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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十六 二人随刘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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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随刘先生来到帅帐,献上对策,果然英雄所见略同。李云旌对水上火攻奇袭最具经验,王逐命他全盘主持。几位主将一同围绕沙盘,推演起来。
其中要紧关窍为风向——昊英湖每年此时的傍晚都会刮上两个月强劲的东北风。而岑方船阵正于湖面上自东北至西南排列。此计真可谓极尽天时。
其次为燃烧装置、撤离方式、人员配置——
“孤军深入,舍我其谁!”春温豪气丛生地拍案而起。
“我与阿姊同往!”王邈仗义响应。
此任需奇袭之人身手迅捷、精通水性、心思活络,确实非她莫属。王邈却水性不佳。李云旌不置可否:“全盘推演结束,再行选拔。”
傍晚,残阳如血,东北风渐起,徐徐拂来。八艘快船经过一番改装,满载硝石、硫磺、火油与干柴,船头船尾皆立着穿兵甲的草人,用以迷惑敌军,一同悄然脱离本阵,在暮色与水汽掩护下,向着巍峨的水上堡垒疾驰而去。每艘火船之后,皆系着一艘轻便迅捷的走舸。
春温亲率一船,藏于草人之后。夜色来临,东北风越发强劲,自她右侧卷过,带来一阵阵氤氲水汽。
身后死士呼吸越发粗重,“勿慌,有我在。”春温低声安抚。
“是,都督。”声调明显沉稳下来。
越来越近,楼船上巡逻兵卒的身影隐隐绰绰。春温扯动拴在草人手臂上的麻绳,敌兵警觉有船来犯,警锣声骤起,箭矢零星射来。
“咻咻!咻咻咻!”
春温口中发出一串哨响,其余死士得令,立即解开其后走舸的绳索,同时点火。刹那间,八条快船被火龙缠绕,火舌吞噬着浸满火油的火药与柴草,借着风势,以不可阻挡之势猛地撞向水上堡垒。
“咻!”
又是一声哨响,八条船上的死士一同翻身跃入后方走舸。
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,一时间火油四溅,硝烟弥漫。大火借着风势,直扑船帆,沿着船阵一路蔓延。舵手慌忙之下疯狂转舵,想要驶离楼船,却因靠的太近,左右碰撞,反而顶死在一起。熊熊火海映红了半边天穹,哭喊声、爆炸声、船只断裂声交织成炼狱景象。
王逐亲自在岸边接应,八艘快船齐齐靠岸,有人烧伤、有人中箭,好在全员归营。
春温身影一现,王邈刚要上前,便见李云旌飞奔过去,甚至蹚进水里,全然不见平日的沉静。
王邈伸手指着李云旌背影,纳罕道:“他怎么……”
刘先生按下他的手,“王小将军,非礼勿闻,非礼勿见。”
“啊?”王邈懵然依旧。
一场大火,不仅烧毁了多艘楼船,更有焦玮、焦瑞两员大将殒命。岑国寿暴怒之下,竟下令将俘获的王逐士卒尽数斩杀,抛尸湖中。
消息传回,军中群情激愤。然而王逐却力排众议,派使者前去表示哀悼,并将此前俘获的岑军士卒,完好无损地送回。
这一手攻心之术进一步瓦解了敌军残部的斗志。很快,岑国寿麾下左、右金吾卫心灰意冷之下,暗中遣使联络王逐,表达了归顺之意。
翌日再战,王邈报仇心切,主动请缨为先锋,与水师将领陈玄武,率先出击。敌方船楼阵型零散,再无堡垒之威。
王邈和陈玄武再次利用起灵活优势,一边对战一边极快地深入敌阵,很快便被敌船围住,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。
中军旗舰上,众人焦灼不已,春温和瞿光之纷纷自请前去接应。王逐忧心之下,正要做出部署,传令兵高声报信:“我方杀出重围!”
王逐众人极目远眺,但见敌军大乱,王邈和陈玄武两艘战船伤痕累累,却如神兵天降,从另一个方向杀出,竟将岑军船阵杀了个对穿!
“王将军威武!”
伴随着战鼓擂动,众将士气升至顶峰,全军出击。岑国寿麾下左、右金吾卫跟随在王邈和陈玄武其后投入己方。
岑军士气彻底崩溃,顿时兵败如山倒。岑国寿见大势已去,在弟弟岑国昌及少数亲卫的保护下,仓皇乘小舟向湖口溃逃。
“元帅,穷寇莫追,恐有埋伏!”众人纷纷劝谏。
“若使其走脱,必为后患。”李云旌越众而出,果断进言。
春温也站出来附和:“末将请命截击。”
王逐略一沉吟,“准!霜锋、云旌,务必小心!”
春温、王邈、李云旌各乘一船,率领数艘艨艟,分而追击,于湖口拦截,将岑部残余楼船团团围住,双方开战。
岑部式微,溃败只在须臾。李云旌立于船头,敏锐地从一扇篷窗中瞥见一个头戴金冠的影子,金冠晃动不止,似是那人在喋喋不休。
他命亲兵掩护,自己张弓搭箭,屏息凝神,箭指金冠。
战况瞬息万变,金光闪烁不止,随着一阵移动,那人的头伸出窗外——
“嗖——!”
弓开如满月,箭去似流星!
这一箭,正中岑国寿右眼!岑国寿立时毙命,歪在窗框,一动不动。
“岑贼已死!李大人威武!!!”
欢呼四起,春温听闻,更是大喜过望,下令速战速决,尽快汇合。
对面的岑国昌发出野兽般的悲嚎:“兄长!”下一刻,船头调转,疯魔般朝着李云旌座船而去。
“追过去!”春温厉声喝道,指挥船只随去支援。
岑国昌的船近至李云旌眼前,却完全没有减速之势,反而越来越快——
“云旌快走!!!”
岑国昌抱着同归于尽之心,猛烈撞了过去。在轰然巨响中,春温眼看着李云旌被巨大的冲击力抛飞出去,落入湖水之中。
春温不做他想,冲将过去,纵身便要跃下,却被身旁亲兵一拥而上地死死拉住:“都督跳不得!水流太急!”
混乱中,岑国昌被乱箭射杀,春温却无心再管他人死活,她趴在船边,死死盯着那片吞噬李云旌的湖水,失控地大吼:“去找!!!”
水流湍急,不过半刻,落水之处已不见人影。王逐急调所有水师,并征调附近渔船,日夜不停地在湖口及下游水域搜寻。
春温心如刀绞,不肯坐等,每日一同下水。连着几日几乎不眠不休,饶是体魄强健也染了伤寒。如此这般,仍披着大氅坚持守在岸边。
王邈陪在她身边,与莲香嫂一同照顾,时常宽慰,“阿姊,李参议吉人天相,定会逢凶化吉的……”“阿姊,湖口水流湍急,应是将李参议带到了下游。那里多是浅谈,你放心吧。”“阿姊你说说话吧,哪怕发一发脾气……”
他的话,春温似乎听进去了,又似乎没有,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水面,仿佛下一刻,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破水而出。
五日,十日……一个月……搜救的范围不断扩大,却依旧一无所获。湖面除了波涛,再无其他。
众人心中皆有了结果,那样激烈的撞击和湍急的水流,生还的希望实在渺茫。只是没人敢说出口。
立于岸边的春温形销骨立,紧紧盯着水面和沿岸搜救的士兵,生怕他们有一丝疏忽。她已经数不清过去了多少天,也不重要,反正一定会找到他,安全无恙的他。
王逐走到她身侧,婉言劝慰:“霜锋,歇一歇吧。”
春温失魂地摇了摇头,仍不错眼珠地盯着湖面。
“四十五天了……”
“再往下是岑国寿地界,”她声音喑哑地打断王逐,生怕他说出无法接受之语,“恳请元帅派我攻克此地。”
岑国寿兄弟战死,其下重臣拥立岑国寿之子岑玺为王,向西逃去。下游尚为岑国寿地界,无法大肆搜寻。可眼下的霜锋形如枯槁,如何能出战。
“我已派检校打探。但你也当有个预备……”
“他说过,阵亡奏报上绝不会出现他的名字。”
春温似乎在说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。王逐哀叹一声,不再相劝,静静地陪着她。
似乎又几日过去。时间的流逝对春温已毫无意义,眼前光与暗反复交替,混沌难分。
王邈上前,轻轻为她披上大氅,柔声道:“阿姊坐一会吧,腿该酸了。”
春温将手搭上王邈伸来的手臂,忽觉眼前一片光亮,远处水面之下影影绰绰。她急忙迈了几步,王邈紧随其后。
“阿姊怎么了?”
春温一猛子扎进水里,向深水游去。云旌,你躲哪里去了?我们现在就回西泉村成亲好不好?你教书我采药,或者你想去哪里,我都随你。别不见我……
春温眼前一黑,停在了水中。
即便在昏迷中,她仍呓语不休,时而带着央求低唤“云旌”,时而声嘶力竭地高喊“搜救”,药石难进。
王邈见她此状,忍不住含泪,既为二人痛惜,也为自己辛酸。
春温昏迷的第四日,王逐领来一位特殊的客人探望——一个肤色微黑,神情坚毅的六岁男孩。王逐见莲香嫂不住拭泪,便知她尚未苏醒,状况并无好转,沉吟一瞬,将男孩带到春温床前。
“年儿,知道这位姑姑是谁吗?”
男孩微微探头认真看了看昏迷中的春温,连连点头:“是霜锋姑姑。”
“好孩子。她一直惦记着你。现在她生了病,你同她说说话,说不准能让她好一些。”
男孩走近春温,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她脸上的疤,“姑姑,爹爹说你很了不起,你怎么躺着不动?”
一滴泪从春温眼角滑下,王逐连忙鼓励:“再多说些,你爹是怎么夸这位霜锋姑姑的?”
“爹爹说有志者事竟成,要像元帅和霜锋姑姑这样强悍,才能不被外物所困。”
王逐脑中浮现出盛时憨厚的模样,黯然神伤:“你爹也是强悍之人。你是他的骨血,必成大器。”
“嗯!嬷嬷带着我东躲西藏,她说不能哭,会引来追兵。我听她的,一次没有哭过。嬷嬷还说我像爹爹一样坚毅。”盛年红着眼睛,嘴巴撇了撇,硬将眼泪憋了回去。
王逐怜爱地将盛年揽进怀里,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霜锋姑姑也遇到了很大的难关,希望她能沾沾你的福气。”
“元帅,姑姑眼睛动了。”
王逐顺着盛年的手指看去,果然见春温眼珠滚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霜锋,你醒了?感觉如何?”
莲香嫂扶着春温坐起身,她神色彷徨地看了看眼前的人,有气无力地问:“盛年?”
“对!就是盛年!你能听到我们说话?”
春温点了点头,“让义兄挂心了。”随后朝盛年伸出手,“让姑姑看看。”
盛年握着她的手坐到近前,她努力聚神看清眼前的孩子,良久,露出一丝沧桑的笑,“比你爹白一些。”
“姑姑,我的福气分你一半,你快好起来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云旌,我把我所有的福气都给你,你快回来,好不好?
春温像抓住浮木一般搂住盛年,突然间心绪崩溃,嚎啕大哭。哭得无比惨烈,像是掏出自己的灵魂一般悲痛。
她终于切身体会到,第一次见到云旌,他那场痛哭是何感受。
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,莫,莫,莫!
盛年任由春温搂着自己,决堤的泪水浸湿衣衫,最终她声嘶力竭,瘫倒在床,昏沉地睡了过去。
盛年半是畏惧半是伤心地回到王逐身边,紧紧靠着他,“元帅,姑姑这样……会好吗?”
“她能。”
正如王逐对她的了解,自那之后,她果真逐渐恢复神智,只是仍无力支撑,需卧床静养。
王邈从莲香嫂手里拿过粥,一勺一勺吹凉后喂春温吃下。才吃了半碗,她便摇头。王邈又去嘱咐莲香嫂把药晾上。见她面容有了一丝血色,凑上前详述搜救安排。
“阿姊放心养病,渗入汉州城的检校,皆是对李参议忠心不二的得力干将,定会竭尽全力寻他回来。只不过汉州处五路交界,人员驳杂,又混有残兵游勇,消息稍慢一些。”
春温点了点头,又强打精神问了名录、扩散范围、水下进度等细节。王邈一一据实陈述。
没有半分值得欣慰的消息。春温倚着凭几一动未动,本已红润的脸复变苍白。
“阿姊,”王邈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她,支吾道:“若是李参议他……”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二人沉默良久,王邈垂下头,声音低不可闻:“我以为你们是同袍之情。”
“是同袍,也是眷侣、至亲……”春温颓然闭上眼睛,泪水止不住地滑落,“我欠他良多。”
王邈慌了神,手忙脚乱地抓起手帕为她擦泪,“阿姊,我不该惹你伤心。你别哭,会找回来的,别哭……”
这时亲兵来报,许将军探访。
当初他奉命回奉水,前脚进城,后脚郭彦成大军即至。城池固若金汤,郭彦成攻之不下,又听闻昊英湖大火,岑国寿楼船毁之过半,再难持久,便急慌慌收兵回师。撤退的路上,遭到自吴州而来的冯忠勇拦击;背后又有许将军堵截。双方合力大败郭彦成。
正逢昊英湖大捷,心腹大患已去其一,王逐决定乘胜追击,命许将军攻打郭彦成老巢——苍台。许将军一路追至东南,不禁感慨此地当真富庶。
郭彦成商贩出身,占据东南后优待士卒与商贾,商界繁荣。若真能保一方百姓安居乐业,王逐无谓与之一争高下。然而他屡次试图趁虚而入,甚至接受朔朝招安,实属自绝于天下。
郭彦成倚仗财富之丰,偏安一隅,空有堆积如山的钱粮军械,却罕有忠臣良将。其部卒多为招募而来,少经沙场,疏于操练。
许将军先派遣精锐斥候,将其辖下城池的兵力、粮草、将领探查一清,随后分兵数路,以雷霆之势扫荡外围,切断苍台与各地的联系,使其成为孤城。
郭彦成仓皇退守苍台,又陷孤立无援之境,士气日渐低落。
围城半月以来,许将军并不强攻,而是不断巩固包围圈,轮番佯攻以疲敌,同时将劝降书信投入城内,陈说利害,瓦解军心。苍台城内粮草虽足,但人心浮动,流言四起。最终在“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,保境安民”的承诺下,守城副将趁夜打开城门,迎许将军大军入城。郭彦成于府邸之中闻变,知大势已去,欲携家小从密道出逃,被守在城外的检校擒获。
许将军自东南凯旋,从王逐处得知春温的情况,马不停蹄地赶来探望。他比春温年长几岁,温和持重,见到春温此状,竟一时语塞。
“霜锋你……你要珍重。”
“谢许将军关心,”春温微微躬身以表谢意,“我好多了。”
说话都没了气力,竟然已是好多了。“孤军深入,舍我其谁”,那是何等意气风发。
“李参议心思缜密,心性坚韧,定有脱困之策。若他见到你这……岂不是惹他难过?”
默默坐于一旁的王邈,见春温听到此话,双眸如同夜幕中刚点燃的灯火,一下子有了神采。
“对,对、对!许将军你是知道他的,只要是他想做的,水滴石穿、绳锯木断,终能做成……”春温一下子说得太急,气喘起来。
王邈上前轻抚她的背,“别急,慢些说。”
“我没事,我不能再病下去,许将军说得对,云旌会担心的。”
“对,你很快就好了。润一润嗓子。”王邈端着参汤凑到她嘴边。
许将军看了看眼前的二人,暗叹:一对伤心人。呼吸渐稳,他才温声道:“我从苍台带回几个人,或许你会想亲自审问。”
苍台?亲自审问?莫非是……
许将军迎上她诧异的目光,微微颔首:“李氏族人。元帅特意修书,命我查探带回。元帅早已得知李参议身份,你二人不愿言明,他也无谓道破。”
王邈听得一头雾水,春温耐心解释:“云旌是前朝左相李公之后。”
“那可是以身殉国的英烈!怪不得李参议气度不凡!”
“我本来答应他,要亲自去东南把那些人绑回来。”
“元帅与你是异姓兄妹,由他为你了结此事,不算你食言。”
听到许将军如此宽慰,春温被他的周全、义兄的关切深深触动,红着眼眶正要道谢,许将军摆了摆手止住她。
“人已押至此处,盼你重振精神,再行发落。”许将军顿了顿,神色肃穆起来,“元帅择定下月吉日,于奉水行登基大典。此等盛事,万不可少了你。”
“大将军放心,我一定照顾好阿姊,一起朝贺新君!”
“嗯,有你在,元帅也很放心。”
春温听着许将军谆谆叮嘱,想起自己刚投军时任性杀降,对许将军的规劝颇为不耐,当真不知好歹。
是该好起来了,义兄、同袍皆对自己关怀备至,远处的云旌也定挂念不已。更有大业初定,朔朝残存,毕生之志尚未实现,何故一蹶不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