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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十四 ...

  •   知府正要入睡,便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。门外是顶盔贯甲的官兵,不由分说便将他从家中请出,带往府衙。
      人还懵着,踏入大堂却见同僚、富商、甚至还有一群青楼女子挤了满满当当。抬眼一瞧,主位上坐着威名赫赫的女帅霜锋,眼前场景也不足为奇了。
      通判随后也被提溜过来,二人面面相觑。李云旌迎上前,道明缘由,并说霜锋大人与李某协同审理。
      你们审完我署名不就得了,协同什么劲。郑知府正腹诽,春温已起身,随手拍了拍尚带余温的座椅:“你坐。”
      “是是。”郑知府忙不迭应声。
      这一审就审到了后半夜。春温困得眼皮打架,索性回去睡了。直到天将破晓,李云旌才让众人暂歇。天亮之后,又一批相关人犯被押解到堂。期间,检校的人马仍在不断探查情报、接收告发、按旨拿人。
      相关人证、府衙官员皆与白家有勾连,在检校搜罗的暗证面前,反复变卦匿情。
      在此情形下,李云旌与郑知府、提刑司按察使联名上书,奏请齐右相,从奉水及邻近州县急调精干典史、刑名官员,星夜驰援,共审此案。
      整整三天,案卷越堆越高。白金山资敌、放贷、逼良为娼、拐卖人口、偷漏国税……就连早年买凶杀人、贿赂朔朝官员的旧案,也被一并扯了出来,一桩桩一件件,令人心惊。
      消息不胫而走,奉水城内群情汹涌。昔日敢怒不敢言的百姓,见官府大刀阔斧,纷纷奔走相告,前往府衙递状者络绎不绝。审讯过程中也常有群众聚于衙门外。
      白金山虽身陷囹圄,其在金州的兄长白振业和长子白永仁,动用庞大的人脉与金钱攻势,试图力挽狂澜。数日之内,有多位看似与案件毫不相干、实则与白家利益相关的人物,或明或暗地前来拜访李云旌。
      这些人有的打着商议军需、地方政务的旗号,有的是奉水城内颇有声望的乡绅名流,言辞之间,无不暗示白家愿倾尽家财,只求保得白金山与白永诚性命无忧。
      “李参议,白员外在江南经营多年,树大根深。此番虽有过错,然其家资雄厚,若能得其助力,于我军、于奉水百姓,未尝不是功德一件。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曾是朔朝致仕官员,被请来当说客,语重心长,“凡事当留余地。若能网开一面,白家必定感恩戴德,全力报效。”
      李云旌端坐案后,面色平静无波,待老者说完,方才缓缓开口:“老先生,白金山所犯,非止一桩。天理难容,国法难恕。元帅以‘奉水’为名,意在奉民之意,而非奉豪强之财。”
     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位说客,沉下语气:“诸位皆是明理之人,当知乱世用重典,方能正风气、安民心。白氏之罪,必须依法严办,以儆效尤。若再有人为其说情,休怪李某不留情面,以同罪论处。”
      一番话掷地有声,说得众人面色讪讪,不敢再多言,只得悻悻而去。
      送走说客,李云旌立即去找春温,简明扼要道:“白家不甘坐以待毙,想以钱财疏通。在我这碰了钉子,别人那里却不一定。”
      春温不以为然:“民意沸腾,谁敢顶风作案。”
      “真敢。钱能通神。”李云旌果断摇头,“稍后我召回部分检校,让他们严密监视所有涉案官员及关键吏员的动向,记录异常接触。你这边调派一队亲兵,名义上协助府衙维持秩序、看押人犯,实则暗中盯紧办案流程,防止有人串供、篡改证据或暗中灭口。”
      “还是你想得周全,”春温点着头,又有些犹豫不决,“只是……齐右相会不会认为我们越权行事?”
      李云旌颇为欣慰地赞叹:“我的春温将军,你能想到此节,果真长进。此事我已思虑周全。白案资敌通寇,本就涉及军务,我以参议身份介入,名正言顺。你身为参知政事,更应关切民生大案。我们仍在协同审理的范围之内。”
      在李云旌与春温布下的监控之下,案件审理得以顺利推进。证据越积越多,口供相互印证,白金山的罪行越发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,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。
      远在金州的白振业和白永诚深感无力,仍不甘坐以待毙,进而想以更加激进的手段,中断审讯。
      春温于繁忙的军务中,收到一个来自元帅府的天大喜事——孙维桢顺利诞下一女。
      春温高兴得下令犒军,加酒加肉,与李云旌一起挑了两份厚礼,前去探望。
      刚一进院,王徽大喊着“姑姑”跑过来。长大一些,言语清晰了许多,喊得格外响亮。春温蹲下身抱起他,在肉嘟嘟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。
      “徽儿喜欢妹妹吗?”
      “喜欢!妹妹长得像爹爹!”
      “刚出生就看得出像谁吗?”
      “像!很像!”
      “让我来看看徽儿说得对不对。”
      孙维桢靠在榻上,面色红润,精神也好。乳母将襁褓中的女婴抱到春温面前,小脸蛋红扑扑的,睡得正香。
      春温低声惊叹:“果然像义兄,尤其是额头,也是像长了角一样!徽儿你说得很对,你真聪明!”
      王徽一边抱着春温的腿转圈,一边得意地说:“姑姑得奖励我。”
      “当然啦!我不止给妹妹带了礼物,也有你一份。”
      “姑姑真好!我要去看看!”说罢蹦蹦跳跳地跟随乳母去拆礼物。
      春温抱着小婴儿,闻着她身上散发的奶香,心生怜爱,不自觉柔声哄道:“你是好宝宝,这么好看呀,姑姑喜欢你……”
      孙维桢看着这一幅温存景象,心存期许:“希望她将来像你一样勇敢。”
      春温朝她笑了笑,“嫂子,我希望她长大了,能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,不必靠刀剑谋求生路。她能自由自在地读书、习武、行医、经商……承欢膝下。”
      承欢膝下四字,竟说得有些苦涩。孙维桢微微一怔,第一次见春温感怀身世,暗暗自悔失言。
      春温见她此状,同样懊悔自己惹孙维桢忧虑,产妇本应静心休养。
      “嫂子她睡醒了,好亮的眼睛!这么小的人儿,就会皱眉了!”春温坐到孙维桢跟前,无限憧憬地看着婴儿。
      春温告辞出来,走到前厅去喊李云旌,见王邈也在,二人相谈甚欢。
      “你也来了。”
      王邈一听到她的声音,立时喊着“阿姊”跳起来,不经意扯到后背的伤口,疼得呲牙咧嘴。
      “伤还没好利索就上窜下跳的。”
      “阿姊,我听说了这些日子你们做的大事,真是惊天动地、大慰人心!阿姊和李参议配合太好了!”
      “这些日子没顾上看望你,伤口还疼吗?”
      “不疼,刚才是见到阿姊太激动了。阿姊派人送来的补品我都吃了,看我是不是胖了一圈?”
      “也白了一些。你坐吧,”春温朝李云旌一招手,“我们先走了。”
      “别呀,阿姊再陪陪我。许久未见,我心中甚是想念……”
      王邈絮絮叨叨地跟在春温和李云旌身后,眼见着两人出了大门就要上马,快一步上前拦住,“阿姊去哪?带上我吧,天也暗了,我请你们下馆子怎么样?”
      “过一阵吧,你还在喝汤药。”
      “阿姊也不看看我的伤,又疼起来了,哎哟,火辣辣的疼,阿姊帮我上点药啊……”
      “我可不会照顾伤患。云旌心细,让他给你换药。”
      春温给李云旌使了个眼色,他颇为配合地搀住王邈,“来吧王小将军,找个地方把衣服褪下来。”
      “不不不…不用了,不劳烦李参议。”王邈讪讪地后退两步。
      “你有伤在身,不宜久立行走。”李云旌转头吩咐身后的亲兵,“去备马车,稳妥些,先送王小将军回营歇息。”
      “阿姊……”
      眼看王邈伸手去抓春温衣袖,李云旌眼疾手快地挥手一挡,将王邈的胳膊推了回去。
      “走,我扶你上马车。”
      “哎哎,李参议你慢些……”
      马车渐远,二人并肩而立,颇有默契地相视一笑。随后各自打发近侍先回,留二人徐步而行,享受难得的悠闲。
      暮色渐合,街巷两侧的灯火次第亮起,将行人归家的身影拉得细长。水墨一般的天空点缀着几点星光,偏爱地洒在春温身上,为她增添了几分朦胧的温柔。
      清凉的晚风拂过,二人不约而同放缓脚步,想要长留此刻的宁和。
      “春温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她喜欢听李云旌这样唤她,如暖流漫过心头。
      “那日你为何去软红阁寻我?”话语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      春温一顿,盯着脚下青石板,含糊道:“不是照你的安排,去暗访取证吗?”
      “哦。”
      听她答得理所当然,他心中隐隐不满,带着一丝酸涩轻叹:“我还以为你不放心我。”
      “自然不放心,”春温继续理所当然地反驳,“白金山父子一肚子坏水,设计陷害你怎么办?”
      “在那等场合,设计也只有美人计。我能吃什么亏?”
      “什么美人计?李云旌?!”春温骤然想起那两个怀抱乐器的曼妙身影,“哦我知道了,曲有误、周郎顾,倒是我搅了你的雅兴。”
      李云旌歪过头探查她的神色,只见她眉头蹙起,恶狠狠地斜睨他,真动了气。
      飘荡的心寻得归处,稳稳停落。他低声笑起来,“果然还是不放心我。”
      “你快说,你是不是……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李云旌果断否认。随即挨紧她,感受着她衣衫下肩膀的温度。
      春温的眉头舒展开来,却又因方才的醋意感到羞赧,描补道:“其实……我无权过问你的行止……”
      “春温,世上唯有你问得。”
      春温抬头凝望,他一如既往地温柔笑着。她真想握紧他的手,光明正大地走在世间;更想与他相拥、亲吻,让漫天星光为他们作证。
      可是,毕生之志尚未实现,立下的誓言犹在耳边。
      “云旌,待天下安定,我和你,我们……”
      李云旌无比期待她对天下安定后的“我们”有何期许,听她戛然而止,正欲追问,却又一次在她神色中看到挣扎。
      他了然。那是克制,也是憧憬;是不忍,更是托付。
      这半句已是极为珍贵。
      他郑重回应:“好,待天下安定。”
      一句看似不完整的承诺,在二人心间漾开一层又一层涟漪。他们并肩走在渐趋寂静的街巷,惟愿这条路再长一些。
     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打破宁静。王邈驾着马车风驰电掣般冲将过来,在他们面前急刹停住。
      “有埋伏!”王邈满头大汗,低声疾呼,“我发现前方有死士暗中集结,意图暗杀你们!我已派人去大营报信,你们快上车!”
      “已经来了。”
      伴随着李云旌的警示,前方传来细微而密集的脚步声,不,上方也有!王邈果断跃下马车,三人刚抽出兵刃,数名身着夜行衣、黑巾蒙面的死士如鬼魅般扑至眼前。
      李云旌和王邈护在春温两侧,同时迎上。刀光剑影,瞬间绞作一团。春温雁刀刀致命,逼得迎面数人连连后退。王邈刀法虽不及她狠辣老练,却也颇具章法,刀势如猛虎扑食,一时不落下风。
      李云旌剑走轻灵,步法飘忽。他不与敌硬碰,长剑专挑关节、腕脉之处点刺,如庖丁解牛,瓦解对方的行动力。三人逐渐变换阵型,以背脊相靠,在围攻中丝毫不乱。
      激战正酣,破空声起——“嗖!”春温迅捷闪避,钉在地上的箭簇呈暗褐色,当是淬了射罔毒。有人铁了心要她的命。
      又一支箭从相反方向射来,李云旌控住一死士为盾,疾声提醒:“避!”
      三人一边格挡一边向马车靠拢,突然间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,猛地扬蹄跃起,眼看就要拖着车厢狂奔。
      电光石火之间,春温在二人掩护下挥刀劈落,缰绳应声而断,脱缰的惊马立刻撒开四蹄,沿着巷道狂奔而去,瞬间消失在黑暗中。
      淬毒弩箭连番射来,三人迅捷地躲至马车侧后方。
      “是连弩!”王邈背靠车轮,喘着粗气,“真他娘下本钱!”
      李云旌凝神细数箭矢,心下有了计较:弩手分布两侧,一弩十矢,算其声,所余不多。他当即脱下外衫团起,向侧前方掷出。
      “嗖嗖!”两支箭应声而至,将长衫钉在地上。
      王邈会意,立即效仿,又一件外衣抛出,果然再引两箭。弩手位置得已锁定。
      淬毒弩箭造价高昂,却接连落空,再发箭想必会出手迟疑。
      李云旌与春温目光交汇,同时摸出随身匕首,以手势为号:三、二、一!二人如闪电般从马车两侧探身,抖腕疾发,两道寒光破空而去。
      “呃!”“啊!”两名弩手从屋顶翻滚坠落。
      少了弩箭空中策应,地面又折损几人,“撤!”领头人低喝一声,余众虚晃几招,便欲四散遁走。
      春温三人岂容他们来去自如,二刀一剑攻守之间连起一片寒光,让残余宵小无路可逃。
      “都督!属下来迟!”——副将瞿光之带领大队手持火把、兵刃,涌入巷道,将前后去路堵得水泄不通,明晃晃的刀枪在火光下一片森然。
      残余的死士见已陷入重围,退路已绝,眼露绝望。有人试图负隅顽抗,立刻被数倍于己的兵士乱□□倒;余下三人则知大势已去,纷纷弃械投降。
      “绑了!”瞿光之大手一挥,兵士们一拥而上,将投降的死士尽数捆缚。
      谋刺奉水大军统帅,这个案件非同小可。齐右相震怒之余,与提刑司按察使、枢密使亲自接管;府衙与军队配合,全城布控严查。
      齐右相钦定中书省、提刑司、枢密院三司联合会审,秦文铎作为枢密院判,受上官调派投入此案,又得以与春温、李云旌共事。
      三个死士带着明显的金州口音,手掌、肩部长有老茧,在暗杀中行动有素、令行禁止,不难推断他们出身行伍。
      派往金州的检校传回密报,证实白永仁多次密会郭彦成,此次行刺的死士,正是郭彦成派出的麾下精锐。
      秦文铎连夜突审,死士对白永仁买凶行刺的罪行供认不讳。
      郭、白二人的谋划昭然若揭:前线战事吃紧,后方驻军元帅遇害,奉水城必会陷入混乱,白金山一案的审讯也会暂且中断,届时便可趁机作乱。
      刺杀案的审讯官携卷宗并入到“白金山大案”,奉水府衙灯火彻夜长明。案卷堆积如山,审讯、录供、核验、追赃之声不绝于耳。在多方配合下,终得以将这场牵连甚广、轰动江南的要案调查一清,并具结呈报至前线元帅。
      王逐于军务倥偬之中审阅了厚厚的案卷,挥笔批复:“白氏一族为富不仁,倒行逆施。资敌叛国于前,刺杀重臣于后。其行可诛,其心当戮。证据确凿,罪在不赦。”
      同时又有一封单独给春温的信函随批文送达,以表关切和赞许。
      齐右相依照王逐批复,下达判决:除白金山之兄白振业、长子白永仁因窝藏于金州,暂未能缉拿归案外,主犯白金山与白永诚父子,及其核心党羽数人,依律判处斩刑,家产悉数抄没,充作军资。其余从犯,亦按律分别处以流放、徒刑、杖刑等。
      行刑之日,奉水城内万人空巷,围观群众人声鼎沸,多有曾受欺压者击掌欢呼,也有受其恩惠者泫然掩面。
      此时的春温怀抱一长盒来到李云旌面前,直接塞到他怀里,献宝一般敲了敲,“猜猜这是什么?”
      观其长短规制,不难猜出是一柄剑。但见春温神色得意,李云旌仍作无知状:“这么长,莫非是画轴?”
      “不对。”春温摆了摆手。
      “那便是……手杖?”
      “你腿脚好好的,送你手杖做什么?”春温率真地笑起来,“云旌你变笨了。”
      “请春温将军提点。”
      春温霍地掀开盒子,“看!算不算好剑?!”
      剑鞘和剑柄以鲛皮鞣制,色泽深黯,握感极佳。四样鞘饰及柄饰均为青铜,錾刻云纹,镶嵌绿松石和青金石。
      李云旌轻轻拔出,只听一声清越龙吟,一道寒光应声脱鞘而出。剑脊微耸,剑身可见细密的浮云状锻造纹,流畅的线条至锋尖收为一点寒星,锐不可当。
      剑格下方的剑身刻有“青霄”二字,竟暗合了他的名。
      “极好。”李云旌爱不释手。
      “我一看就知道非你莫属!白金山又不会武,藏着这么好的剑真是暴殄天物。”
      春温正沾沾自喜,却见李云旌忍痛合上青霄剑,放回盒中,欲言又止。她了然地从怀中掏出契纸展示在他面前:“看到没?按照市价,合法竞买。刚得的赏赐又花个精光。”
      李云旌大喜过望,迫不及待地拿到院中一试锋芒。他屏息凝神,挽了个剑花,剑身破空竟发出清冽风声。完整演完一套剑法,犹自目不转睛地轻抚剑脊。
      “果然心意相通。”说罢朝春温一笑。
      这话没有主词,春温却心领神会,他指的不仅是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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