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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十三 李云旌伏于 ...

  •   李云旌伏于案前,将派往金州的检校传来的几份有关白金山的情报放在一处,缕清思路。春温敲打过之后,他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瞒天过海,以更隐秘的方式资助郭彦成。
      运往东南的粮米,大宗货主为张辛。而张辛,真实身份是焦玮的弟弟焦瑞。郭彦成为防王逐攻城,下令修缮城墙,出资的金州百利钱庄——背后东主是白金山的大公子白永仁。
      另外还有几封对白金山的匿名告发信,告发他高利放贷、逼良为娼、拐卖妇女……种种恶行不一而足。
      进驻奉水之初,提及白金山,百姓三缄其口、讳莫如深。后来,在王逐以民为本、广施仁政的背景下,又发生了王邈当众殴打白永诚一事,百姓对于白金山的忌惮终于松动。匿名告发已是了不得的进步。
      白金山产业庞大,印子钱、贩卖人口这些见不得光的蝇头小利,本不入他眼,多半是白永诚那个纨绔子弟为个人私利搞出来的动静。告发信中提到逼良为娼的软红阁——奉水最有名的风月场所,正是白永诚名下产业。
      资敌叛国,纵子为恶。白家留不得了。
      此时,侍卫通报,奉水府同知刘元俊求见。同知掌管奉水治安、巡捕、军务、工程等事务。此前公务使然,李云旌与他几次会谈宴饮,有几分相熟。
      李云旌收起案牍,命人将刘元俊请进来。
      “李大人,属下冒昧叨扰。”刘元俊笑容可掬地拱手,“今日前来,是受几位城中商贾所托。他们深感前次筹款未能尽力,心中不安,特在软红阁设下一席,一来向大人表达歉意,二来也想听听大人对如今商事的高见,看看能否再为大军筹措些钱款。”
      软红阁……李云旌不由自主蹙了蹙眉。
      “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。只是公务繁忙,且那等场所,于礼制不合。若诸位有心,明日可来官署相商。”
      刘元俊似乎早料到他会推辞,上前一步,面露难色道:“李大人,此次乃奉水首富白金山白员外设宴相邀,以表诚心。人都已经到了,席面也已备好,尽是家常本地菜,若李大人不去,只怕令这些人心生惶恐,终日惴惴。若因此离心,于民生不利。”
      他观察着李云旌的神色,又补充道:“李大人放心,只是清谈,绝无他意。阁里也只安排了两位清倌人,隔着屏风奏乐以助风雅,断不会让李大人为难。”
      李云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刘元俊,看来这白金山是非要请到自己不可。本想与春温商议后再探软红阁,那便择日不如撞日。
      “既然白员外盛情难却,我便同你走一趟。”
      李云旌请刘元俊堂外等候。他将关于软红阁的告发信交给近侍任平生,低声交待:“见到都督,将我的去向如实告知,然后将这些信交给她。”
      软红阁内熏香袅袅,丝竹悦耳,最大的雅间内布置得颇为雅致,白金山父子及另外四位商人早已等候在此。果然如刘元俊所言,角落设着一道薄纱屏风,后面隐约可见两位抱着琵琶、古筝的女子身影。
      见李云旌到来,几人连忙起身相迎,恭敬地将他请入主位。落座之后,八个身着轻薄丝衣的曼妙女子端着天青釉酒壶鱼贯而入,为众人倒酒。
      李云旌以手掌遮住杯口,冷冷地瞥向身旁的白金山:“换小厮伺候。”
      白金山讪讪地挥手:“都下去,都下去。换小厮来。”然后亲自拿起酒壶为李云旌斟酒,恳切道:“李大人肯赏光,在下荣幸之至。前日犬子无状,多亏参政大人与李大人海涵,不予深究。在下特备薄酒,一是赔罪,二是想向李大人请教,这往后奉水的商事,该如何经营,方能更好地报效元帅?”
      席间,几人绝口不提春温,只围绕着赋税、漕运等事请教,言语间极尽奉承,称赞李云旌年轻有为,是王逐元帅的左膀右臂。
      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坐在下首的白永诚几杯酒下肚,脸上泛起红晕,眼神也开始飘忽。他见父亲和李云旌相谈甚欢,自以为关系拉近,不安分的心思又活络起来。
      他晃荡着凑近李云旌,自顾碰了碰杯,带着酒气囫囵道:“李大人,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你谦谦君子,品貌无双,谪仙一般的人物……”
      “二公子你醉了。”
      白金山笑呵呵地附和:“酒后吐真言。犬子对李大人钦慕有加。”
      “我还没说完……李大人你何必……何必明珠暗投,屈居女流之下?脸上那么长一道疤,脾气又那么硬,没有半分女人该有的样子……”
      听到“明珠暗投”,白金山不仅不制止,反而余光观察李云旌的脸色。见他眉峰未动,眼底却透出怒火,白金山这才大步上前,一巴掌抽在白永诚脸上,打得他趔趄几步,跌坐在椅子上。
      “逆子再敢胡言乱语,冒犯参政大人,不用大人动手,我先把你打死赔罪!来人来人!把这个逆子给我押回去,不许他出门!”
      李云旌冷眼看着白永诚被家丁带走,又见白金山一脸诚惶诚恐,拱着手要赔罪,夺声诘问:“你邀我前来,只为让我听此悖逆之语?”
      “冤枉啊!李大人明鉴,犬子实属酒醉之言,算不得真……”
      “方才不是说酒后吐真言?”
      “李大人,小人知错,回去之后一定对他严加管教。”白金山一躬到底,众人也一同赔礼、说情。
      李云旌不耐地重拍桌子,屋内顿时寂静下来,他进一步威慑道:“元帅心怀天下,用人不拘一格,有能者皆得举;霜锋大人战功赫赫,元帅倚为肱骨。上位功绩岂容尔等妄议?!至于李某为何人效力,更不劳外人置喙!”
      他又睥睨眼前弓着身子的白金山,“此前二公子不敬上官,霜锋大人小惩大诫,谆谆劝慰。若再不能约束言行——”
      李云旌抽出佩剑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桌上劈去,伴随着一声轻响,跟前的酒壶从正中裂成两半,切口边缘平整。
      “李某不妨代为管教。”
      其中两个谨小慎微的富商,直接吓得跪在地上。
      屋内剑光闪烁,窗外却也响起嘈杂的求救声、喊打喊杀的叫嚷声,听起来十分混乱。
      刘元俊对上李云旌询问的神色,出门查看。很快便惊慌失措地跑回来,“李、李大人!是……是参政大人打进来了!”
      果然来了。
      李云旌连忙起身向外奔去,刚下到一楼,只见春温自后院杀进来,身后跟着好几个年纪尚小的女孩子,相互搀扶着,手脚露出的皮肤都带着淤血,瑟瑟发抖。
      “围起来!”春温一声令下,从后院和前门涌出两队士兵,里应外合,将软红阁围成铁桶。
      “都督。”
      李云旌看了一眼后院,躺了一地。
      春温与他目光交汇一瞬,随后却瞥向楼上刘元俊、白金山涌出的房间,只见两个怀抱乐器的女子退出来,穿着雅致,看似并无不妥。
      李云旌心照不宣地低声解释:“只有两个奏乐的清倌人。”
      春温脸上一红,“谁问了。”
      白金山已然顾不上害怕,连唤“参政大人”。春温不屑理会,继续下令:“此地名下人员押送府衙;宾客核实身份,登记姓名后放行。”
      满楼响起质疑、不满、惊恐的抗议声。而一些风尘女子却出奇的安静,顺从地按照官军吩咐行事。
      李云旌面向方才共饮的众人,“都督既至,在下自当协同审理。请各位一并到府衙,说个分明。”
      一个时辰前,春温自军营骑马回来,直奔公廨找李云旌。自从二人得封高官,应酬繁忙,少有机会坐一起安静地吃一顿晚饭,再轻松地闲谈一二。这一日空暇极为难得。
      “云旌!”春温大喊着进到堂内,却不见他身影。
      近侍任平生来禀:“禀都督,李大人受刘同知相邀,前去赴宴。”
      春温颇为失落地哦了一声,顺口追问:“设宴于何处?”
      “白员外设宴,软红阁。”
      软红阁?白金山?全奉水谁不知道李云旌稳重自持、洁身自好,这个老匹夫!春温强压怒火,刚想问李云旌有何交待,任平生奉上信封。
      “李大人嘱咐交给都督。”
      春温瞥了他一眼,李云旌重用的近身之人和他脾气秉性一样,不管做何事都不急不缓。憋死个人。
      这是……这是为我制造时机去暗访?春温阅后,立时反嗔为喜。从前在西泉村,穷苦之地,从不知何为富贵乡。投军之后一心打仗,也没有以寻常百姓的角度深入城镇。今日算是赶上了。
      春温换上寻常布衣和绣鞋,甚至在发髻插了一支雕花钗。脸上的疤太过显眼,极易被认出,只好戴上帷帽。莲香嫂帮她装扮好,忍不住夸赞:“将军身形高挑,穿上寻常裙衫,也是气度不凡,好看极了!”
      春温高兴得来回踱步,拽弄裙摆。莲香嫂立时笑容凝固,一举一动俨然还是个武人。
      奉水城作为五朝都会,即便在战时,也依旧顽强地展现生机。街道两旁,店铺鳞次栉比,彩旗招展。卖吃食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热腾腾的包子、刚出窑的烧鸡、新开坛的醇酒……争先抢占人们的嗅觉。
      各类铺子尚未打烊,伙计站在门口热情地招揽着客人。更有那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,摇着拨浪鼓,担子上挂满了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、小孩玩的拨浪鼓和泥哨,引得女子和孩子驻足挑选。
      春温不贪口腹之欲,那些俏皮的小玩意更是用不上,却情不自禁沉浸于这种温热、蓬勃,而又质朴的人间烟火气。
      她想起李云旌曾在誓师时说:“吾等血染征衣,九死无悔!惟愿山河无恙,万家烛明!”
      天下的每一处,都该是此景。
      终于骑到软红阁门楼前,平时路过的时候都是白天,大门紧闭。这是第一次看见门户大开、张灯结彩的样子。
      从里到外的花鸟灯笼照映着迷离的人,垂着珠缀的招牌都显得格外香艳。门口处两位身形窈窕的女子眼波流转,巧笑倩兮。
      春温却心生悲凉,何等好的地方,却不用来庇护无依之人;何等好的人,却在此处身不由己,不得随心而活。
      春温拴好马,径直往里走。刚要迈过门槛,一名小厮笑着迎来,手臂一伸,拦住她,“哎!这位娘子,请留步!”
      他飞快地打量了一眼春温的衣着打扮,脸上立现轻慢,“对不住,咱们软红阁有规矩,不接待女客。您若是寻人,也请告知姓名,容小的进去通传一声。”
      还不接待女客呢。春温冷笑一声。
      小厮见她此状,有些纳罕,一个布衣女子,威风什么?又不是官老爷。天下只有一位女官,还是一位大官,也不可能穿这般寒酸。小厮再要轰人,却见女子已转身离去。
      春温隐身在夹道,见巡访兵路过,摘下帷帽招呼道:“过来。”
      打头的队长骑在马上,正纳闷谁家女子这么大胆,敢如此吆喝兵爷。定睛一看,翻身下马就要单腿下跪。
      春温一把抬住他,拽进夹道,“我要进软红阁后院暗访。你派人再多叫一队人来,分两路分别守在前后待命,不要惊动来往的人。”
      “是!”
      三十尺高的城墙我都能上,还在乎你这小小院墙?春温捞起裙摆掖进腰间,刚翻上墙头,忽听得丝竹之音中夹杂着隐约的哭泣声。她伏在墙头听了一会,后院东西厢房都有哭声,不止一人。期间参杂着一个妇人的怒骂,说着什么“拐来”、“认命”、“小贱人”。过了一会,妇人从西厢房出来,有些年纪,打扮得花枝招展。扭着腰进了东厢房,又是一阵骂。
      春温跳下院墙,溜到东厢房门边贴耳倾听。正如信中所言,软红阁的鸨母囚禁了众多被卖抵债或被拐的女子,不愿为妓就会遭到凌虐。
      她踹开房门,一巴掌将鸨母打翻在地,鸨母惨叫着呼喝打手。久未杀人,春温正手痒,本欲大展拳脚,奈何院中还绑着这么多可怜女子。
      “进来!”
      墙外的士兵听到都督号令,撞开大门涌了进来,先行制住后院。
      春温带着被拐女子进了前堂,这才遇到李云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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