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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二十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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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春温厚着脸皮敲响他的房门,“斗胆请先生赏口饭。”
李云旌打开房门,红晕从脸一直蔓延到胸口,他垂着眼指了指厨房,嗫嚅道:“自己盛。”
他无心做饭,只炒了一个素菜,果然听见春温抱怨“这么清淡”,紧接着撂下一句“等我”,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没过一会,她又如一阵风席卷进来,一手提着包酱肉,一手提着一坛酒。
“尝尝!”春温捻起一块肉塞进李云旌嘴里。
没有酒杯,她就拿两只茶碗倒上酒,兴致勃勃地聊起来。
“你说过北方风烈,果真!到了三九天,那风就像刀子一样打在脸上。风景何其壮丽,一望无际的草原与天相连,晴空万里,白云堆山。若是赶上大雪,皑皑一片……”
李云旌听着她声情并茂的讲述,仿佛已置身于辽阔的草原。
“……你说过到了北方,打完仗千万别急着脱盔甲,我都记着呢。瞿光之偏不信,你猜怎的?整整躺了三天!”
倒真是瞿光之的行事之风。
“……为了促进南北融合,陛下决定将乾元城定为都城,名字都想好了,叫德壤。奉水为陪都,南北相望。”
王逐果然是一位明君。
“说说你,怎么来到这的?”
李云旌的思绪被拉回现实。春温已经放下了筷子。他无数次祈求春温吃得慢些,再慢些。可是一顿饭的时间,如何长久。
“云旌!”春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问你呢,怎么到这儿的?”
李云旌为彼此斟满酒。是时候了,该亲手结束这梦寐以求的一切。
“春温,方才听你描述草原,我脑中便浮现出你策马驰骋的样子,好不痛快。你自有你的天地,”
他顿了顿,只觉喉间滞涩,“不该……”
不。
“不该为我滞留。”
春温的神情渐渐冷却下来。她定定地看了他片刻,将酒杯一推,酒撒了满桌,“说来说去就这么几句。”
李云旌不肯与她对视,僵持了半晌,她利落地站起身,“走就走!”说完,推门而去,没有半点迟疑。
李云旌的眼前瞬时变得空荡荡,她真的走了。脑中轰然空白,一股强大的本能驱使他起身去追,匆忙之下跛足绊在门槛上,几乎摔倒。
他顾不上恢复平稳,歪斜着冲出门,看着她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里,不曾回头。
既盼她走,又怕她真的走。
他无力地靠着门框,泪水无声滑落,他像个迷路的孩子,低声啜泣起来。有谁真的愿意抛舍至爱,常伴孤独。
春温气冲冲地回到住处,隐约听到啜泣声,一抽一抽的,委屈得很。她蹑手蹑脚走去,趁着月光,认出飞鸾的身影。
“干什么呢?”
飞鸾身子一震,显然是哭得太认真被她吓了一跳。“你!你对肖先生……”想起飞鹏说的“亲嘴”二字,啜泣难言。
“别哭了,进屋说。”
“我才不去。你说,你和肖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“未婚夫妻。”
飞鸾嘴一撇,哇哇大哭。各户的看家犬也跟着狂吠不止。春温被震得耳朵疼,硬拽着她打开了自己的屋门。
“我不进你的屋!”飞鸾挣扎着,却根本无力反抗,“你怎么比我爹力气还大?!”
春温把她撂到椅子上,关紧房门,叉腰看着她,“你消停会,吵死了。”
飞鸾抽泣了一阵,气息逐渐平稳,眼睛也开始在屋里乱转,最终盯住斜立在床边的一柄长刀,“你带刀干什么?你、你不会想要……”
春温瞪起眼睛,咬牙切齿:“对,宰了你,吃肉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飞鸾白了她一眼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我就是春温呀。”春温大喇喇地坐下来,倒了两杯水,递过去一杯。
“你带着刀,会武功,脸上还有疤,寻常人可不是这样的。难不成……你是郑国公?”
世人皆知,亘古至今唯一的女国公面部有疤。
春温像是听到了笑话,“我要是郑国公,先把你抓起来。”
“我想也不可能。堂堂郑国公,怎么可能跑来我们这种小村子找男人。”
春温一口水喷了出来。他李云旌也没好到哪去,中书省参议、检校元老,若不是因为落水失踪,也少不得封爵,还不是跑来这村里教书。
“就算你们真有婚约,他已经不愿理你了,你何必纠缠不休?”
“他只是有心结。想通了就会和我成亲。”
飞鸾不得不承认,她的话有迹可寻。肖先生待人亲和,却总是独来独往,冷冷清清。不管媒人说亲还是女子示好,他都拒绝得斩钉截铁。
那一天飞鸾在窗外看先生上课,发现他神色温柔地直直望着最后一排的春温,春温不经意抬头,他又慌张别过脸,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。
“你们为什么会分开?”沉思良久的飞鸾闷声发问。
“一开始是战乱,后来……”春温字斟酌句,“他认为会拖累我。”
“他又不是不能谋生,都是寻常人,何必对自己这么苛刻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春温深感认同。
飞鸾看了看天色,缓缓起身,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好,慢走。”
飞鸾看着她欲言又止,微微红了脸,一扭身开门跑了出去。
春温默默看着窗外月色,想到又一次被他拒绝,不禁落寞。明明约好了,天下安定后厮守余生,何曾加了“完好无损”这一前提?有命迎来太平,已是天道眷顾,区区跛足何值一提?
想到此节,春温不由得烦躁起来——到底如何打消你的心结?你倒是来教教我,如何“徐徐图之”?
还是得用自己的方式。既然你瞻前顾后,就让我来决定。
春温当机立断,打水洗了个澡,囫囵披了件衣服,趁着月色走上静谧的乡村小路。
夜深人静,李云旌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,满脑子都是春温离开时的背影。明天她还会不会来学堂?此刻她在做什么?莫不是已经走了?或许……再去看一看她……
忽然,房门轻响。村中安宁,他常不锁门。一个熟悉的身影借着月光闪了进来。
“春温?”他哑着嗓子问,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。
“是我。”她关上门,屋里复归黑暗。
“等一下,我去点灯。”
春温却几步上前,将他按回床上:“不用。”话音未落,她已经利落地踢掉鞋子,掀开他的被子,带着夜露的微凉钻了进去。
李云旌身体一僵,慌忙挣扎:“春温!这不行……你……你坐好!”
春温却不管不顾地伸出手脚缠住他,不由他分说,寻到他的唇堵了上去,与他唇齿厮磨。
李云旌脑中的清明飞快弥散,趁着一丝尚存,勉强推开她的肩膀,“春温,这不妥。”
她却贴上他的耳朵,气息灼热,“你我之间,还要虚礼吗?”手也不安分地解开他的衣襟,探了进去。
全身热血贲张,他压抑地喘息着,“春温……别这样……我的腿已经……”
春温已经明显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,他竟还有心思说这些。她按住他的双腕,让他动弹不得,再一次欺身吻上。
李云旌的反抗能力和意志都被彻底瓦解,顺从地任由春温摆布。不知何时,双手恢复自由,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背用力回抱,只盼与她相融。
压抑的情感如江河决堤,奔涌澎湃,席卷一切。二人再没有多余的言语,唯有交错的喘息。
怒潮初歇,李云旌的意识仍如一叶扁舟,在极乐的漩涡中载浮载沉。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,失焦的目光落在了春温汗湿的颈侧,那里有一道他不曾见过的旧伤。
他瞬间回过神,撑起身子,仔细摩挲着那道疤痕,声音低哑:“这伤……”
春温随手一摸,不以为意:“战绩。”
不等他伤怀,春温推着他的肩膀翻身而起,心满意足地躺进他的臂弯,“你也是。”
“嗯?”李云旌不解其意。
“我春温没有打不赢的仗,”春温得意地点了点他的胸口,“从今往后,你生是我的人,死是我的鬼,休想再逃离我的掌心。”
这般缱绻时刻,还能发出如此霸气宣言,不愧是春温。李云旌心中阴霾尽散,畅快地笑起来。
“笑什么?”春温佯怒,轻轻掐了他一下。
李云旌收拢手臂,将她抱得更紧,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满足,“我妻威武,我很自豪。”
听到“我妻”二字,春温大喜过望,猛然起身在他两颊各亲一口,“明天去找村长,让他赶紧再找个先生。咱们回奉水成亲!”
“好,听你的。”李云旌同样满怀向往地应着。
“回了奉水,咱们请皇上主婚,让文武百官都来!这得收多少礼金啊!”
李云旌失笑,好奇地问:“我从不知你竟是个财迷?”
“咱俩太穷了。”春温无奈地摊了摊手,“打仗之后,俸禄赏赐不是送去西泉村,就是充作抚恤金,一分没存下。如今天下安定,也该过一过丰足的日子。皇上赐我的宅院,你还没见过呢,一天都逛不完……对了!”她忽然想起正事,话锋一凛,“宅子里单独辟了个小院,关着几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告发你父、图谋你家产的奸人,以李云海为首。可惜我那时病着,没能亲自去苍台。是陛下命许将军抓捕至奉水,交给了我。”
“你病了?什么病?”
“一直找不到你,茶饭不思,一病不起。”
怪不得在奉水见她瘦了许多。“春温……”李云旌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。
“别道歉!”春温伸手捂住他的嘴,“你我之间,不说这个。你想怎么处置那些人?”
李云旌沉默片刻,再开口已恢复平静,“回到奉水,安顿好我父母的灵位,将他们押到灵前判决。”
“嗯,”春温躺回他怀中,惬意地搂紧,“听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