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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番外四 ...

  •   寒食节,顾名思义只能吃冷食。这倒合春温之意——她本不贪口腹之欲,独钟糕点。正巧这几天她食欲不振,府上的厨子便卯足了劲头,青团研制出四种馅,又裹了润饼,备了馓子与数样凉粥……
      春温却只恹恹地瞥了一眼,不肯动筷。
      “可是身上不适?”李云旌担心她白天戏水受了寒,伸手抚向她的额头,触感温凉,并无不妥。
      “腻。”春温蹙眉,将脸扭向一边。
      三天来她看什么都腻,可眼前这一桌的的确确不含荤腥,“喝点粥?”
      “不吃不吃!”春温气哼哼地把碗一推,起身便走,大步流星地回到内室,甩上房门。
      虽不知她为何生气,还是暂且不要追问,这是经验之谈。李云旌一个人静静地吃饭,期间春温在房间里没有一丝动静。
      桌上留了两个青团。他悄悄打开房门,那人斜在床榻里侧,酣然入睡。他轻手轻脚走到床前,看着她恬静的睡颜,嘴角微扬:当真没心没肺。轻轻抽出被她压在腿下的被子,仔细盖好。她全程呼吸绵长地睡着,一无所觉。
      歇得这般早,又这般沉,定有不适之处。李云旌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。
      咦?
      换一只手再探。
      哎?
      他颤颤地收回手,连呼吸都忘了,呆立床畔,认真回想春温的月信情况。
      打仗些年,她心神久束,耗损极大,以致月信停闭。回到奉水后,经过名医长期调理,身体有所恢复,月信时有时无。加之二人于子嗣一事并无执念,皆以为得之我幸、失之我命。所以近两月未见月信,他竟然……疏忽大意了。
      刚结束一场朦胧大梦的春温,翻着身搂向枕边人,头一靠,没能扎进熟悉的胸膛。她睁开惺忪睡眼,看向倚着床栏,半坐的李云旌。
      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      “要睡了。”李云旌躺下来,伸出手臂将她搂进怀中,极尽怜爱地亲吻她的额头。
      清明当日,宫城内的赐新火仪式庄重而盛大。仪式毕,新火分赐各衙署,各部郎中早早候在宫外,接了那簇象征着“去故纳新”的御赐火种,小心护着,疾步赶回衙门。
      衙门里,田慕霜同几位主事早已备好薪柴与艾草。郎中郑重将火种移入盆中,橘红色的火焰一跃而起,映亮了众人肃穆的脸。按制,各人用薪枝引了火,带回各自廨舍点燃灯烛,这“接新火”的仪式才算圆满。
      众人取了火,互相道别,各自归家。喧嚣散去,偌大的户部衙门迅速沉入一片寂静。田慕霜却没有离开。德壤王宫工部新送来一批物料采买单,数目庞大,名目繁杂。
      “报效圣恩,共创盛世。”
      “贯穿始终,不忘初心。”
      田慕霜甩了甩头,清空杂念,投入到聚精会神地核算中去。
      二更梆响,衙门里除了她,只有轮值吏员守在值房。又核完三页,眼前字迹开始模糊,她终于起身,将账册锁入柜中,钥匙贴身收好。
      推开值房的门,春夜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拉紧单薄的官服外衫,低头快步走出偏门。守门的老韩早已蜷在耳房里睡着了,侧门专门为她虚掩着。
      半边身子踏入昏暗街巷的刹那,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街上传来——“你们先回,我想自己走走。”这个人的声音早已在田慕霜的心里萦绕千遍万遍。
      “殿下,夜深了,不安全。”“殿下上车吧。”侍从小心翼翼地劝诫。
      “要我说第二遍吗?”
      再无人敢多言。嘈杂的脚步声过后,田慕霜从夹巷探出身子,果真见到王邈高大的身影在寂静的街道踽踽而行。
      “谁?”
      他们武将的警觉性都太好了吧……
      田慕霜自阴影走出,垂首下拜,“卑职户部度支司主事田慕霜,拜见岐王殿下。”他身上酒气浓重,该是刚从宫宴出来。
      “起来。”王邈眼神略显混沌地扫过她身后的户部大门,“在此作甚?”
      “卑职刚核完德壤王宫的账目。”
      “你倒认真。”王邈尽力压制醉酒引起的口舌不利,却仍然带着一丝痕迹,“给本王看看。”
      “殿下,夜已深,况且……”
      王邈抬手重重地搭在田慕霜肩上,“本王要看。”
      田慕霜差点被这一下压塌,她奋力站直,“请随卑职入衙。”
      门房老韩见是岐王亲至,惊慌开门。值房里还残留着笔墨与纸张的气味。田慕霜重新点亮蜡烛,取出账册双手奉上。王邈自得地坐下,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册她刚核验完的账本,翻看起来。
      他的目光起初有些涣散,但随着一行行清晰工整的批注、一个个精确的复核数字映入眼帘,那层酒意迷蒙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锐利。
      目光停在关于金丝楠木运费的核验一页。田慕霜不仅比照了去岁兵部转运的定例,还在一旁用小字注明了今年沅水各段的水文抄报,证明并无大规模疏浚工程,所谓“需额外征调民夫万人”的说法,在时间与地点上皆对不上。
      她竟然还查了水文抄报。
      后面每一处存疑,都不止于账面的加减乘除,而是延伸向物料来源、运输路径、时节工费、甚至关联衙门的往来文书佐证。最后一页是她的核验总结,条分缕析,环环相扣。
      王邈合上账册,扯出一个苦涩的笑,“不愧是我阿姊选出的人。”
      “殿下……请保重。”
     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静水深流般的理解,又似乎藏着一丝与他感同身受的酸楚。王邈抬起眼,第一次真正与她对视,恍惚间,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      他若有所思地支着额角,盯着眼前的烛火。沉默许久,自言自语般喃喃开口:“皇兄要给我议亲。我不肯,他还骂我心思不正。如何不正?我不懂。那便听他的吧。既见沧海,万千河川何足为观。”
      田慕霜知道,这些话并不是对她说的,是他无处倾诉的心事,借着酒劲安放在这远离故人之处。她默默不语,听着他说下去。
      “方才宫宴上,李云旌唤她春温,是我从未听过的名字。他又拦着她饮酒,他们不说我也知道,”王邈喉结滚动,声音哽塞起来,“她有身孕了。”
      下一瞬,王邈霍然起身,案几被他撞得晃动,烛火剧烈摇曳。他双眼赤红,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:“她可是我的阿姊,是霜锋,是战场上所向披靡、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霜锋!李云旌他怎么能……”
      “前日寒食节,”田慕霜的声音清晰地响起,异常平静,“卑职在曲江畔,见过平章大人与李大人。他们身着常服,并肩游玩。平章大人赤足戏水,李大人为她擦干水渍、穿好鞋袜。那一刻,他们不是国公与侯爷,只是一对寻常夫妻,平安喜乐地享受着节日氛围。”
      她看着王邈骤然缩紧的瞳孔,轻声道:“殿下,你们浴血奋战换来的太平,不正是为了这般吗?子非鱼,焉知鱼之乐。那是他们的选择。”
      值房内死寂。
      许久,王邈踉跄一步,跌坐回椅中,脸上只剩一片空茫的疲惫。
      “是。”他沙哑地应了一声,不知是在回答她,还是在说服自己,“是他们的选择。”他站起身,不再看她,径直走出官衙。
      田慕霜定定地看着王邈离去的背影,愣了许久,怅然地轻抚账册上他摩挲过的地方。
      他的光芒如此耀眼,情感亦如此炽热。
      走到他身边去——这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。
      痴心妄想!田慕霜甩了甩头,再一次试图清空杂念。
      “就要争,就要抢。”“遵从本心,但求无愧。”——一字一句使劲往她的脑子里、心里钻去,无孔不入。
      田慕霜深呼一口气,不自觉地笑了:“天大的好处难道等着别人让给我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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