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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十八 李云旌在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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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云旌在湍急的水流中反复沉浮,水灌入耳鼻,窒息感如铁索般扼住喉咙,意识逐渐涣散。忽然间,汹涌的波涛裹挟着巨力撞来,李云旌只觉右腿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,反而因此恢复了一丝神智。
不能死,这里不是终点。
待天下安定……
半句诺言如万古长夜里的一星火种,燎起他旺盛的求生意志。他挣扎着挥动双臂,试图控制下沉的身体,右腿却使不上半分力气,稍一牵动便是撕扯般的疼。混乱中,他的手触及一块粗糙的浮木——不知是哪条船断裂的桅杆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,将头探出水面,贪婪呼吸。
昊英湖的激流不容他喘息,裹挟着他与浮木,朝下游疾冲而去。意识在疼痛、寒冷与疲惫的轮番侵袭下又模糊起来。
抓住浮木!抓住!
春温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撞击感将他震醒。浮木卡在了一片芦苇荡的边缘。天光熹微,水势已然平缓,周遭是陌生的河滩与远山轮廓。他挣扎着图上岸,右腿却全然不听使唤。
甲胄浸水后沉重冰冷,与右腿一起拖累着本就力竭的李云旌。他咬紧牙,用手臂和左腿一点点挪动,等到半个身子爬上泥泞的河岸,已几近虚脱。瘫在岸边环顾四周,荒滩寂寥,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,似有渔村。
晌午时分,终于有一条小渔船缓缓靠近。船上是位三十来岁的黝黑渔夫,看见岸上瘫着个甲胄残破、面色惨白的人,吃了一惊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李云旌挤出微弱的声音。
渔夫犹豫片刻,还是将船靠了岸。他打量李云旌身上虽残破却制式精良的盔甲,眼中闪过惊疑与危险的贪婪。他用绳子缠在李云旌的腋下,将他拖上船。
一上船,渔夫便蹑手蹑脚翻查他周身。盔甲穿戴严密,无从下手。转眼又见他腰间佩剑镶嵌深浅蓝色石头,料想一定价值不菲。指尖刚触到剑鞘,原本看似昏迷的李云旌骤然睁眼,左手如铁钳般扣住那人手腕,右手已“铮”一声将青霄剑抽出半截!寒光映着他冰冷的目光,虽虚弱,杀意凛然。
“啊!”渔夫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开。
李云旌强撑着支起身子,眼神锐利地打量那人,他想起来了,失去意识之前正是向此人求救。
“军爷……军爷息怒!我就是好奇,没恶意!”渔夫惊恐之余,小心翼翼地自报家门,“小人姓胡,行四,村里都叫胡四。这是岑帅治下的地界,您这是……从昊英湖下来的?”
李云旌心神疾转。此处仍是岑国寿旧部辖区,身份绝不能暴露。他缓缓收剑入鞘,声音沙哑:“败军之卒,逃命至此。”
胡四目光在他甲胄和宝剑上又溜了一圈,搓着手道:“军爷伤这腿……怕是伤得不轻。小人家里虽穷,倒还有处破屋能遮风挡雨。军爷若不嫌弃,先到小人那儿将养几日?”
从他的神色,李云旌便知此人并非全然出于热心,但眼下伤势沉重,别无他选。“有劳。”他看了看身上破损的山文甲,“此甲虽损,仍是精铁、牛皮所制,待我拆解开,请胡四哥拿去换些钱粮,权作酬谢。”
胡四眼睛一亮,大胆上前,摸了摸李云旌的臂甲,嘴里念叨:“军爷太客气了……穿在身上不便疗伤,倒不如我一起拿去卖掉?军爷放心,我绝不多拿一个子!”
李云旌微微退身躲开他的手,“整副出售,你我皆性命不保。”
“哎哟哟!”胡四一听,讪讪地缩回手,“你到底什么人啊?让你一吓,倒不敢收留你了……”饶是这么说,眼神依旧在他身上扫来扫去。
“胡四哥可曾听说过岑帅麾下大将焦玮?”
“这谁能不知!死得挺惨。军爷认得?”
“我原是他亲兵。实在不甘送死,偷了他这身甲胄和一些财物,想混出去逃命。没成想遇上水匪,差点丢了命。这副甲胄若完整现世,定会被官府认出来。我固然性命不保。胡四哥窝藏逃兵,恐怕……”
见胡四面露惧色,李云旌转为柔和声色,诱哄道:“若是拆解开来,一点点卖到黑市,能换不少银钱。”
胡四干笑两声:“军爷安心养伤,我都听你的,一个字都不透露!”
胡四将他安置在自家河滩边的简陋茅屋里,每日送些鱼汤粗饭。李云旌右脚踵筋断裂,幸而未骨折,依照早年随常太平学的医理,自己寻了木板,撕下衣襟忍痛固定。
甲胄零件果然让胡四赚了不少,免了他辛苦捕鱼。谨慎起见,李云旌嘱咐他到多个城镇分别倒卖,以防引人觊觎。
胡思一开始很高兴,还会买些酒菜贴补李云旌。然而没过几天,又反复窥探起青霄剑。
一天,李云旌远远听见胡四的口哨声,打开窗子一瞧,他拎着个布包脚步轻快地走来,似乎心情极佳。
胡四一进门就喜形于色地打了个招呼,解开手中包袱,“你衣服破烂了,穿我这身吧。干净的,别嫌弃。”
“多谢胡四哥。”
李云旌细细打量,只见他身上穿了件新衣服,布料虽然粗糙,但缝补得细致密实。
他微微一笑:“好齐整的针脚。”
胡四挠头嘿嘿笑起来,确是真心高兴,“阿芸妹子新给我做的。阿芸她是我……我的……”
“胡四哥好福气。”
李云旌趁机轻抚放在身侧的青霄剑,神情温和却坚定:“此剑也是我心爱之人所赠,于我而言,比性命更重。见之如见我命。”
胡四笑容微僵,看了看那剑,又看了看他,眼神复杂了一瞬,叹了口气:“你是个重情义的。放心,在这里没人能动你的东西。”语气倒是真诚了几分。
李云旌心下稍安,仍不敢全信。腿伤稍有好转,能勉强拄棍行走时,便开始暗自计划离开。他将甲胄上还能拆下的铜扣、护腕等物陆续交给胡四,只说让他换钱改善伙食,实则观察其反应。胡四每次接过,脸上欢喜,眼神却仍时不时瞟向宝剑。
与他共处不足一月,李云旌心知,这点小利填不满此人的贪欲,他反复无常,不会信守诺言。
果然,又过了几日,因阿芸父母嫌弃胡四家贫,议亲不顺。他再来送饭时,盯着青霄剑的目光几乎不加掩饰。
“兄弟,”胡四端起酒杯,敬了敬,“你这剑……真是好剑。我听说城里老爷就爱收藏这个,若是卖了,够我……够我娶好几房媳妇。你看你这腿,一时半会也走不了远路,不如……”
李云旌不动声色:“此剑是我与她唯一的念想。胡四哥,聘礼之事,我可再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胡四却似听不进去了,嘟囔着“念想能当饭吃吗”,放下酒杯,悻悻离去。
李云旌知道不能再等了。当夜,他将最后几片可拆卸的甲片放在桌上,以左手给胡四留了两个字:“勿寻。”
趁着夜色,他拄着削尖的木棍作拐,忍着腿痛,悄然离开了茅屋,遁入河滩外的山林。
次日,胡四果然带着两名持刀的汉子气势汹汹地回来。他特意打探到岑国寿残兵所在,主动告发逃兵,顺便夺剑请赏。茅屋却已空空如也,只剩桌上银甲与字条。残兵骂骂咧咧,认为胡四戏耍他们,将他推搡在地。
胡四有口难辩,望着李云旌消失的方向,懊恼又后怕。
李云旌藏于山林,采些野果草药果腹治伤。右腿不能着力,行走艰难,但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。他混入一队往奉水方向逃难的百姓中,与老弱病残为伍,衣衫褴褛,跛足拄棍,满面尘灰,与流民无异。
历尽艰辛,终到奉水城外,李云旌却迟疑了。此刻右腿已无疼痛,却绵软无力,行走尚且不便,更不用说施展武艺。他彻彻底底,成了一个瘸子。
这副面貌,怎配立于威名赫赫的霜锋身侧。
他于城外山神庙栖息数日,踟躇不决。听闻登基大典将近,再一次盘桓城外,忽听一阵马蹄声自远处传来,一队亲兵护送着一辆华丽马车驶进城门,昔日旧友秦文铎、冯忠勇等人欢呼着一拥而上。
王邈自马车一跃而下,回身扶着一个纤瘦的身影缓缓踱下——春温!是他的春温!
李云旌失控地朝城门奔去,却被排队进城的人海阻住,他焦急地探头远眺,想要多看看他的春温。
王邈体贴地为她披上外衣,在她身侧贴心嘱咐着什么,好不亲密。春温不耐地摇头,一看便知犯了倔性。她坚持上马,他始终护在身侧,无微不至。一行人渐离渐远。
李云旌低下头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污的裤腿,那里掩盖着再不能恢复如初的跛足。
登基大典当天,城门大开,李云旌混在百姓中引颈观望。春温骑着一匹枣红马,身着绯色官服、腰系玉带,当真是鲜衣怒马。她身侧稍后半步,王邈朝气勃勃地并辔而行,与她聊着什么,笑得热情洋溢。春温微微颔首,神色不似从前跳脱,却有威仪万丈。
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嗡嗡传来:
“霜锋大人好威风!”
“她身边那就是王将军吧?听说是皇亲!真是一表人才!”
“就是皇亲,与陛下名讳很相近。看起来与霜锋大人甚是般配!”
“确是珠联璧合。”
“唉,可惜了原先那位李参议,说是掉进昊英湖……尸骨无存。也是个人物,可惜了。”
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。”
“若是与王将军结为连理,就成了皇亲国戚,岂不更稳……”
“上层的事,咱们也说不好。”
字字句句,如冰锥直刺于心,切骨的痛感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如幽魂一般游荡在奉水街头,不知该何去何从。路边孩童嬉闹跑过,不小心撞到他,他未发一言,孩童便惊吓地跑开。他趴在水缸边照了照,头发蓬乱,脸颊凹陷,茂盛的胡子结成绺,沾满泥土。
这成了什么样子。脑中又浮现出王邈身穿绯色朝服、策马飞驰的英姿,自惭形秽。
漫无目的地游荡至夜深,竟又不自主地回到宫墙外——离此时的春温最近的地方。登基大典的余热犹在,街上聚集着商贩和游人,兴奋地议论着皇榜上的封赏告示。
封赏名录上,第三个就是霜锋——郑国公,放眼古今,高居此位的女子唯春温一人。她既是巾帼英雄,也是天下表率。
他正对着皇榜发呆,忽听身边有人兴奋的低呼:“是郑国公!”
他连忙背过身,抓起小摊上的草帽遮在头上,留下几文钱。瞥到春温一队人马已走过,鬼使神差地沿街跟随,盯着马上的背影恋恋不舍。
“阿姊!”
王邈驾着马车追上去。李云旌悄然隐入前方晦暗无光的小巷,看着二人徐步前行,有说有笑。
一阵风刮来,王邈体贴地为她挡住。
珠联璧合——这四个字在李云旌耳边萦绕不去。或许……他们说得对。眼前二人,当得起这四字。
“李参议”已死。眼下活着的他,只是一个藏匿在阴影里,连走路都不稳的残废,如何还能站在光芒万丈、国之柱石的她身边?难道要让她被世人指点,说堂堂郑国公下嫁一个跛子?让她浴血换来的赫赫战功,沦为坊间夹杂着同情与猎奇的谈资?
从来都是他贪恋她身上的蓬勃生机,追逐着她,不肯放手。如今既有王邈真心相待,又何必非他不可。
他想起昊英湖上执手相看的泪眼,想起“待天下安定”这半句诺言,想起逵州那个未竟的吻……最后想起的,是西泉村相守的岁月。
时也,命也。
也许是他的注视太过炽烈,春温顺着他的目光追了过来。
她瘦了这么多!
李云旌趔趄地遁入暗巷,慌忙逃窜。他曾为检校研习脱梢、匿形技法,而春温一向明刀明箭正面破敌,于缉访一门不通。所以即便腿脚不灵,也得以脱身。
他匿于临巷,听着春温喊遍他的名、姓、字,潸然泪下。再看她一眼吧,最后一眼。
奉水北门外,大军集结,旌旗如云。靖朝北伐之师,即将开拔。
春温一身锃亮山文甲,立于点将台上。台下,王邈全副披挂,意气风发。万众屏息,等待主帅号令。
远处,城墙角落的阴影里,一个戴着破旧斗笠、右脚微跛的男子,静静倚墙而立。他望着点将台上那个曾与他生死与共、如今却遥不可及的身影,望着她身侧那些忠诚的同伴。
这样就很好。
他摩挲着怀中装有青霄剑的木盒,最后看了一眼风中猎猎招展的“霜”字帅旗,然后背过身,一步一步,带着坚决和落寞,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。
春温,无论我走到何处,都会时时为你祝福。唯愿你达成毕生之志,平安喜乐,一笑春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