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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番外三 ...

  •   一个月后,朝堂之上,平章军国重事霜锋,将一份详实的弹劾奏疏并数册关键账目副本,呈于御前。奏疏直指工部营造司郎中、江东转运副使、以及户部度支司一名主事,三人勾结,于白河堤坝工程中虚报价目、以次充好、上下其手,贪墨国帑证据确凿,请旨严办。
      五千两的数目,在动辄百万计的军国开支中不算巨款,但其性质恶劣——新朝甫立,百废待兴,此风若长,动摇国本。开平帝王逐览奏震怒,当庭下旨,命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司会审,彻查此案,并令都察院以此为契机,整肃吏治,清查开国以来各项重大工程度支。
      一场自上而下的反腐风暴,就此拉开序幕。
      田慕霜的名字也随着案卷递到了御前。陛下看了她的核算详录,说了句:“数理精微,心细如发。”
      因这一句称赞,田慕霜在随后到来的铨选考核中,考评上等,转入流内,擢升为户部度支司从九品主事。从吏到官,正式踏入仕途。
      兄嫂、四邻纷纷前来道喜。田慕霜欣喜之余,心中亦充斥着沉甸甸的踏实感,反复念起霜锋大人在贡院前的话——报效圣恩,共创盛世。
      公务纷至沓来,田慕霜很快被卷入另一项更为庞大、也更为敏感的工程——新都德壤的王宫营建预算核验。
      德壤,旧朝乾元城,如今被陛下赋予“厚德载物”的新名,定为靖朝北都。王宫的兴建,不仅关乎皇家体面,更是新朝宣示正统、促进南北融合的象征。其预算之巨、涉及物料人工之广、牵涉部司之多,远超地方水利工程。
      而主持此项工程的,正是刚刚被任命为督建使的岐王——王邈。
      核验王宫度支,意味着她将有机会接触到王邈所在的衙署,接触到与他相关的文书、账目,甚至……可能在公务往来中,见到他本人。
      春心萌动的期待中,又夹杂着不安与自嘲。他是高高在上的亲王,自己只是户部从九品的主事,云泥之别,何谈交集?更何况,他心中装着那样一个耀眼如日轮的人。
      交集却很快就来了。王宫木料采买预算发生了争议,度支郎中不敢擅专,带着负责核验的田慕霜到督建王宫的临时衙门取回相关凭据。
      通传后,二人被邀请到值房等候。田慕霜今天特意换了身稍新些的青色官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。
      时间一点点过去,窗外隐约传来议事堂方向的争论声,似乎围绕着某种石料的选用与运输成本。田慕霜侧耳听了片刻,听不真切,便又低下头。
      忽然,值房的门被推开。田慕霜下意识抬头——来人正是是王邈。她连忙随郎中一同下拜,自报名号。
      王邈有些不耐地应了一声,他刚结束一场并不轻松的会议,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,“有何争议?”
      郎中奉上文书,小心谨慎地组织言辞。
      王邈依然不动声色,“无非是嫌将作监报价过高。北地战乱初平,巨木难寻,水路陆路转运皆艰,成本自然不同江南。户部若只知照搬旧例核价,这德壤王宫也不必建了。”
      此言带着明显的不悦,郎中讪笑着称是。
      田慕霜深吸一口气,微微直起腰,垂头回道:“殿下明鉴,户部并非不知北地情形。然核价所据,乃去岁平定北疆后,朝廷为安抚地方、兴修驿站官道,于幽、云等地采买木材的官定价格及运费章程。比对将作监此次所报,同类木料单价高出两成有余,运费一项也是模棱两可。卑职窃以为,非是户部墨守成规,而是需将作监给出更明细之依据,譬如具体采买商号、转运路径、沿途关卡税赋明细,如此方能核销,也好堵住悠悠众口,免伤殿下清誉。”
      她一口气说完,心跳如鼓,却强迫自己继续站直。这不是她分内必须说的话,甚至有些逾越。但她记得霜锋大人的号召,记得自己那“为君分忧”的誓言。核查度支,堵住漏洞,防止有人借机中饱私囊,本就是她的职责,亦是对这项工程、乃至对主持这项工程之人的一种……保护。
      郎中惊诧地看向她。王邈也没料到这个小主事会如此回应,抬起眼打量起眼前这个低品阶的女官。青色官服略显宽大,衬得她身形有些单薄,但背脊挺直。
      “抬头。”
      田慕霜又不争气地颤抖起来,微微抬起下颌。
      一张素净的脸,眉眼清秀,带着怯意,却无一丝寻常下级官吏面对他时的谄媚。这便是阿姊称赞过有风骨的田慕霜。
      “这次的异常,也是你核算出来的?”
      也?田慕霜不知他是褒是贬,谨慎答话:“卑职只是尽分内之责。”
      王邈不置可否,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,思忖良久,“本王会让将作监将报价明细两日内补全细目,送至户部。”
      “谢殿□□谅。” 郎中连声道谢。
      “你去吧。田主事留步。”
      郎中关切地看了田慕霜一眼,道别离去。田慕霜犹自站着,一动不敢动。
      “平章大人称赞过你,”王邈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你于社稷有功。”
      所以,这是想看看,他的阿姊夸过的人是何模样?竟是如此记住了她的名字。一种混合着成就感、喜悦与微酸的情绪,纠缠着破土而出。
      “卑职……卑职……”心中百感交集,嘴上语无伦次。
      “慕霜此名也甚好。望你贯穿始终,不忘初心。”
      这本是一个美好的祝愿。田慕霜抬起头,王邈的眼神并没有停留在她身上,而是仿佛穿透了她,望向遥不可及的天际。
      “卑职谨记。”田慕霜躬下腰,一揖到底。
      寒食节,满朝休沐五日。田慕霜被兄嫂硬拉出门,“沾沾春气”。她心不在焉地捻着柳枝,绕过一丛丛野宴的游人,一回首,已不见家人身影。只好信步至一处略偏僻的柳荫下,正想静一静,却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。
      那笑声清亮、爽朗,天然而烂漫。
      她循声望去,只见不远处临水的几块青石上,坐着一对“寻常”夫妇。女子斜背对着她,身着蜜合色薄衫,梳着灵转的随云髻,正赤着足,将脚浸在清澈的江水里,欢快地踢踏着,溅起一串串水花。
      她身侧站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,侧脸隽秀,含笑看着女子,手里还拿着一枝刚折的桃花,似乎想为她簪上,又被她调皮地躲开。
      田慕霜起初并未在意,直到那男子微微转过脸,温声说了一句:“水还凉,莫要贪玩。”
      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,那侧颜……田慕霜猛地捂住了嘴,才没惊呼出声——定西侯、国子监祭酒李云旌李大人!
      那么,他身边那个玩水玩得不亦乐乎、毫无形象的女子……
     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测,那女子侧过头,大约是抱怨江水太凉,她皱着鼻子,右颊上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——不是霜锋大人又是谁?!
      田慕霜呆立当场,她见过的平章军国重事、郑国公霜锋,英姿飒爽,威风八面,即便在私下,也该是沉稳持重的……吧?没想到,会看到她如及笄之年的少女,在郊外戏水,笑容明媚得毫无遮拦。
      李云旌似乎说了句什么,霜锋笑着去抢他手里的桃花,两人笑闹在一处。李云旌怕她跌下水,一手虚扶着她,眼神里的温柔溺爱,几乎要满溢出来。霜锋终于抢到桃花,得意地自己簪在鬓边,还仰着脸问他:“好看吗?” 李云旌点头,抬手为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。
      那一幕,美好得近乎神话。原来,叱咤风云的霜锋大人,在爱侣面前,是这样的。原来,清冷如谪仙的李大人,笑起来是这样的。
      二人身穿常服,田慕霜正踌躇该悄然离开还是上前行礼,霜锋敏锐地察觉到注视,转过头来。
      四目相对。田慕霜吓得一激灵,下意识就要跪下。
      “站着。” 霜锋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过几步的距离传达过来。
      田慕霜硬着头皮,靠近了一些,低声道:“卑……卑职见过……” 称呼卡住了,不知该如何叫。
      “出来玩,没那么多规矩。” 霜锋打断她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手里无意识揪紧的柳枝上停了一瞬,又看向她集结着郁气的眉宇,“一个人踏青?”
      “是……与家人走散了。” 田慕霜低着头。
      “坐。” 霜锋拍了拍身边的石头,语气不容拒绝。
      田慕霜忐忑地挪着步子,距离李云旌更近了些,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墨香与清冽的气息,更紧张了,眼观鼻鼻观心。
      李云旌对田慕霜微微颔首,随后继续温笑着看向霜锋。
      “在户部还顺心?”霜锋一边说着,不自觉直起腰,威仪立现。
      田慕霜谨慎作答:“回……回大人,一切皆好。”
      李云旌察觉到田慕霜的紧张,在霜锋另一侧坐下来,轻抚她的背。
      霜锋顿时松弛下来,闲散地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看着粼粼江水,“我在你这般年纪,想做什么便做什么。左相劝我不要杀降,我偏不答应,转过头就宰了陈守康父子。”
      还自豪呢。李云旌带着宠溺的笑意,撇了撇嘴角。
      “啊……”田慕霜惊叹一声,“大人自年少时便如此……如此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却找不到合适的用词。她真后悔开口。
      “何止啊。我这夫君也是我千里迢迢追来的。”
      李云旌越发无奈,耳根泛起绯红,低声道:“陈年旧事,提它作甚。”
      霜锋朗声大笑,“为何不提?这可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事!”
      她又转向羞赧不已的田慕霜,“天大的好处难道等着别人让给我?就要争,就要抢。”
      真是……返璞归真。田慕霜目瞪口呆地看向霜锋,她的脸上没有戏谑,没有教训,带着基于天生强大的率真。
      李云旌轻咳一声,温言道:“平章大人之意,无论何事,遵从本心,量力而行,但求无愧。”
      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广阔的江面,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些家常,“出来玩就好好玩,别总丧着脸。年轻人,有点朝气。”
      说完,她似乎玩够了水,从水中抬起双脚。李云旌拿出干净的布巾,捞起她的腿放到自己膝盖,帮她仔细擦干脚上的水渍,又为她穿好鞋袜。行云流水,极尽呵护。
      田慕霜再次怔住。
      霜锋穿好鞋,对田慕霜摆摆手:“我们去那边了。” 说罢,便拉着李云旌的手,并肩沿着江岸走去。李云旌腿脚不便,霜锋也走得缓慢。二人如一对寻常恩爱夫妻,融入熙攘的游春人群。
      田慕霜独自坐在石头上,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被捏得皱巴巴的柳枝,将它插进土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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