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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番外一 ...

  •   春温二人回到奉水,率先拜见开平帝。王逐执意起用,开明地询问二人意愿。春温不拘小节,毫不客气地说:“霜锋不通政务。蒙陛下赏识,觍求闲职。”
      李云旌也不推辞,愿如春温所说,为往圣继绝学,自请入国子监。王逐当即升春温为平章军国重事,位同宰相。任李云旌为国子监祭酒,又因射杀岑国寿有功,封定西侯。
      春温和李云旌大婚,王逐果然亲自主持,除征战在外的许将军和王邈,文武百官皆来道贺。春温不似寻常新娘,既不执却扇,也不坐闺房,典礼结束后将沉重的头冠一摘,来到席上共饮。
     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,春温得空仔细向冯忠勇询问吴州女子指挥营现状。当年她攻下吴州时,便以“后勤营”、“医护队”名义,招募心性坚韧、意愿从军的女子,组织她们识字,学习算数、包扎,并允许她们进行基础操练。
      后来春温急调逵州接替陆元亨,此事暂时搁置。待虬湾之战后,冯忠勇镇守吴州,秉承其志,将此队伍正规化,形成了靖朝第一支常设的女子后勤、乃至城防军队。其中不乏佼佼者,经李云旌选拔,成为最早的女子检校。
      这支指挥营在冯忠勇拦击郭彦成时,立下汗马功劳,其指挥使继春温之后成为第二个女子将领。
      二人婚后第一次上朝,分别站在文武班列。李云旌抛砖引玉,先行奏请国子监设立营造学,将现有匠户以及民间杰出匠人选入外舍,研习《九章算术》及《考工记》,考核合格者进入内舍,精学《营造法式》《天工开物》等,再考核杰出者进入内舍,根据各人专长分到营建、器械、冶铸三个门学深造,学成者可铨选至工部各司。
      李云旌呈上奏疏之后,满朝沸然,有翰林学士直批奇技淫巧,并引用庄子文言“有机械者必有机事,有机事者必有机心”。
      春温立时火起,冷笑讥讽:“你倒是没有机心,昊英湖上靠你能赢吗?心术不正学什么都是歪理。”
      在场武将皆颔首称道,水师元帅陈玄武率先公然支持,把学士气得满脸通红,心道秀才遇上兵,有理说不清。
      文武班列吵得不可开交,事关工部,侍郎不好坐视,提出折中建议,先在工部下属将作监附设学堂以作尝试。
      春温再一次反驳:“在你工部尝试,仍止步于匠籍,民间有能者不得举,无异闭门造车。”
      工部侍郎为人谦逊,能包容,听闻此言并不动气,似有所感。
      李云旌再次出列,阐述“民惟邦本”“经世致用”之理,再以昊英湖之战为论据,详细论证。
      此等大计,议论纷纷,非一时可定夺。王逐不置可否,留中不发。
      这一项刚消停,春温又出列,大胆奏议:招募女子入国子监以及参加科考,一视同仁。
      翰林的学士们刚刚生了一肚子气,听到此言,差点没昏厥过去,又碍于春温的女子身份,不敢提“牝鸡司晨”“阴阳颠倒”,只能捧着春温说她受昊天眷顾,不可为天下通行之法。有人说文治武功,不可类比。更有人暗指女子与男子同衙,有伤风化。
      李云旌听不得他们拐弯抹角地攻讦春温女子身份,先论前朝女皇功绩,再以吴州女兵为近例,一一驳斥。
      王逐高踞御座,耐心听翰林们绞尽脑汁挤出迂回之词,又玩味地看着春温梗着脖子、李云旌引经据典的模样,暗叹:这二人……当真是卧龙凤雏。
      骂战暂歇,王逐方缓缓开口——留中不发。
      一个月后,国子监除恢复前朝设立的算学、书学、法学以外,新设营建学,培养营造、兴建人才,若有助于社稷,再行扩展。
      同时开设恩科——女科,限定算科、书科二门。
      春温和李云旌自然知道二人的奏议难如登天,如今蒙陛下恩准试行,即为发轫之始。
      得了敕令,二人分别牵头,引领各部如火如荼地筹备起来。李云旌处进展顺利,春温却遇到了麻烦。
      战时,礼崩乐坏,生存艰难,女子执刃被史笔称赞“功参佐命”“虽男子何以加焉”;太平年,人人安居乐业,女子的奋斗却变成了“牝鸡司晨”,名为三从四德的枷锁,重新禁锢于身。
      乃生男子,载寢之床,载衣之裳,载弄之璋;乃生女子,载寢之地,载衣之裼,载弄之瓦。
      这种无耻流俗从朝堂腐儒流传至民间,女科的告示传遍江南,响应之人廖廖。偶有女子在榜前驻足,目光在“不拘出身”与“授官”几字间反复流连,最终却被同行者或反驳或讥诮,垂下头,匆匆离去。
      春温偏不信邪。她亲至吴州,率领女兵沿街巡游,将女科告示宣读于大街小巷。从吴州一路走到奉水,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,号召约五百女子报名选拔考试。
      田珍儿是其中之一。
      她从小居于乾元城。父亲田老实是佃户,家境贫寒,没读过书,却天赋异禀,对数字异常敏感,听一遍便能牢记于心。不管多大的计算,念一遍即出结果。
      老东家看中了田老实的能力,调到身边让他学认字,做账房。田老实为人忠诚可靠,深受信任。全家过了几年好日子,兄妹三人中唯一遗传到田老实天赋的田珍儿得以上学读书。
      安宁日子被整日斗鸡走狗的少东家打破,他多次私下到账房逼田老实支取银子,田老实自然不肯,他怀恨在心。老东家一去世,田老实毫不意外地被扫地出门。
      受制于人,终不长久。这是田珍儿总角之年就得出的铁论。
      乾元城被靖军攻破之日,田珍儿看着面带疤痕的女帅扯落朔朝王旗,难以形容内心的震撼,她眼中的霜锋——像高天的日轮,像连绵的大山,像澎湃的涌潮……将自己映得无比渺小。
      又在转瞬见到霜锋将军身后的人时,心中荡起涟漪。
      田珍儿活了十七年,从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到“美”是一种具有压迫力的东西,像是淬过火、饮过血后依然明亮的宝剑,光华内敛,却让人不敢逼视。
      那人立于霜锋身后,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眼前人。
      田珍儿无数次回想那个目光,都想不透其中含着怎样的心绪,眷恋、爱慕、渴求……似是而非。或可说——向往,就像在看着日轮,大山,涌潮,永远会在那儿、却永远无法真正拥有。
      王邈,田珍儿认真地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      兄嫂说奉水富庶安定,谋生机会多,田珍儿便利落地收拾行囊,一起上路。
      受限于能力,即便到了奉水,也做不了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,无非是在兄嫂的铺子里当账房,闲暇时翻一翻《九章算术》。
      毫无波澜的日常,再一次被田珍儿心中的天神打破。
      一队女兵满城敲锣打鼓,号召精于算术及书法的女子前往贡院报名女科选拔。田珍儿正和嫂子盯铺子,听到这阵仗,嫂子噗嗤一笑:“这国公真能折腾。”抬眼一瞧,只见田珍儿直勾勾望着女兵走过的身影,像是被勾了魂。
      “珍儿?珍儿!”嫂子拍了拍她,“算完没有?”
      “哦……快了。”
      “魂不守舍的样儿,怎么?你也想当官?”
      嫂子的反问里带着明显的否定,田珍儿顿了顿,撂下笔,大步奔了出去。
      霜锋身着苍色箭袖劲装,头戴玉发冠,英姿挺拔地立于贡院前,威严扫视集结而来的众多女子,像是在检阅千军万马。
      “陛下圣德昭彰,体念天下女子,特开恩科,广纳贤能。此乃浩荡皇恩,亦是新朝开天辟地之气象。”
      她微微侧头,特意亮出右脸上闪电般的疤痕。
      “世人皆知我霜锋面部有瑕。从军之初,因女子之身,受万般非议。不得已自毁容貌,以血明志。”
      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轻叹。常人只闻霜锋威名,却是第一次直面这道印记背后的坎坷与决绝。
      “然今日立于此地,非因天命,更非侥幸,乃是凭手中之刀、心中之志,荡平前路。我亦深知诸位姊妹的困境,或有闲言,或受劝阻,甚至自己都在怀疑:女子读书何用?女子为官岂非妄想?”
      她目光炽热,誓要燎原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:“我来告诉诸位:这用处,不在取悦父兄,不在侍奉夫郎,而为明理、为自立、为万世开太平!”
      “书法,不仅是描红绣花的消遣,更是撰写法典、记录青史的笔杆!算术,不止于账房里的斤两计算,更是丈量田亩、治理河工、充盈国库的学问!”
      她指向身后敞开的贡院大门:“陛下为天下女子打开了这扇门,门后不一定是坦途,却是机遇——一个能如我一般,凭真才实学与天下人同堂较艺,报效国门的机遇。”
      “也许今日,五百人中只取五十。也许明年,风波再起,此科又废。昔年陛下为天下高举义旗,亦不知前路是名垂青史,还是中道崩殂,虽千万人吾往矣!”
      “愿诸位之才,不负志气。愿来日朝堂之上,天下各处,能见更多女子身影——不必再以血明志,而是以才学、以德行、以功绩,报效圣恩,共创盛世!”
      话音落下,场中寂静片刻,随即,不知是谁先用力拍响了手掌,紧接着,掌声如潮水般涌起,夹杂着低泣与压抑的欢呼。
      田珍儿站在人群中,望着台阶上那道瘦削却顶天立地的身影,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灼烧、在奔涌,几乎要破膛而出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那个遥远的午后,第一次见到霜锋将军扯落敌旗的场景。
      那时她觉得,那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、太阳般的耀眼。
      而此刻,她忽然觉得,那光,似乎已照在自己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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