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笑春温》秋幂

27、番外六（完结）

　　田慕霜仍常在廊下候着王邈下值——如今他已心知这绝非偶然。面对她呈上的种种改良之法，他也只简短批复“可行”或“有待斟酌”，再无往日那般随兴的交流。
　　在田慕霜的调度下，度支院行事日渐严谨高效，竟提前将筹建预算具结呈报。宫中旨意很快下来：命王邈不日赴德壤，行督建之职。
　　督建司的同僚陆续收到随行调令，各自收拾起常用物件，三两散去。不过三日，衙署便渐渐空落下来。
　　唯独田慕霜，始终没有等来任何消息。她依旧照常到督建司上值，却无事可做，难得清闲地支着下巴，望着窗外发呆。
　　昨日回家时恰遇户部同僚，兴之所至，同往食肆小酌。酒过三巡，同僚忽而问起：“听闻岐王与陈学士家千金的婚事告吹，莫非……岐王还念着郑国公？”
　　田慕霜讪讪一笑：“王公贵胄之事，我们常人哪里知晓。”
　　同僚又说据闻陈娘子气得大哭，后来拜见郑国公，受到一番安慰才好转。还说陛下在御书房摔了茶盏，指着王邈骂“榆木疙瘩”。但这些都只是传闻，恐怕早已添油加醋变了模样。
　　窗外晴光大好，明媚的阳光被窗棂切碎，一片片固执地洒进来。
　　敞开的大门忽然出现一个身影。他背着光，轮廓模糊，看不真切。
　　“来。”那人抛下一个字，转身便走。
　　是王邈！田慕霜回过神，小跑着追上去。
　　王邈如常坐在太师椅上，神色淡淡。
　　田慕霜未等他指示，掏出令牌，轻轻放到案上：“度支稽核已毕，卑职归还令牌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王邈简洁地应了一声，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推到她面前，“这是你的调令，户部度支司主事，即日复职。”
　　田慕霜接过那纸调令。墨迹尚新，鲜红的岐王印盖得端端正正。她盯着看了很久，久到眼底泛起模糊的湿意。
　　“去吧。”王邈带着不忍，轻声道。
　　“殿下，讨厌我吗？”
　　“不，”他摇了摇头，“我很欣赏你。”
　　“这便够了。”田慕霜抽了抽鼻子，将调令折好放进怀里，“从前种种，多有僭越失礼之处，谢殿下包容。”
　　她退后一步，郑重躬身：“此后山高水远，惟愿殿下珍重。也请殿下记得……这世上，终归还有一个人，一直在。”
　　一直在。
　　有我在。
　　眼前的纤瘦身影与当年目送阿姊离去的自己渐渐重合。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路有多难熬，何必、何必！
　　田慕霜走出正堂，听到身后一声叹息。
　　三日后，王邈启程。田慕霜躲在远处，看着他与群臣作别，又见郑国公夫妇上前，三人交谈良久。临上马车前，他忽然驻足，目光向人群之外遥遥望来，不知在寻谁。
　　回到度支司，她一笔一划地核着怎么也核不完的账册。忽的指尖刺痛，竟是被开裂的算珠割出一道口子。
　　她从小就怕疼，可这点皮肉之痛，又怎及心上万分之一。她含住渗血的指尖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。一颗，两颗，砸在案上，洇开小小的、深色的圆点。
　　又过了三日。
　　田慕霜鬼使神差地回到了督建司。朱漆大门紧闭，门楣上那块“督建德壤王宫事务衙门”的匾额已经摘下，只留下两道浅色的印痕。
　　门房认得这位勤勉的女主事，以为她落了东西，敞开门没去管她。
　　院子里空荡荡的。正堂的案几还在，太师椅还在，连王邈常用的那方青釉獬豸镇纸，也静静伏在案头。她走过去，指尖轻轻抚过镇纸光滑冰凉的脊背。釉色均匀莹润，獬豸怒目圆睁，独角昂扬，雕刻得栩栩如生。
　　传说獬豸能辨是非曲直，以角触奸邪并吞噬恶人，是勇猛与公正的象征。正如他一样。
　　以她的目前的俸禄，要攒上好几个月，才能买下这样一尊镇纸。然而，此刻的她不愿再顾虑那么多，她只是想要一个念想。
　　她将冰凉的獬豸小心抱在怀里，朝住处走去。走到巷口，却见一辆青幔马车静静停着。车尾坐着的人，分明是王邈的近侍。
　　那近侍瞧见她，抬手轻叩车门：“殿下，人来了。”
　　一只骨节分明的长手推开车门，王邈探出身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：“回来了。”
　　田慕霜小跑上前，甚至忘了下拜行礼，只难以置信地望着他：“岐王殿下？你怎么会在此地？你不是已经……”
　　“落了件事。”王邈打断她，视线落在她怀间，“拿我的镇纸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我想留个念想。”说到最后二字，声音已低不可闻。
　　王邈略显羞赧别开脸，“我想了想，德壤初建，百事待兴。户部需派员常驻，统筹度支。”
　　田慕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。
　　“将来迁都，你总归要跟去。现下，你是否……”
　　“愿意”二字脱口而出，像是怕他反悔，她急切地补充：“卑职愿意！”
　　王邈颔首，干脆道：“给你一刻钟收拾行李。”
　　“我这就去！”田慕霜大步朝屋里奔去，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强调，“很快就好！等我！”
　　王邈倚着车轸，望着她消失在门内的背影，露出他独属于他的明朗笑容，这一路定不会无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