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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十七 天气阴沉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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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气阴沉,大堂内光线昏暗,李云海被反绑着双手,跪在地上,浑身抖如筛糠。
终于听到了脚步声,李云海偷偷抬眼观察,只见一位浓眉大眼的年轻武将扶着一位身披大氅的女子缓缓走入。女子于主位落座,面容消瘦,脸颊上有一道骇人的疤痕,冰冷而锐利的眼神如尖刀一般射来,吓得李云海俯身贴地,再不敢抬头。
“堂下何人?”她的声音因久病而沙哑,却带着令人胆战的威压,在空旷的厅堂中阵阵回响。
“禀、禀大人……小、小人李云海。”李云海颤颤巍巍,恭敬回话。
“你可知我是谁?”
“大人……大人乃英明神武、战无不胜的霜锋将军。”
春温轻轻笑了一声,阴冷刺骨,“我霜锋,有一不光彩之处——杀降。你听说过没有?”
李云海猛地一颤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:“小人……小人……”
“我平生,一恨胡虏,二恨奸人。”春温一字一顿,每一字都像一道催命符,“这两者,我不管是何身份,定要杀之而后快。你是哪一种?”
李云海磕头如捣蒜:“将军明鉴!将军明鉴!小人……小人乃是前朝忠烈李士文之后,并非胡虏,也非……也非……”
“忠烈之后?你配吗?!”春温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刻骨恨意,“你为私利,害死李云旌父母,受尽千刀万剐都偿还不起!”
李云海呆住,失神地喃喃自语,“李……云旌……李霄?是他?是他!”
他瘫软在地,滴泪横流,“小人知罪!小人猪油蒙了心!求将军让我见一见霄弟,让我亲自赔罪!”
看着摊成烂泥一样的人,春温脸上现出鄙夷,“你想见他?好啊。”
“谢将军成全!谢将军!”
她朝远处望去,声音旷远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他一定会来亲自处置你。”
在王邈和莲香嫂的悉心照料下,春温的身体逐渐痊愈。只是经过这么一场磋磨,体力下降了许多。王邈陪着她重拾刀箭,从头练起。
大典在即,尚在恢复中的春温只得乘坐马车前往。瞿光之、冯忠勇、秦文铎等人一早在城门接应,见到春温精神大好,都十分高兴。
春温一见他们,直闹车上太过憋闷,坚持骑马同行。王邈拗不过,只得为她披好外衣,护她上马。
秦文铎却郁郁不乐,落在人后不断抹泪。他在奉水听闻李云旌落水,终日惴惴,又因公务缠身,不能前去一同寻找,深感愧恨。这次见春温独自回来,不见知己身影,更是触景生情,心痛不已。
王邈怕他又引春温伤心,拉着他慢下脚程,离远一些不让春温察觉。可春温又如何不知,鼻子酸了又酸,强忍哭意。
众人没有前往春温之前居住的廨舍,而是一路将她带往相邻一条街道,在一座门楼气派的府邸面前停下来,一同吆喝:“都督请看!”
春温费解四处张望,“看什么?”
“往前看!”
冯忠勇大手向前一挥,两名亲兵打开厚重的门扉,露出美轮美奂的前庭,“这是元帅赐给都督的府邸,我们几个已经收拾妥当,就等主人了。”
“我的?”
一群人不顾春温的惊诧,簇拥着她踏进大门,从雕梁画栋的厅堂绕到曲径通幽的花园,沿着池塘徐行,亭台楼榭、奇花异树、叠石理水不一而足,移步换景。每走到一处,秦文铎都会细数景致可观之处,常常随口吟诵几句诗词以表赞叹,把一群武人唬得一愣一愣的。
春温原不在意这些,却耐着性子听得十分认真。她知道云旌一定喜欢。
整逛了一天才算囫囵走完。晚上春温做东,请大家畅饮了一番。
盛宴之后,秦文铎欲言又止,被王邈强势带离。
喧闹渐散,春温独自站在庭院中,望着廊下摇曳的风灯,心中的空洞又扩大了几分。
她独自来到书房,一推开门便见衣架上挂着李云旌的旧长衫,书柜上整齐地陈列着他的书和图纸,书案上则是他惯用的笔墨纸砚。
她轻轻抚过毛笔上他久握之处,还有书上出自他手的峻秀字体。不经意间眼泪落下洇湿一片,她惊惶擦拭,仍有三个字变得模糊难辨。
没用!连他的东西都保护不好!春温颓唐地蹲下身,掩面大哭。
几日后,奉水郊外,南郊祭坛。
天光破晓,旭日东升,将祭坛镀上一层金辉。祭坛依古礼而建,高九丈,共三层,以汉白玉为基,青石铺面,庄严肃穆。坛下,文武百官、三军将士、各地使节乃至有德望的耆老代表,按品级班次肃立,鸦雀无声,唯有风吹旗动的猎猎声响。
吉时将至,礼乐大作,钟鼓齐鸣,庄重悠扬的雅乐回荡在天地之间。王逐身着十二章纹衮服,头戴十二旒冠冕,在仪仗卤簿的簇拥下,沿着长长的神道,缓步登上祭坛。
春温身着绯色朝服,头戴梁冠,腰系玉带,站在武官班列许将军之后,一起目送着王逐一步步走向至高之处,心中百感交集。从玄山深处的西泉村,到如今这即将定鼎天下的南郊祭坛,这一路走得何其艰难,又何其壮阔。
祭天、祭地、告祖……繁琐而庄重的仪式逐一进行。王逐亲自宣读即位诏书,定国号为“靖”,改元“开平”。
登基大典后,新帝移驾皇宫崇仁殿,接受群臣朝贺,再由内侍官宣读封赏诏书,其中当为许将军和春温最为隆重——许将军升左丞相,封魏国公;春温升平章政事,封郑国公。
齐右相稳定后方,护国有功,封韩国公。王邈、陈玄武等人也各自论功行赏。盛时、丁永辉等忠烈加以追封。
春温身为女子,位极人臣。遥想当年,她在素平县获封人生中第一个官职——总管府先锋,受到众多非议,逼得她自毁容貌以明心志。而如今,满朝心悦诚服,无可指摘。
封赏完毕,王逐当即昭告群臣,誓师北伐,以肃清朔廷、一统山河为开国第一要务。
这是春温毕生之志,她率先出列,坚定道:“臣愿为先锋,万死不辞!”
亲卫护送着骑马的春温自宫宴出来,虽已夜深,街道仍热闹非凡,百姓聚在街头巷尾谈论着白日的盛况,对新朝满怀期待。
“阿姊!”王邈亲自赶着马车追了出来。
“不陪你皇兄喝酒,出来做什么?”
“夜深风凉,上车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哪里就弱不禁风了。”转念又想他特意追来,何苦拂了他的好意,“你陪我走走吧。”
“如此更好!”
王邈将缰绳递给亲兵,和春温并肩徐行。“阿姊,忙了一天,乏不乏?明天歇歇吧。”
春温坚决地摇头,“出征在即,我须得尽快恢复。莫不是你累了?”
“怎么可能?!”王邈挺直腰杆拍了拍胸膛,“阿姊一声令下,我定全力以赴。”
“干劲十足,不愧是我的副将。”
“那自然!”王邈咧嘴一笑,“你堂堂北伐先锋,我不能损你威名。”
一阵夜风掠过,王邈挡在春温面前,“阿姊,再披件外衣吧?”
春温轻轻推开他,“我受得住。”
二人身穿四品以上官服,一个玉腰带,一个金花腰带,身后又跟着一队彪悍护卫。百姓皆侧目不敢直视。春温本不以为意,却突然察觉到不寻常的注视。
春温警觉地向周围扫视,很快锁定了方向——一个戴着宽大草帽、身形高瘦的身影正拐入前方昏暗小巷。
春温看不到他的脸,只觉走路的样子有些怪异,似乎腿脚不便,一瘸一拐,背影却有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——那肩背的线条,那独一无二的沉静感……
李云旌?!
春温拔腿追了过去,王邈和护卫亲兵不明所以,匆忙跟上。春温冲进小巷,心跳如擂鼓,血液奔涌,奔向那即将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背影。
“云旌!李云旌!李霄!!!”她高声呼喊,声音因急切而颤抖。
巷中行人寥寥,听到呼喊,有人诧异地回头张望。那个戴草帽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,反而加快了脚步,更显蹒跚地向前,眼看就要融入更深沉的黑暗里。
“拦住他!前面的人拦住他!”春温对巷口的几个百姓喊道,自己更是发足狂奔。国公威仪、病体初愈……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然而,当她冲到方才那人所在的位置时,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巷道,两侧是紧闭的门户和冰冷的墙壁,哪里还有那个戴草帽的身影?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,只是她过度思念下产生的幻觉,或者夜色灯光交织出的一个梦。
“云旌……云旌!”春温不死心,又往前跑了一段,四处张望,甚至拍了拍几户人家的门,询问是否看到一个戴草帽的高瘦男子。得到的都是茫然摇头。
王邈此时也追了进来,护卫连忙护持左右。“阿姊,你刚才在喊李参议?”
春温扶着墙壁,剧烈地喘息着,目光却仍不甘地在阴影中逡巡。没有,哪里都没有。那个身影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,一片雪落入火中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是幻觉吗?是因为今日封赏显赫,却无人分享,生出的妄念吗?还是他真的回来了,却不愿见她?
“他就在附近,去通知检校,全部出动,配合巡防士兵仔细查探。一定把他找出来!”
王邈不认为她真的见到了李云旌,但她脸色苍白,神色焦灼,立刻派人传令。
“阿姊,你脸色不好,感觉如何?”
“没事。先回府。”
回到郑国公府的春温,连夜将秦文铎、冯忠勇等人都请了来。大家在宫宴上喝得酩酊大醉,此刻七歪八斜地坐在春温下首,酒气冲天。
莲香嫂上完茶,也被春温请到一旁坐着。
瞿光之仰面靠着椅子,鼻中发出鼾声。春温看了他一眼,旁边的冯忠勇连忙推醒他。
“深夜叨扰各位,霜锋在此赔罪。”
众人听她此言,齐齐起身作揖,“国公折煞我等。”
“坐。喝茶。”
再次坐下,大家端起莲香嫂泡的茶,不约而同心道:好酽。总算打起了精神。
“李云旌回来了。”
秦文铎一跃而起,“他在哪?他情况如何?”
春温摇了摇头,“他躲起来,不肯现身。这就是我请诸位前来的原因。”
看到大家困惑不解,春温详细讲述在街上看到李云旌的经过。话音落了半晌,无人回应,有人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,有人带着求证看向王邈。王邈轻轻摇头,表示同样困惑。
瞿光之大胆发言:“国公大人,是不是……看错了?”
“不可能。我就算不认识自己,也不会认错他。”
秦文铎点了点,“确实蹊跷。何人会在夜半时分头戴草帽?除非掩人耳目,有意为之。”
春温激动地拍了拍桌子,“还是秦大人明白!”
若是白天戴草帽出门上工,晚上依旧戴回,也属常理。没人敢说。
“那他为何不肯现身?”冯忠勇小心翼翼问。
春温沉默了半晌,久到大家以为她不会回答,“……他的腿跛了。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理由。”
秦文铎哀哀叹气,“这是何必。”
“除了秦大人,我知道你们并未全信。但是正如我方才所言,我就算不认识自己,也绝不会认错李云旌。”春温的心绪越发激荡,顿了顿,努力定下心神,继续恳切道:
“诸位皆是我和他的至交好友,无不殷切期盼他早日归来。我已向皇上请命率兵北伐,不日便会出发。故在此请求诸位,尽心查找李云旌的下落,千万不要与他错过。霜锋谢过诸位!”
春温起身,朝着众人抱拳作揖。众人赶紧起身围上去,搀起春温。
“国公大人折煞我等!”“国公大人放心,我等一定尽心竭力。”“李大人忠心为国,这是我等应做的!”
“秦大人,全盘计划还请你悉心安排,万不可惊动百姓、劳民伤财。另外,你也了解云旌,他心思缜密,又参与设立检校,对各方行事章法无不了解。他若真心不想被找到……”
秦文铎自然明白此事之难,然而,若能为知己尽上一份心力,又何惧艰难。
“国公放心,秦某定全力以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