉……”
“牝鸡司晨。”
“对对,就是这话。”亲兵一抬头,只见春温目光犀利,杀意凛然,连忙伏地请罪,“请都督息怒!”
春温早已不像当初一般立时就要发作,只在心里骂了句“该杀”。
这时李云旌问讯完结,呈上供状,公正分辨:“白永诚公然辱骂上官,乃大不敬之罪。这顿打挨得不冤。只是王邈不该擅用私刑。”
路人以及白永诚家丁的供词与亲兵所述别无二致。
春温毫不犹豫地命人将王邈架在院中,鞭二十,以儆效尤。
王邈是个硬骨气,后背被抽得皮开肉绽,仍是一声不吭。春温于心不忍,行刑结束与李云旌一同搀着他坐下,森然道:“犯了什么错,自己说。”
王邈疼得呲牙咧嘴,仍是毕恭毕敬回话:“回都督。寻衅滋事,仗势欺民。”
“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李参议问讯时,与我讲明了道理。”王邈老老实实回答。
李云旌迎上春温求证的目光,微微颔首,“孺子可教。”
“阿姊我错了。我不该冲动。”
“嗯。跟我去赔罪。”
会客堂内,白金山身着锦缎常服坐在客座,面色沉郁,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,却无人来换。
二人远远地见他面色不虞,对视一眼,心照不宣——还是老法子,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。
白金山见二人一前一后进来,立即起身,草率地躬身作揖,“霜锋大人,李大人。”
春温不急不缓地于主位落座。白金山直起身子便要发难,却见上首的这位女帅脸上一道疤痕,透着煞气;眉如刀锋,目光冷冽地盯着他。
义军进城之初,白金山便得知率先登城的是一位女帅,还当街杀陈守康父子,刀法之快犹如闪电。
如今一见,名不虚传。
白金山也非善类,立时稳住心神,怒声问责:“小儿一介草民,若有过错自有府尹依法处置。扣在官署是何道理?”
白金山声如洪钟,故意抬高气势,想看看这位女帅如何应对,却见她置若罔闻地喝茶。
李云旌朝亲兵微微示意,几个人便被带了过来。其中白永诚头上裹了绷带,左眼高高肿起,牙也掉了两颗,一瘸一拐地扑到白金山跟前喊爹。
白金山知道发生了斗殴,却没想到伤得如此严重,心疼得勃然大怒:“焉敢滥用私刑!王法何在?!我要见你们元帅!”
李云旌不紧不慢地上前安抚:“白员外息怒。今日之事,起因是令郎在画壁楼公然非议元帅,言及‘阴阳颠倒,迟早败亡’,更直斥霜锋大人‘牝鸡司晨’。此乃供状,令郎已认罪画押,请员外过目。”
白金山接过供状,瞥了一眼白永诚,见他眼神躲闪,果真授人以柄。
李云旌沉下语气,郑重道:“此等大不敬之言,若深究起来,属十恶不赦之罪。”
白金山冷冷一哼,将供状撇向一边,“这是你们一面之词。不过两个小儿好勇争斗,何来大不敬之言?焉知不是屈打成招?砸我酒楼、毁我资财又是什么罪?”
他气势已弱了几分。李云旌转向门外,“带王邈。”
两名兵士搀着后背衣衫渗血的王邈走了进来。王邈脸色苍白,挣脱搀扶,对着白金山深深一揖:
“白员外,今日是小子鲁莽,冒犯二公子。我已受了军法鞭笞,特来向您赔罪。二公子一切医药费用,资财损失,皆由我一力承担,绝无推诿。”
事已至此,白金山无可指摘,沉沉呼了口气:“既如此……罢了,我这便带小儿回去,约束言行。也请都督和李大人对属下严加管教。”
白金山拱了拱手,却见春温站起身,从上座走下来。
“白员外好雅量。小辈佩服。”
春温自称小辈,语气却没有一丝尊上之意,脸上更是似笑非笑。
白金山不禁胆寒,低下头,以避其锋芒,“不敢……参政大人身居高位,日理万机。这等琐事本不该劳烦大人。”
“圣人无常心,以百姓心为心。我等随元帅浴血拼杀,为的就是终结乱世,还天下太平,不论士农工商,皆能安居乐业。今日之事,理应秉公办理,还员外公道。”
“元帅仁心,更有雄才大略,在下五体投地……”
“不求白员外感念,”春温冷冷打断他的虚与委蛇,“但求毋作掣肘。乱世之中,立足不易。白员外产业遍布,尤其是金州,想必深知‘倾巢之下,焉有完卵’的道理。”
乍然提起金州,但见白金山面色一变,春温继续意味深长道:“听说郭公郭彦成,凭恃金州巨贾资助,得以坐拥东南。倒不知那位巨贾,懂不懂得何为大势所趋。”
话已至此,无谓再逞强。白金山额角渗出白毛汗,示弱道:“大人明鉴,在下生意微薄,仰人鼻息。以往或有……或有一些不得已的往来,非我所愿。大是大非面前,不敢再行差踏错。从今往后,定当洁身自好,唯元帅与都督马首是瞻!”
春温笑了笑,回到座上,带着强势威压缓缓道:“如此甚好。白员外家大业大,一举一动牵涉甚广,切记要谨言慎行。”
说完又转向李云旌:“李参议,带王邈一同清算赔偿。不可让白员外有所亏损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 李云旌躬身应和,心中暗赞春温收放自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