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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二十 蜀地多山, ...

  •   蜀地多山,云雾缭绕。一处名唤栖霞坳的山村,傍晚时分格外宁静,只有炊烟袅袅,犬吠隐隐。
      村口的刘嫂和女儿飞鸾在院中忙活晚饭,小儿子飞鹏蹲在一旁挖泥,刚从地里回来的刘哥清洗着身上的泥,一切再寻常不过。
      一位风尘仆仆的外乡女子敲了敲院门,“大嫂,可否借宿一晚?”一边说一边掏出铜钱。
      女子英姿挺拔,虽穿着寻常布衣,眉宇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威严,右脸的疤痕平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凛冽。
      刘嫂是个热心人,见她孤身一人,把铲子递给飞鸾,爽快地招呼她进来,“娘子这是打哪儿来?到我们这山坳坳里寻人还是办事?”
      女子停下脚步,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心保管的画像,缓缓展开。画上男子眉目清隽,气质沉静,正是李云旌的模样。
      “来寻我夫君,他叫李云旌。大嫂可曾见过?”
      刘嫂凑近仔细看了看,神色逐渐疑惑,女子又补充道:“他身形瘦高,腿脚有些不灵便。”
      “飞鸾!”刘嫂难掩震惊地招呼女儿。
      飞鸾闻声凑了过来,凝视着画像,脸上渐生怒色,“你说你找谁?”
      女子指了指画像,“我夫君。”
      “这没你夫君!娘,把钱还她!”说完,抢过铜钱塞回女子手里,将她往外推搡。
      推了几下,女子身如座钟纹丝未动,仍带着礼数拱了拱手:“叨扰了。”自行走出门去。
      原本敞开的院门霍然关紧。春温若有所思地淡淡一笑。
      翌日一早,飞鹏背着书包去村中学堂,一进门就冲到先生身边,叽叽喳喳地说:“肖先生,昨天我家来个奇怪的姑姑!说是来寻夫君,我看了一眼画像,很像先生!”
      正在整理书卷的肖离肖先生无奈摇头。此处民风开放,时有远近女子向他大胆求爱,一开始他羞赧不已,经历了几次便见惯不惊了。
      “让她走就好了。”
      “姐姐很生气,已经把她轰走了!画像有些像,名字却不同,不知道是不是找错了……”
      翻书的手猛地一僵,他抬起头追问:“画像中的人叫什么名字?”
      “那位姑姑说叫……李云什么的……”
      “那位……那位女子长什么样?!”
      飞鹏见先生神色紧张,语气急切,不免有些害怕,“她比我姐姐高,脸上有道疤……”
      有道疤!李云旌只觉得耳边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人僵在原地,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。她来了……她竟然找到这里来了!
      飞鹏见先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还以为他被脸上有疤的女子吓到,连忙安慰:“先生别怕!姐姐刚刚通告各家那人是个江湖骗子,不要与她交流。她肯定找不到这儿来!”
      江湖骗子?李云旌心头忽地一涩,生出许多对飞鸾的不满。他的春温,功勋卓著,彪炳史册,岂能受如此诋毁?
      思绪万千,心乱如麻,再难维持平静。他深吸一口气,对满堂好奇望着他的孩童们勉强笑了笑:“今日……先生身体不适,学堂暂且放假。”说罢,也顾不得收拾,拄着拐杖,有些踉跄地匆匆离开了学堂。
      而此时的春温,正在栖霞坳里看似漫无目的地转悠。她走遍了村中每条小径,打量过每一个遇到的男子,不管与谁搭讪都得不到理会。她并不气馁,自顾找到村中唯一的学堂,里面空空如也。无故停学,必有蹊跷。
      入夜,万籁俱寂。春温仍借宿在于富户的老屋中,正欲休息,多年从军的警觉让她瞳孔骤缩——窗外有人窥伺!
      太平治世,宁静山村,不会有你死我活的敌人。春温却起了斗勇之心,倒要看看什么人敢来寻衅。
      她屏住呼吸,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,猛地推开窗户,一道黑影急速向后隐入黑暗。
      春温毫不犹豫地翻窗而出,身形迅捷地扑向那道欲要逃离的身影。那人感知袭击,仓促之下回身以长兵格挡。
      月光之下,春温看到挥至面前的长棍——是拐杖!她后仰避开,侧转身子探出手抓向对方。
      对方腿脚不便,无心恋战,踉跄后退,急于脱身。
      春温锲而不舍地追上去,精准地格开对方招架的手臂,脚下巧妙一绊,同时伸手一挥——“咔嚓!”木拐落地。
      “唔……”那人失去平衡,向后倾倒。
      春温顺势拉住他的手腕,让他复归平衡。月光如水,悄然拨开云层,流淌下来,清晰地照亮两张神色各异的面孔,四目相对,时间在这一刻凝固。
      春温!我的春温!梦中幻影怎及得上眼前万分之一?
      “云旌!”春温率先唤出声。
      云旌……已经许久无人这样称呼他。现在的他名肖离,是栖霞坳的一名教书先生。
      大喜未散,大悲争抢着涌上心头。他后退着拉开距离,残疾的右脚悄悄退于左脚之后,自卑之情欲盖弥彰。
      春温抽了抽鼻子,声音带着哽咽:“……天下已定,何故爽约?”
      “你认错人了。”李云旌偏头,躲开她的目光。
      认错?我春温就算不认识自己,也绝不会认错你。
      春温看着他清瘦的侧脸,心中酸涩与怒火交织,转眼看到他故意藏起的右腿,万千思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。她弯腰拾起地上的拐杖,递还给他,平静道:“夜已深,请小心山路。”
      李云旌在她的注视下,一瘸一拐地走远。行至拐角,他狼狈不堪地倚住墙壁,缓了许久。
      第二天,学堂复课,李云旌硬着头皮走进课室,一眼就看到春温坐在最后一排,好整以暇地望着他,调皮地挑了挑眉。
      她真的来了!还如此堂而皇之!
      “肖先生,这位春温娘子已交了一年的束脩,还望先生一视同仁,悉心教导。”收了钱的学董专程引荐。
      春温十分配合地站起身,深鞠一躬:“请先生严加指教。”
      好个春温……
      一连三天,李云旌如坐针毡,讲得磕磕绊绊,一天能讲完的内容三天还没收尾。春温却像个认真的学生,准时来,到点走,按时完成功课,谨遵教诲。
      第三天放学,飞鸾气冲冲上门,将春温堵在学堂外的巷道。
      “你到底干什么来的?!”
      “寻夫,顺便读书。”春温答得理所当然。
      “满嘴胡言!就因为你,搅得肖先生心神不宁,上课的进度都落了下来!我警告你别再纠缠他!”
      飞鸾气得跺脚,春温依不以为然地笑嘻嘻,“我什么都没做。他心神不宁,大概是在意我。”
      “呸!脸皮真厚!”
      “飞鸾,”春温自豪地拍了拍胸脯,“他名花有主了。天涯何处无芳草,你趁早换一个。”
      “你!你给我走,离开这!”
      飞鸾冲过来轰她,春温叹了一句“太冲动”,微微侧身避开。飞鸾扑空,眼看要摔个狗啃泥,春温伸出手臂一捞,将她扶稳。
      “当心点。”
      飞鸾乍一站稳,愣了半晌,“哼!”一跺脚,跑出巷道。
      “肖、肖先生……”
      听到飞鸾换了个口吻喊先生,春温也快步走出来。飞鸾白了她一眼,“先生到我家吃饭吧。”
      “不了。我与春温有事相谈。”
      飞鸾听闻,失望之情溢于言表,又“哼”了一声,负气地跑了。
      春温走到李云旌身侧,像从前那般,自然而然地拿下他肩上的箱子,背在自己肩上。忽而想到什么趣事,笑起来,“肖离……真亏你想得出来。”
      李霄颠掉过来便是肖离。
      李云旌的脸染上薄红,沉默地走在她身侧。山路细窄,她的衣角不时拂过他握拐的手背,似蝴蝶翩翩落于枯枝。
      “春温。”
      “嗯?”春温不假思索地应着。终于又听到如此唤她,只是温柔之余,多了些许落寞。
      “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。”
      “我该去哪?”
      “天高地阔,任你遨游。何必……何必守着我一残疾之人。”
      “好呀。”春温顺口应下,“不过得生个娃再走,不然谁来承袭我的爵位。”
      李云旌顿时面红耳赤,不可置信地停下脚步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      “名字我都想好了,”春温也停下来,颇有意趣地畅想,“你不是喜欢东坡居士的词吗?孩子就叫李陶陶,取自‘且陶陶,乐尽天真’,怎么样?”
      李云旌不由自主顺着她的话认真咂摸起来,喃喃自语:“做乳名尚可。”
      嘿!你也认准孩子得姓李?春温笑而不语。李云旌突然反应过来,箱子都不要了,落荒而逃。
      春温顺杆就爬,每日听完课,便围着李云旌打转,帮他整理书卷,替他教训不认真听讲的孩童,带着村里的孩子们上山下河,摸鱼摘果。她本就在山里长大,身手又好,论淘气谁也比不上她。很快,整个栖霞坳的孩子都知道,来找肖先生的春温姑姑不仅不是江湖骗子,反而厉害又有趣。而且,明显看上了肖先生。
      孩子们将春温奉为大王,遵大王旨意,将“春温是好人,来找未婚夫婿肖先生成亲”这一情报渗透到各家各户。
      春温出手又大方,不管吃饭还是买东西都会随手多给几文。几番攻势下来,村民们皆道飞鸾误会了春温。见到肖先生,开始笑眯眯地打趣:
      “肖先生,春温娘子性情爽利,跟她过日子带劲。”
      “家里该是挺富裕的吧?倒也不像富家千金……莫非是将军千金?”
      “先生,您这腿脚,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。”
      好个春温……
      李云旌面对热情纯朴的村民,和铜豌豆一般的春温,一个头两个大。刻意筑起的心防,正在土崩瓦解。他一向自认心志坚定。可……那是春温啊。
      栖霞坳的夏日,溪水清凉。春温卷起裤腿,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在溪水里摸鱼,笑声洒满山谷。一个清瘦的身影拄着拐杖,悄悄隐在溪边的大树后,正望着这边。
      春温余光瞥了几眼,一个念头闪过心头,招呼孩子围过来,低声说了几句。孩子们先是惊讶,随即兴奋地点头。
      不一会儿,孩子们大喊起来:“不好啦!春温姑姑被水冲走啦!”“救命啊!谁来救救春温姑姑!”
      树后的李云旌闻声,脸色骤变,跌跌撞撞奔来,完全没有察觉孩子们憋笑的模样。
      “春温!”他嘶哑地喊了一声,扔掉拐杖,不顾一切地跳进溪水。
      “先生……”“先生怎么下水了?”“先生不怕了吗?”孩子不明所以,面面相觑。
      溪水不深,浸透了他的衣裤,冰冷的触感和被水淹没的恐惧让他脸色煞白,但他仍挣扎着向下游蹚去。窒息感如一双鬼魅之手慢慢袭上他的喉咙,全身渐渐无力,稍一放松便会栽进水里。
      不能倒下,春温在等我,春温……
      突然,春温猛地从水里冒出,“我在这呢!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发现他脸色惨白,呼吸急促,懵了:“云旌你怎么了?!”
      “先生怕水!”岸边的孩子们纷纷呼喊起来,“自打来这,从不下水!”
      春温瞬间明白了,昊英湖的落水,不仅让他失去了健康的腿,更在他心里留下了深重的阴影。而她,竟然利用他的恐惧戏耍他。
      春温的心被揪紧,不由分说地将浑身颤抖、软弱无力的李云旌背了起来,稳稳上岸,让他坐在阳光洒落的大树下,用自己的外衣为他擦干双腿,他的左腿依旧结实,右腿明显细一圈。这便是在昊英湖落下的残疾。
      春温守在他身边,看着他苍白的脸在阳光下缓缓恢复血色,低声道:“对不起。是我混账。”
      李云旌始终垂着头,一眼没有看她,深呼了一口气,踉跄起身。春温跟着起身搀扶,被他一把推开。
      “我腿有残缺,心有暗疾。这回你都看到了。你走吧。”
      孩子们看到先生真动了气,个个噤若寒蝉。
      春温大步上前,动作极快地揽住李云旌的脖子,踮起脚,在他冰凉的唇上印下一吻。
     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气,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尖叫:“先生和春温亲嘴啦!”
      喊声未落,一群小人儿已连笑带闹着地四散而去。
      李云旌慌乱地往后一退,直撞到树上,也顾不得腿脚不便,抓起旁边的拐杖再一次落荒而逃。跌跌撞撞跑出一段距离,还流连忘返地回头看了看。整个脑袋都是红红的,在阳光下分为惹眼。
      春温心疼之余,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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