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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番外二 田慕霜伏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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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慕霜伏于户部度支司的案前,不得已放下毛笔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
桌案上摊开的不是寻常的户部流水,而是工部转来的江东水利工程明细。进入户部的第七天,主事一边说着“平章大人令各衙对女子一视同仁”,一边指了指一摞文册,这桩差事便落在了她头上。
户部令史——不入品级的流外官,本不该碰这种涉及数省的工程。但“郑国公”三个字,让田慕霜毅然在考功状上按下了指印。
没有平章大人霜锋,就没有今日的田慕霜。
一年前,靖朝开女子恩科,田珍儿在霜锋的号召下报名选拔,在选拔考核和省试中一路披荆斩棘,博得头筹,又经过吏部铨选,分到户部任令史。
选拔考核公布的那天,她为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——田慕霜。
江东白河堤坝,工部上报用青砖三十万块,单价四十文。田慕霜翻到三个月前江东常平仓的调拨记录:青砖二十五万块,单价三十二文。
五万块的差额,八文的价差。田慕霜在草纸上写下两行算式,墨迹未干时,后背已渗出冷汗。这不是算错,是有人将常平仓的平价砖换成高价砖,中间差价落入私囊,还虚报了数量。
她下意识地抬头,看向挂在值房门侧的那幅字。那是她刚入仕时,辗转托人求来的——霜锋在某一次宴会随手写下的“清正”二字,被幕僚临摹传抄。她的这幅是摹本的摹本,“正”字的最下一横,如刀锋般犀利笔直。
“听说了吗?王邈将军凯旋!”
身侧同僚的闲谈声传入耳朵,田慕霜笔下一顿,在纸上洇出豆大一片墨迹。
“谁能不知道啊,左右二相率百官出城郊劳,要不然咱们今天哪能这么清闲。”
“横扫北疆,生擒朔庭的郡王,当真年少有为。”
“到底是皇亲。不知王将军见到郑国公伉俪,是个什么心情?”年长的同僚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暧昧的笑意。
“何意?”
那人进一步压低声音,细说当年王将军如何追随郑国公左右,如何在她病重时彻夜守护,又如何在听闻她大婚消息后一夜无眠,转日险些被流矢射中。
田慕霜手里的算珠乱成一团,她重新归位,然后继续噼啪作响。
当晚回到赁住的小院,她罕见地没有点灯翻书,而是坐在黑暗里,默默想了很久。
想那个挺拔的身影,想那些传闻里“不该有的心思”,想那个让她这样的人也能穿上官服、坐在衙署里的惊世骇俗的霜锋大人。
她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。有些人,生来就非池中之物。比如霜锋大人,比如王邈将军。
而她田慕霜,这辈子最大的运气,就是在旭日高升、泽被天下时,均等地受到阳光照拂。
白河堤坝度支核验结果出来的第二天,田慕霜去了郑国公府。
并非她胆大包天,而是户部侍郎亲自下令:“平章大人过问江东水利进度,你将核验结果送去。”
她抱着一匣账册抄本,站在国公府朱红的大门外,两条腿不住发抖。门房是位中年壮汉,腰板笔直,看了她的腰牌和文书,引她进了偏厅。
门房请来一位模样精干的年长妇人,恭敬地称为“莲香嫂”。莲香嫂为她沏了碗茶,和善道:“国公正在会客,请令史稍坐。”
莲香嫂前脚一走,田慕霜方敢微微抬起头,悄悄打量四周,原本以为国公府内会富丽堂皇,没想到精致之余不乏雅致,一张黄花梨长案,几把圈椅,上方牌匾题着“沧浪之水”四字,清峻挺秀,落款李云旌。两边对联同样出自他手,“一曲烟波摇檐碧,四时风月入樽清。”
田慕霜不通诗词,也不难感受到男主人的高雅情致。待要细看墙上的渔隐图,听到侧面回廊传来脚步声。她下意识后退,将自己隐在门柱的阴影里。
来的是两个人。
走在前面的正是王邈。他今日没穿铠甲,一身绛紫色常服,腰束革带,越发挺拔而贵气。他侧着脸,与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,刻意收敛了锐气。
田慕霜的呼吸停滞了,他身侧的正是她心中的天神——霜锋。
与上次相比,她的模样并无太大变化,身穿藕荷色常服,长发用一根金簪绾着,显得明丽了许多。腰背依旧如苍松般挺直。
他们在回廊转角处停下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王邈说,声音比田慕霜想象的要低哑。
霜锋点点头,抬手似乎想拍他肩膀,却在半空顿了顿,最终落在他手臂上,亲切地按了按:“多谢你的贺礼,我真心喜欢。得空来吃饭。”
很家常的寒暄。
王邈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,依旧用那种,田慕霜定义为向往的目光。他就那样看了她三息的时间,然后转身。
霜锋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。她的侧脸在廊柱的阴影里,看不真切表情。
田慕霜本该立刻移开视线。这是不该看的。但她像是被钉住了,眼睁睁看着王邈走过庭院,走到垂花门边,突然停下脚步。他背对着这边,肩膀的线条绷紧了。
然后他转回身,大步走回来,几乎是小跑,一路跑至霜锋面前站定,喉结滚动了几下,才发出声音:“阿姊。”
霜锋静静地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……”王邈的声音卡住了。他像是忽然变回了很多年前那个莽撞少年,久经沙场练就的沉稳和悍勇都消失了,唯余青涩的无措,“我做得好不好?”
“很好,我以你为傲。”
得到认可的王邈长呼一口气。又是沉默。风吹过庭院里的梧桐树,叶子哗哗作响。
“阿姊,”王邈忽然又开口,这次声音更低,几乎像耳语,“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但霜锋懂了。她向前一步,展开双臂,轻轻抱住他,一触即分。王邈情不自禁抬起手,似要挽留,却在彻底分开时缓缓放下。
“好好的。”她说。
王邈点头,转身,这次真的走了。霜锋也干脆地消失在回廊。
田慕霜以为这就结束了。她该回到偏厅坐下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可是王邈却在垂花门边再次停下,回头望了望霜锋消失的地方,颓然靠向冰冷的砖石,垂下头。田慕霜看见他的肩膀在抖,起初是轻微的,然后越来越剧烈。他抬起手,用手背狠狠地擦过眼睛。
声音被强行压制住。但田慕霜知道他在哭。
那个在北疆生擒敌酋、在万千将士面前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,此刻像孩子一样,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哭得浑身发抖。
田慕霜的手指掐进了掌心。她不该看,却移不开眼睛。她的心也在不自觉地随着他肩膀的起伏而颤抖,竟微妙地生出感同身受——原来云端上的人,也会痛苦。原来那些传奇故事里轻描淡写的“情深缘浅”,落在具体的人身上,是这样的厚重。
王邈哭的时间不长。大概只有十几息,他就站直了身体,用力吸了口气,抹干净脸,整理衣襟。当他转身走出垂花门时,已经恢复了平静,除了眼角还残留一点红,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田慕霜终于坐回圈椅,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。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,她回过神,看清来人,连忙拂袖下拜。
“卑职户部令史田慕霜,叩见平章大人。”
“起来回话。”
“卑职奉大人钧谕,特将白河堤坝度支稽核案牍全卷呈上,请钧裁。” 言毕,双手将木匣高捧,犹在发抖。
霜锋接过掀开,当即认真审阅起来,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,偶尔停顿,眉头微蹙。
一时间偏厅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。良久,霜锋合上账册,抬眼看向田慕霜:“可保无误?”
“卑职复核五遍。常平仓记录、工部采买记录、江东府衙的接收文书,三处对不上。差额约合两千四百两白银,若算上其他物料和虚报工量,总数可能在五千两以上。”田慕霜紧张得舔了舔嘴唇,不由自主反复忖度方才所言可有不妥。
五千两——足够装备一个指挥营的士兵。这仅是一处堤坝。大河年年泛滥,有多少民脂民膏,以相类的方式无声无息地流入国贼之囊。开国不过数年,百废待兴,焉敢贪墨至此。此疮不剜,后患无穷。
霜锋将账册扔回匣内,看向眼前垂手肃立的令史,“你到户部多久?”
“回平章大人,卑职到户部不到一个月。”
霜锋不禁冷笑。如此牵连中枢的要案,交给一个新人,还是无品流外小吏。查得出,是她分内;查不出或捅了天,弃了也不可惜。一群禄蠹。
“你算得这么清楚,不怕得罪人吗?”
“卑职不怕。”田慕霜挺起腰杆,朗声道:“卑职谨记大人教诲,读书、做官,为的是明理、自立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霜锋看着她,眼神中多了些许鼓励。
“若非大人力排众议开女子科考,卑职这辈子最大的出息,就是当个账房,或者嫁人生子,操持家务,了此一生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平稳:“如今卑职愿承大人之志,食君之禄,为君分忧。”言毕,大着胆子迎上霜锋的目光,只觉得皮囊已被穿透,直刺入骨。
“你叫田慕霜?”
“是。田地的田,仰慕的慕,霜锋的霜。”
“自己改的?”
“是。选拔考核通过之后改的。”
霜锋微微笑了,终于带了些温热。她重新翻开账册,抽出其中几页关键证据:“这些留在我这儿。剩下的,你带回去。”
田慕霜自然明白,霜锋此举并非试图压下此事,而是在保全她。
“你回去照常当值。但要记住,你从来没算过青砖的差价,没发现任何问题。明白吗?”
田慕霜不由得咽了几下,“……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
她抱着依旧完满的匣子向外退去,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,回过身颤巍巍道:“多谢平章大人。”
霜锋没抬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走出国公府大门时,田慕霜回头看了一眼。朱门高墙,石狮威严。这就是她的天神居住的地方。而她刚才,和天神说了话,得到了天神的保护。
她抱紧怀里的木匣,一步步走下石阶。走到街角时,忽然想起王邈靠着墙颤抖的肩膀,想起他用手背抹眼泪的样子。
胸口深处,传来一丝莫名的刺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