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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第 4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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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珩约的地方,是一家藏在老城区的日式茶室。推门进去时,风铃轻响,室内飘着淡淡的茶梗的焦苦味。
他已经到了,坐在最里面的包厢。桌上摆着一套素色茶具,水在铁壶里微微沸腾。
谢清晏脱鞋入座,隔着升腾的白雾,看见温珩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,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。
“先喝茶。”温珩说,声音很哑。他提起铁壶,滚水冲入茶碗,碧绿的茶叶在漩涡中舒展,又缓缓沉底。
动作很稳,但谢清晏看见他指尖在轻微颤抖。
茶汤清澈,映着头顶纸灯笼昏黄的光。
“唐礼,”温珩开口,没有看谢清晏,而是盯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,“是我和江辞曾经最好的朋友。”
他顿了顿,像在积蓄勇气。
“我们三个,从初中就认识。都是竞赛班的,常年霸占年级前三。我痴迷天文,江辞是数学物理天才,唐礼……唐礼是那种,你很难不喜欢他的人。”
温珩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、怀念的弧度。
“他阳光,开朗,有正义感。江辞性格孤僻,经常独来独往,只有唐礼能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拉出来。他们会一起打球,虽然江辞打得烂得要命。唐礼还会逼江辞吃他不喜欢的青椒,说挑食长不高。”
谢清晏安静地听着。他看见温珩的眼底,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碎裂。
“高一那年,我们三个一起参加全国高中生数学联赛。江辞和唐礼都进了省队,我是候补。那时候,陈学长——陈景明,是高三的队长,也是保送名额的有力竞争者。”
温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“陈景明很欣赏江辞。经常找他讨论难题,借笔记,甚至邀请他参加自己的学习小组。我们都觉得这是前辈的提携。”
“但后来,事情开始不对劲。”
温珩抬起头,看向谢清晏:“江辞开始躲着陈景明。问他,他只说不想去。唐礼察觉到了,私下问江辞,江辞不肯说。直到有一天——”
他停顿,喉结滚动。
“唐礼在图书馆,撞见陈景明把江辞堵在书架角落。他听见陈景明说:‘江辞,跟我在一起,保送名额我可以帮你争取。否则……你知道后果。’”
谢清晏的背脊绷紧了。
“江辞拒绝了。”温珩的声音低下去,“然后,陈景明笑了。他说:‘你会后悔的。’”
“一周后,学校的匿名论坛开始出现帖子。标题是某高一学霸为保送名额,主动勾引高三学长。”
温珩的语速变快了,像在追赶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“帖子里放了聊天记录截图,是江辞和陈景明的对话,但被断章取义、恶意拼接。江辞问的明明是竞赛题,配文却写深夜求指导,其心可诛。陈景明回复的客气话,被解读成不堪其扰。”
“截图很模糊,头像打了码,但班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江辞的微信界面。他的头像是他养的一只猫,大家都知道。”
谢清晏想起江辞的手机——锁屏似乎就是一只黑猫。
“舆论发酵得很快。”温珩闭上眼睛,“有人说江辞同性恋恶心,有人说他为了前途不择手段。江辞试图解释,但没人听。陈景明在公开场合表现得很困扰,说江辞可能误会了什么。”
“班主任找江辞谈话,语气里全是怀疑。江辞的父亲,你知道的。他勃然大怒,觉得儿子给他丢尽了脸,把江辞关在家里,不许他上学。”
温珩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那段时间,只有唐礼相信江辞。他在班级群里公开说聊天记录可以伪造,在真相查明前,请停止污蔑。”
“然后,火力转向了唐礼。”
温珩摘下眼镜,用力揉了揉眼睛。再戴回去时,镜片后的眼睛通红。
“有人匿名发帖,说唐礼和江辞是一伙的,说唐礼父亲的公司有税务问题,说唐礼帮江辞说话是收了钱。他们扒出唐礼的家庭住址、他妹妹的学校……甚至给他父亲的公司打骚扰电话。”
“唐礼很坚强。他笑着说清者自清。他每天照常上学,给江辞发信息打气。但私底下……”温珩的声音哽住了,“他失眠,掉头发,有一次我看见他在厕所偷偷哭。”
“三个月。这场网络暴力持续了整整三个月。”
温珩端起茶杯,手抖得厉害,茶水洒出来,烫红了他的手背。他浑然不觉。
“最后那天……是周五。唐礼在社交账号发了最后一条动态:我说了真话,为什么没人信?”
“周六早上,他去了学校。实验楼顶楼的门,平时是锁的,但那天……不知道为什么开了。”
温珩说不下去了。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抽搐。
谢清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想起论坛上那张阳光灿烂的照片,想起PS后血红的眼睛。
“警察来了,调了监控。”温珩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唐礼在顶楼站了二十分钟。没有哭,没有喊,就安静地看着远处。然后……他往前迈了一步。”
“唐礼跳楼那天正好是江辞的生日,也就是今天。”
茶杯从谢清晏手中滑落,摔在榻榻米上,碎裂声清脆刺耳。
“葬礼那天,江辞没去。”
温珩抬起头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具流泪的雕塑。
“他把自己锁在房间,用美工刀划了手腕。血浸透了半张床单。打扫阿姨发现他时,他已经失血过多昏迷了。”
谢清晏的心脏骤然收缩,痛得他几乎弯下腰。
“抢救回来后,江辞三个月没说过一句话。医生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,伴随重度抑郁。半年后,江辞回到实验继续上学,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他的状态十分不好,他变得暴戾,情绪极其不稳定,时常跟学校的其他同学发生肢体冲突。整个高二他都在逃避和堕落中度过,然后高三开学江叔叔给他办了转学,送去了九中。”
温珩看着谢清晏,眼泪还在流,但眼神是空洞的。
“你知道江辞手腕上那道疤吗?很长,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。他总说是不小心划的。”
谢清晏想起江辞在谢家留宿的第一夜,江辞洗澡出来,袖口滑落露出的那道淡白色疤痕。当时江辞用旧伤掩盖过去了。”
原来那不是旧伤。
那是罪证的烙印,是未亡人的铭文。
长久的沉默。只有铁壶里的水,还在持续地、微弱地沸腾着。
谢清晏看着茶汤里沉底的茶叶,它们像蜷缩的尸体。
“陈景明呢?”他问,声音干涩。
“保送了。”温珩扯了扯嘴角,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名校,热门专业。现在好像是哪个学生组织的干部,混得风生水起。”
“那些谣言……”
“随着江辞转学、唐礼死亡,慢慢就没人提了。互联网没有记忆,只有受害者有。”
温珩重新拿起一个茶杯,倒满,推到谢清晏面前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疲惫得像跋涉了千山万水,“唐礼是谁。那条命,是什么重量。”
谢清晏端起茶杯。茶水滚烫,透过瓷壁灼烧着他的掌心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他问。
温珩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因为江辞在乎你。我看得出来。他看你的眼神和当年看唐礼不一样,但一样珍贵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谢清晏,我必须问你——在知道这一切之后,你还敢站在他身边吗?”
你知道靠近他的代价吗?
你知道可能面临什么吗?
你知道你可能成为下一个唐礼吗?
这些问题,温珩没有问出口,但谢清晏在茶汤倒影里,看见了自己苍白的脸。
他想起江辞空洞的眼神,想起那句“去还债”,想起手腕上那道疤。
然后,他想起更早的时候,网咖里江辞替他删除视频的侧脸,医院里沉默却坚实的支撑,以及星空下那句未说完的“重要的是和谁一起看”。
他想起今天在楼梯转角,江辞流泪却无声的脸。
谢清晏放下茶杯。
瓷器与木桌碰撞,发出轻微的“叩”声。
“温珩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温珩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“但你的问题,问错了。”谢清晏抬起眼,目光清正如古井,“你不该问我敢不敢站在他身边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你该问——那些污蔑他人、逼死唐礼的人,他们晚上,睡得着吗?”
温珩怔住了。
“唐礼的死,不是江辞的错。”谢清晏继续说,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愤怒的坚定,“是造谣者的错,是传播者的错,是每一个在真相未明时便举起道德屠刀的人的错。”
“江辞是受害者。唐礼是受害者。他们唯一的‘错’,可能就是太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公道。”
他站起身,榻榻米发出轻微的挤压声。
“我要去找江辞。”谢清晏说,“在他做出傻事之前。”
温珩也站起来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谢清晏摇头,“这是我和他的事。但温珩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着这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少年:
“如果你还当唐礼是朋友,如果你还当江辞是朋友……下次,请早点说出真相。沉默,有时候也是一种帮凶。”
温珩的脸色白了白,但他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——
谢清晏离开茶室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街道上亮起路灯,车流如河。
他拿出手机,给江辞打电话。无人接听。
发信息:【江辞,你在哪?】
没有回复。
他又拨了一遍,这次,电话在响了几声后被挂断了。
谢清晏的心往下沉。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江辞的家。此刻他根本顾不上江城的那些威胁了。
车上,他再次尝试联系江辞,依旧石沉大海。他点开论坛,那个热帖已经被删除,但讨论没有停止。新的帖子层出不穷:
【据说当事人今天在学校晕倒了?心虚吧。】
【那个跳楼的唐礼好可怜,杀人凶手凭什么还能上学?】
【最新消息:江辞可能要退学。】
手指收紧,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。
谢清晏闭上眼睛。他想起温珩的话,想起唐礼的照片,想起江辞手腕上的疤。
然后,他睁开眼,在论坛注册了一个新账号,名字是简单的“清”。
他在那个讨论最热的帖子下,回复了一句话:
【在真相查明前,任何单方面指控都是对死者的不尊重,也是对生者的二次伤害。我相信法律,相信时间,相信公道自在人心。】
发送。
几秒后,回复涌来:
【又来一个洗地的?】
【你是江辞谁啊?这么护着?】
【怕不是收了钱吧?】
谢清晏没有再看。他退出论坛,点开与江辞的对话框,输入:
【江辞,我见过温珩了。我都知道了。】
【所以现在,我更确定一件事——】
【我需要你活着。】
【唐礼需要你活着。】
【我需要你亲眼看见,那些伤害你们的人,付出代价。】
【等我。】
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,谢清晏付钱下车。
这次他十分幸运,值岗的保安是之前那位大叔,跟保安说明来意后,保安马上打开门禁让他进去。
谢清晏道了谢,快步走向江辞家的别墅。
夜色浓重,别墅二楼某个房间亮着灯——那是江辞的房间。
谢清晏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那扇窗。窗帘拉着,透出微弱的光。
他拿出手机,最后发了一条信息:
【我在你家楼下。】
【你不下来,我就一直等。】
【等到你愿意见我为止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