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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番外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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休沐日结束,田慕霜回到衙署的第一天,接到一纸调令——调往督建司任度支主事,即刻赴任。落款盖着鲜红的岐王印。
同僚纷纷道贺,田慕霜拱着手自谦:“哪里哪里,仰承各位指教。”待人一散,她看着调令的一字一句,乐不可支:近水楼台先得月。自从下定决心走到他身边,奔放的思绪如同开闸的洪水,一发不可收拾。
和田慕霜同日报到的,还有两位从国子监营建学擢选而来的年轻匠人,皆出身民间。连续三次考核拔得头筹,得以提前结业,调至督建司效力。霜锋与李云旌的新政已皆有实际成效。
田慕霜安置好常用物件,立即搬过书册,开始紧锣密鼓地稽核。然而此番需要验算的不止物料,还有资金筹措、工银口粮、仓储调度。一天下来……一点门槛都没摸到。
酉时三刻,衙署内一片沉寂,唯有度支院仍回荡着算珠急促的碰撞声,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不信搞不明白。她拿出备战科考的劲头,随手抹掉额头正欲坠落的汗珠,卷起袖管,更加投入地飞快拨动算珠。
第二天——王邈迎着清晨的朝阳,踏入衙署大门。中庭空无一人,唯有东侧隐约有人低语。他悄然走进度支院,推开门缝,只见田慕霜伏在案上,似乎在睡觉。口中呓语不止:“四柱清册……旧管、新收……石匠八十、木匠一百三、瓦匠…瓦匠到底多少?没有勘合,不准销账……”
“殿下,可要小的……”身后近侍低声询问。
“嘘。”王邈抬手制止。
即便如此,仍惊扰了梦中人。田慕霜停了梦呓,伸展着四肢,迷迷瞪瞪地抬起头,视线涣散地望过来——
“殿下!”
她浑身一激灵,匆忙下拜,没想到双腿如无数蚂蚁在啃噬,完全不听使唤。“哎哟”一声惊呼,她失控地扑倒,脸不偏不倚地撞向王邈的腿,唇角的口水也蹭在了他衣服下摆。
王邈嘴角微抽,摆了摆手。两个近侍会意,憋着笑,一人一边将她搀了起来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卑职失仪,罪该万死……”田慕霜蒸熟一样的脸几乎贴到胸口,太丢人了……
“收拾整齐来见我。”
王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总不至于真砍了自己吧?田慕霜忍着双腿的麻木,一步一步挪到镜子前仔细照了照——眼圈乌青,脸颊被衣服褶皱压出一道红印,唇角留着泛白的口水印……
田慕霜豪气丛生地挺了挺胸膛——丢人丢到底了,还有什么好怕!
话虽如此,她仍旧把自己仔细收拾干净,头发梳理整齐,用水洇平衣服褶皱,照了又照,才敢去见王邈。
硬着头皮走进正堂,抬眼偷看,王邈已换了身圆领袍,正闲散地倚在太师椅里。
“卑职拜见岐王殿下。”
“免了。”王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“你彻夜不归,有何惊人进展?”
“回殿下,并……并无。诸事冗杂,卑职一时捋不出头绪。”
“冗杂?”王邈轻笑一声,“何时完成?”
“这……”田慕霜额头冒出白毛汗。
“若未能按期具结,如何治罪?”王邈的口吻越发阴阳怪气。
“殿下,恕卑职直言,王宫营造乃国之大事,需上下协力。度支稽核亦非一人一夕之功……”
“既然知道非一人一夕之功,你逞能个什么劲?”王邈打断她的抗诉,戏谑地挑了挑眉。
“也没人指示我该干什么呀。”田慕霜小声嘟囔着。
“嗯?”
“卑职知错!”
王邈畅快地笑起来,明朗的笑颜如雨后初晴的阳光,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屋子。田慕霜一时间看呆了。
“调你来,是让你全权调度度支事务,并且将你惯用的比对之法推而广之,以提升众务之效、之准。”王邈从怀中掏出一个乌木令牌放在桌上,“拿去。”
田慕霜拿起令牌,怔怔地看着镂银的“岐”字,又看向王邈。
“持此令牌,有关度支事务可直接呈与我。属下若有阻挠推诿、阳奉阴违者,准你先斩后奏。”
令牌上还残留着王邈的体温。田慕霜紧紧握在手里,喜色难抑:“定不负殿下重托!”
那天之后,田慕霜将“章法”推行得雷厉风行——两个阳奉阴违的老吏当场撸了差事,三个偷奸耍滑的小官调去库房点砖。不出半月,度支院拨算盘的声音都齐整了许多。
她禀事时也有了更多由头接近正堂。有时是呈递新拟的规程,有时是请示难断的争议,有时……其实没有事,她也能在廊下“偶遇”他下值。
王邈大多时候只是听,偶尔点头,更偶尔——在她某次提出精妙解法时——会微微挑眉,抛来一句:“田主事长进了。”
只这一句,就够田慕霜回去对着账册傻笑半刻钟。
仲春一个晌午,王邈正在院中与人商谈,忽听门房焦急呼喝:“娘子请勿强闯,容小人通传……”
一阵香风袭近,一位锦衣华裙的少女领着两个丫鬟,不顾身后有人追赶,快步穿过月洞门,手中竟还捧着个红绸覆盖的托盘。
“岐王殿下万福。”少女盈盈下拜,抬头时面若桃花,“家父乃翰林陈学士。小女子……小女子仰慕殿下英姿已久,特备薄礼,望殿下笑纳。”
四下骤然寂静。工部侍郎咳嗽一声,背过身去假装看天。
王邈脸色一沉:“此处乃督建司衙署,非尔等游玩之地。送客。”
“殿下!”少女急道,“郑国公当年亦是以女子之身投军,终而功成名就。如今奉水女子皆以霜锋大人为表率,敢争敢言。小女子不过慕英雄而来,何错之有?”
这话说得大胆又伶俐,田慕霜十分钦佩。
王邈却已不耐,想招呼亲卫,又觉不妥。转眼瞥见专心看热闹的田慕霜,立即朝她招手。
“田主事!把她送走。”
田慕霜无奈走来,伸手做出请的手势,“娘子请吧。”
陈娘子却没有生气,反而兴奋地看向田慕霜:“你就是那位掀起反贪大案的田主事?真是一鸣惊人!”
“过奖过奖。”
“科考是什么样的?你紧张不紧张?来年我想考书科。”
“听说考书科要熟背一整本《说文解字》?”
“这都不算什么了。”
“哇,你真是才高八斗。”
“平章大人是不是与你说过话?她温柔还是严厉?我爹说找机会带我求见,我简直望眼欲穿!”
……
刻意不去想她,却处处有她的影子。
热络的交谈声渐远,王邈透过二人的背景望向天际,黯然神伤。
田慕霜送走陈娘子回来,见王邈仍立在廊下。她思量一番,走了过去。
“殿下,方才陈娘子说陛下正与学士大人议亲。殿下会与她……”话出口才觉唐突,却已收不回。
“也许吧。”
“殿下喜欢她?”
王邈斜了她一眼,似乎在说:明知故问。
田慕霜绞紧双手,轻声说:“卑职以为,婚姻大事当由自己做主。”
“若我不想做主呢?”王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倦意。
“那至少找一个不讨厌的。两个人要过一辈子,若是相看两厌,日子太难熬了。”
“也对。”王邈心不在焉地应道。
“陈娘子气高志大,热情开朗,很惹人喜欢。还有,”田慕霜深吸一口气,指甲嵌入掌心,“还有我。”
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王邈怔住了。
仲春的风穿过庭院,吹动他石青色的袍角。廊下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让人看不清神情。
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田慕霜又在不争气地打颤,仍不顾一切地直视王邈:“殿下若一定要选……也请考虑一下我。”
王邈的视线掠过她攥紧的拳头,最后落在凝望自己的眼睛上,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——那是过去的他,青涩而赤诚。
“田主事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你的账册核完了?”
田慕霜一怔:“……尚未。”
“那还不去?”
“是!”她慌忙行礼,转身时左脚别右脚,险些绊倒,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