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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十九 ...

  •   北地的寒风,裹挟着乾元城墙上未散尽的硝烟与尘沙,吹过刚刚易帜的城楼。一年,仅仅一年,这座曾象征着朔朝至高权力的都城,在靖朝北伐大军的铁蹄下轰然易主。
      战事的顺利超乎春温的预料。朔朝内部早已朽烂不堪,权臣倾轧,上下贪腐,内斗不休。自王逐誓师北伐以来,许将军统帅中军,稳扎稳打;春温为先锋,麾下“霜”字旗所向披靡,王邈等将领各率劲旅,分进合击。中原北地百姓久苦朔廷苛政,多有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。在此背景下,朔朝的抵抗倍显无力,难阻大势。
      攻破乾元城门的那一日,春温率先策马冲入。她的雁翎刀早已换了数柄,身上的山文甲也添了更多伤痕,心中的信念却越发坚定。
      朔朝小皇帝弃国而逃。许将军依王逐旨意,命春温不予追击,任其逃回丹涂一族发源之地。盖因上天有好生之德,当留一线生机。况且同族相煎,已无崛起之日。
      春温亲自扯落象征朔朝统治的白色旗帜,换上靖朝的日月旗。毕生所愿——驱除胡虏,在这一刻,以摧枯拉朽的方式达成。
      没有想象重的狂喜,春温只觉得神魂割裂——一面为实现志向而充足,一面因无挚爱见证而空洞。
      乾元城易主,东北和西北朔廷皆一盘散沙,溃不成军,收复北方如探囊取物。
      许将军行营内,春温一身常服,手捧兵符和印信,单膝跪地:“天下底定,霜锋请求卸甲。”
      这是离开奉水前,她与王逐的约定。王逐欲挽留,她坚定不移:“待天下安定,便是霜锋入鞘之时。唯有云旌,一直在等我。”
      王逐为她真情所感,不再勉强,并为她签发一份敕令,命各州府见令者,需全力协助郑国公霜锋,行寻找李云旌之事。
      许将军也早有预期,他双手扶起春温,请她落座。
      “你以女子之身,立不世之功,官封宰相之职,世所未见。就此卸甲,难道不怕抱憾终身?”
      “许将军好意,霜锋感激不尽。可我对为官一途实在不通。寻不回李云旌,才是抱憾终身。”
      “你重情重义,令人钦佩。”
      “许将军谬赞,霜锋汗颜。这些年我随许将军征战,常有莽撞难驯之处,全赖将军海涵。”
      言及于此,许将军也不再相劝,并送上一份礼物——一份精确绘制山水地理的舆图。
      此物堪称雪中送炭,春温更加感恩于心。拜别许将军,来到离营前的最后一站——王邈帐内。
      王邈见到春温,眼前瞬间一亮。她未着戎装,穿着天青色常服,发间插了一支碧玉簪,透出几分往日罕见的娴静。刚要赞美,却瞥见她背着行囊,颈后露出长长的刀柄、木弓和卷轴,似是要远行。
      “阿姊你这是去哪?”
      “阿邈,送送我吧。”
      第一次听她如此称呼,王邈却心头一紧,跟上去连连追问:“你回奉水吗?”“你要去多久?”“会回来吧?”
      春温不答,引着他路过演武台,路过操练中的队列。全场聚精会神地各司其职,无人注意二人异状。
      营门外已经有亲兵备好了两匹马,春温拉起缰绳的那一刻,王邈再也绷不住,一把抢走缰绳扔开,拽住她的胳膊。
      “阿姊,你到底要去哪?!”
      “陛下恩准我卸甲。我要去找云旌了。”
      “卸甲?!”王邈顿时气血上涌,说话也磕绊起来,“说什么傻话?皇兄……怎么能准?北伐……北伐未竟,还有我……我呢?你不管我了?!”
      春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柔声宽慰:“阿邈,我很为你骄傲。”
      这一句温柔而慈爱的鼓励,让王邈的心不断下沉。自始至终,他在她心中都只是一个需要提携的后辈。
      他闭上眼睛,强忍酸楚,努力平复心情。再睁开,双眼赫然现出几条红丝。
      “你是否已经决定了?”
      “军中事务皆由你协同署理,交给你我很放心。”
      她早就做好准备了。王邈鼻子一酸,眼眶又红了几分。
      “若是寻不到他……”
      “我会寻到的。”
      “万一呢?我只是……”王邈执拗地握住她双肩,直视着她,“万一寻不到,或是累了,一定回来找我。”
      春温将他的手从肩膀拿下,“阿邈,你有更光明的将来,要往前看。我不能答应你。”
      “我会往前看,会让你一直为我骄傲。我只想让你知道,有我在。”
      春温终于点头。王邈最后一次扶她上马,跟在她身侧,送至城门外,目送倔强的阿姊渐行渐远。
      春温快马加鞭,趁着天未尽黑入住官驿。凭借国公诰命,她受到了最高规格的礼遇。夜深人静,她再一次展开秦文铎命人加急送来的图册,研读一字一句。
      这上面尽是关于李云旌的线索,按照详略、准确度、时间前后排列有序,并加上了秦文铎的推断批注。春温不禁感慨李云旌果真慧眼识人。
      线索明确指向一个地方——西泉村。半年前,一位货郎途经西泉村,患上疟疾,在常太平医馆接受救治。半夜从茅房出来,见常太平打开房门,将一身形高挑、头戴斗笠的跛子迎了进去。第二日,货郎与常太平寒暄,深感医者父母心,半夜也有人敲门。常太平矢口否认,说没人来过。货郎好事,一边挑担卖货一边扫听跛子是常太平何人。村民一无所知,暗查的检校却听进耳里,与货郎旁敲侧击,报至奉水。
      春温知道他一定会回西泉村探望,始终派检校紧盯。也多次写信给常太平,请他务必留住李云旌。万万没想到常太平竟助纣为虐。
      我从小就跟着太平叔,现在倒与他合伙骗我。这人用了什么手段?可恶!春温暗骂。
     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,与她离开之时别无二致。借着春温捐出的俸禄和国公家乡的名头,村子得以翻修一新,地上铺了石板,家家户户引了水道,村中搭了戏台,处处新气象。见到熟悉的村民,她才骤然发觉岁月的流逝不曾饶过世人。
      村民们见到这个威风凛凛却又有些熟悉的带疤女子,懵然无措,经过几番交头接耳,已经长得颇为壮实的二毛蹦了起来“毛丫姐!”,众人围拢上来,“毛丫”、“春温”、“将军”、“国公”地乱叫一气。
      村长在搀扶下颤巍巍跑来,气喘吁吁地喊着国公,身子一低便要下跪,春温赶紧抬起:“不需如此!还当我是春温就好!”村长顿时老泪纵横,招呼众人请国公到礼堂休息。
      还修了礼堂呢。春温暗忖着,在人群中寻觅常太平的身影。全村敲锣打鼓地通报,学堂停了课,地也不种了,万人空巷迎接国公,却独不见常太平。
      县衙也收到了消息,从上到下齐齐来到西泉村,恭请国公到县里下榻。春温无奈扶额,该像云旌一样,趁夜偷偷来。
      春温把县令县丞招呼到一边,故意摆起官威,让他们疏散村民各归其位,但不得有丝毫冒犯。她意欲独自寻访,各衙不必惊动。
      乡亲以为春温有公干,纷纷喊着“一定要来家里吃饭”,逐渐散开。
      县衙各人也退下,春温这才走了僻静小路去往自己曾经居住的地方。
      医馆扩大了一倍,石墙青瓦,药香依旧,常太平正坐在院里捣药,头发白了许多,动作也变得迟缓。春温鼻子酸了酸,缓缓上前。
      常太平抬头看见她,手一顿,神色躲闪,“春温回来啦。”
      哼,一看就是心里有鬼。
      “太平叔,多少年没见,你好像不太欢迎我!”
      “当然欢迎。”常太平放下药杵,略显局促地站起身,稍一定睛看到她脸上的疤,终于有了情绪,“这是怎么弄的?!女孩子家,怎好伤了脸?身上呢?伸手过来,我给你把把!”
      “我好着呢。”春温一边说着一边亮出手腕,趁常太平聚精会神诊脉,若无其事地问:“云旌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      “他是半……”常太平猛地顿住,满脸涨红,“他不是死在昊英湖了吗?”
      听到死字,春温有些不快,转而道:“太平叔,我的脉如何?”
      “心力交瘁之象。安心静养,少则三年,多则五年也许能恢复。”常太平叹口气,颇为疼惜,“还打仗吗?歇歇吧。”
      “我已经卸甲,一心寻找云旌。哪怕耗尽心力,也绝不放弃。”
      常太平听她说得情真意切,双手无意识地搓来搓去,经历着天人交战。春温耐着性子等他思量,为他倒了碗茶。
      “春温,你是要杀他吗?”
      春温语塞,“我……杀他做什么?”随后反应过来,追问:“他怎么说的?”
      “他说……他说……”常太平支吾一番,再一次确认:“春温你不会杀他吧?”
      “我发誓绝对不杀他。我们约定好天下安定后成亲,所以我是来寻夫的。”
      常太平大吃一惊。一个闪烁其辞,一个言语恳切,他就是再不通世事也知道了谁在说谎。
      “他只留了一夜,说自己落下残疾,心中对打仗惊惧不已,叛逃出来。现在各处在抓捕逃兵,若是被人发现他的踪迹,定会以军法处置,判处绞刑。”
    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村里常有生面孔,旁敲侧击地打听是否有早年离乡的人回来过。常太平原本并未在意,经过李云旌这一番误导,当真以为有人在抓捕他。
      “他还说尤其不能告诉你,否则会影响你的仕途,你一路走得不易……”
      春温听得瞠目结舌,不可置信地反问:“你信了?”
      常太平老实地点头:“他说得很真……”
      “你自己不会分辨吗?!”春温猛地一拍桌子,桌上的茶壶茶碗都跳了起来,“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?!他李家满门忠烈,他宁可战死也绝不会当逃兵!你怎么能相信这种鬼话?!”
      常太平恼羞成怒,也梗着脖子吼起来:“我不懂!我一个山野粗人,怎么知道你们打仗的规矩!他自己亲口说的,腿也瘸了,人也瘦了……他说不能拖累你,我……我还能怎么办?!”
      春温一下子泄了气。是啊,太平叔只是个善良忠厚的乡下郎中,又上了年纪,哪里懂得瞬息万变的时局。他只是听信了云旌的一面之词,想要保护两个照顾过的孩子。
      春温面色讪讪,踟蹰上前,摇晃着常太平的胳膊,拿出小时候的腔调:“太平叔……我错了,我不该吼你。太平叔消消气。”
      “你不是国公吗?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无赖。”
      “我就是成了玉皇大帝,也还是你的毛丫。”
      “别胡说,快呸呸呸。天帝庇护,百无禁忌。”
      春温顺从地呸了几声,见常太平神色和缓,继续探道:“他有说去哪了吗?哪怕一点点线索也好?”
      “只说往西去,想找个像玄山一样美的地方,看能不能……教教书什么的。”他努力回忆着,“他的包袱里有个厚布裹着的长型物件,就像你这包袱一样。他说是柄剑,是他唯一留恋之物。”
      青霄剑!还留在他手里!如此名贵之物,一经现身,不管在何处都会引人侧目。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。
      “还有吗?任何细节都好!”
      “我仔细看过他的右脚,踵筋断了,他说自己处理的。其他各处并无不妥。就是郁郁寡欢的,可怜见……”
      再问,也实在没有可说之处了。春温又关心了慧姐一家的情况,一切都好。最后留了些银子,嘱咐常太平若是李云旌回来一定帮她带话,然后马不停蹄地出发了。
      春温画出青霄剑物图,又在舆图上标记出玄山以西的所有山脉。召回附近盯守的检校,将两幅图给所有人熟记,命他们着重探访名山秀川,以及学堂。再把这些线索一并发往奉水,及时同步。
      春温与检校同时向西进发,各自探访不同的方向,时时互通。有了具体的方向和线索,春温很快收到重要情报——蜀地的一个小镇客栈,夜半时分遭遇盗匪入室打劫,其中一位腿脚不便的独行客用手中长盒退敌,独行客虽武艺高强,却寡不敌众,落于下风。危急时刻,他打开长盒抽出长剑,凭借如神的剑法击退众敌,未等官府来人便匆匆离去,未留姓名。
      检校笃定地表示,他已仔细询问多名围观者关于独行客以及长剑的细节,可以确定就是李云旌。
      春温因狂喜而微微发抖,呼吸都变得急促,“若情报没错,我亲自给你请功。”
      检校却不敢高兴,国公此刻的样子有点骇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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