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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第 4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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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国?
江辞看着他,声音干涩:“我说过,我不想出国。”
“你想不想不重要。”江城将文件塞进他手里,“重要的是,你不能再留在这里,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。”
“谢清晏不是不三不四的人,而且你说过的,只要我们断了来往,你就不会送我出国。”
“哦?”江城冷笑,“那你告诉我,今天跟他在一起的那个男生是谁?”
江辞浑身一僵。
“温珩。”江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,“那个差点被你牵连的、温家的儿子,你要是跟谢清晏真的断了往来,温珩又怎么会跟谢清晏混在一起?江辞,你是不是觉得,害了一个唐礼还不够,还要把温珩和那个谢清晏拖下水?”
唐礼……这两个字如同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江辞的心脏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江城打断他,眼神冷酷如刀,“下周末,我会把谢清晏父母约出来。有些话,该说清楚了。”
门被重重关上。
江辞站在原地,手里那份托福成绩单像烧红的铁,烫得他手指发抖。
霞光完全消失了,夜色如墨,吞没最后一点微光。
——
周三的清晨,城市笼罩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里。教学楼像是漂在乳白色海洋中的孤岛,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
谢清晏走进教室时,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不是平时早读前那种慵懒的安静,而是一种紧绷的、克制的、充满窥探欲的寂静。几个同学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,见他进来,立刻散开,眼神躲闪。
江辞的座位空着。
谢清晏放下书包,看了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。他拿出手机,给江辞发信息:
【到校了吗?】
没有回复。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他发出的那句“明天见”,江辞没有回。
早读铃响前五分钟,后门被推开。
江辞走进来。
他穿着校服,头发有些乱,脸色是病态的白,眼下泛着青黑。但他走得很稳,目不斜视地穿过过道,坐到自己座位上。没有看谢清晏,没有看任何人。
只是坐下时,谢清晏看见他放在桌面的手,在轻微地发抖。
“江辞,”谢清晏低声问,“你还好吗?”
江辞没回答。他低头从书包里拿书,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拿出物理课本,翻开,目光落在某一页上——但谢清晏看见,那一页是空白的扉页。
他在看什么?或者说,他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早读课开始了。英语课代表领读,琅琅书声响起,掩盖了那些细微的异常。
但谢清晏感觉到了。那种从四面八方投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视线。像无数根细针,扎在江辞的背上,也扎在他自己的感知神经上。
——
数学课上,谢清晏试图集中精神,但余光总忍不住瞥向江辞。江辞坐得笔直,握着笔,在笔记本上写字。可谢清晏看见,他写的不是公式。
是同一个字,反反复复:
赎赎赎赎赎
起初笔画还算工整,渐渐地,字形开始扭曲、叠加,黑色的墨迹一遍遍覆盖,最后在那个字的中心晕开一团绝望的漆黑,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,又像一滴干涸的血迹。
他的手腕绷得很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不是在用笔写字,而是用尽全身力气,想把那个字、连同它所代表的全部重量,刻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下课铃响,老师刚走出教室,教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。
“我靠……”是张强的声音,“你们快看论坛!”
几个男生立刻凑过去。李明抢过手机,看了几秒,吹了声口哨:“真劲爆啊。”
谢清晏心头一紧。他拿出自己的手机,点开学校匿名论坛——不需要找,首页第一个飘红的帖子,标题刺眼:
【深扒转学生江辞黑历史:不止骚扰学长,还害死过同学!】
发帖时间:凌晨三点。
帖子内容很长,图文并茂。前半部分重复了当年的“骚扰学长”传闻,附上几张模糊的聊天截图,头像打了码。后半部分,画风陡然阴森:
“很多人不知道吧?江辞在原校,还间接害死过一个同班同学,叫唐礼。原因?据说是因为唐礼发现了江辞的真面目,想揭发他,结果被网暴到跳楼自杀。下面上图,唐礼生前照片,多么阳光的一个男生啊……”
照片加载出来。
那是个笑容灿烂的男孩,穿着篮球服,抱着篮球站在阳光下。眼睛很亮,嘴角有颗小痣。
下面紧接着另一张照片:同一个男孩,躺在殡仪馆的花丛中,脸色灰白,额角有缝合的痕迹。照片配文:“唐礼,安息。真凶至今逍遥法外。”
最后一张图,是那张阳光照片的PS版——男孩的眼睛被涂成血红,嘴角流下黑色液体,脸上用血色字体写着:
“江辞,你晚上睡得着吗?”
教室里死寂一片。
所有人都看向江辞。
江辞没有动。他依然坐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。但从谢清晏的角度,能看见他脖颈处的肌肉绷得像石头,太阳穴的青筋在跳动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,眼球表面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水光,却没有任何焦距。
他在看什么?谢清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是那张写着无数个“赎”字的纸。
谢清晏张开口想说些什么,上课铃突兀的响起,暂时压下了议论声。
物理课上,老师正在讲动量守恒,江辞突然站了起来。
动作很突兀,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全班安静,老师也停下讲解。
“江辞同学?”老师皱眉。
江辞没有说话。他转身,朝教室后门走去。脚步很稳,但姿态僵硬,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。
“江辞!”老师提高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,径直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谢清晏几乎同时站起:“老师,我去看看他。”
不等老师回应,他已经追了出去。
走廊空旷。江辞没有去厕所,没有去办公室,而是径直走向楼梯——往上走。
实验楼的方向。
谢清晏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他加快脚步,在楼梯转角追上江辞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江辞!”
手腕冰凉,皮肤下能摸到清晰的骨骼轮廓。江辞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头。
他的眼神是空的。
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情绪。那是一种彻底的、万念俱灰的虚无。瞳孔涣散,映不出谢清晏的脸,映不出任何东西。
“江辞,”谢清晏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,“你要去哪?”
江辞看着他,看了很久,仿佛在辨认他是谁。然后,他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:
“去还债。”
“什么债?”
江辞缓缓转过头,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焦距,但那焦点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寒的黑暗。他扯动嘴角,像是想笑,却只发出气音:
“……一条命。”
这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让谢清晏瞬间血液冰凉。
一条命。
不是一件事,不是一个错误,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。这超出了谢清晏两辈子所有关于过错的认知范围。科举舞弊是重罪,但害死同窗是他儒家伦理中最不可触碰的深渊。
谢清晏的手指收紧了。他感觉到江辞的手腕在轻微颤抖,那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某种内在的崩坏正在发生。
“我帮你一起还。”谢清晏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江辞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的浮沫,一碰就碎。
“你还不起。”他说,“没有人还得起。”
他试图抽出手,但谢清晏握得很紧。
“那就告诉我,是什么债。”谢清晏盯着他的眼睛,“告诉我,唐礼是谁。”
听到“唐礼”两个字,江辞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,后退一步,背撞在墙上。
呼吸开始变得急促、浅薄。他抬手按住胸口,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——惊恐发作的前兆。
“江辞,呼吸。”谢清晏上前一步,手放在他肩膀上,“看着我,跟着我呼吸——吸,呼,吸,呼……”
江辞的眼睛依旧空洞,但身体本能地跟着谢清晏的节奏起伏。几分钟后,呼吸稍微平缓,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。
谢清晏在他面前蹲下。
两人在空旷的楼梯转角对视。上方窗户透进雾蒙蒙的天光,在江辞脸上投下晦暗的阴影。
“江辞,”谢清晏轻声说,“无论那是什么,我在这里。”
江辞闭上眼睛。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不是啜泣,只是生理性的泪水,从紧闭的眼眶里溢出,流过苍白的脸颊。
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但谢清晏听见了——那是灵魂在雪崩时,发出的、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感知的轰鸣。
很快班主任莫老师就赶来了,他看到江辞的样子急忙说道:“还愣着干嘛,快把他送去校医室。”
谢清晏这才反应过来,跟班主任一起把江辞架去了校医室。
校医检查后,给出结论:“生理指标正常。但心理状态……建议立刻通知家长,去专业机构评估。”
江辞躺在白色的病床上,睁着眼看天花板。眼泪已经停了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。
谢清晏坐在床边椅子上,握着他的手。江辞没有回应,但也没有挣脱。
医务室的门被推开,年级主任王老师匆匆走进来,脸色凝重。他看了眼江辞,把莫老师和谢清晏叫到门外。
“论坛的帖子,学校已经联系网管处理了。”王老师压低声音,“但传播得太快,很多校外论坛也在转。谢清晏,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?”
谢清晏摇头:“我不知道全部。但那些指控,我不信。”
王老师叹了口气:“这件事很严重……已经涉及人命。学校必须调查清楚。江辞的父亲,也已经接到通知,正在赶来的路上。”
谢清晏的心沉了沉。
“老师,”他抬起眼,“在真相查明之前,请保护好江辞。”
莫老师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谢清晏,你是个好孩子。但有时候,有些事不是我们想保护就能保护得了的。”
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,沉重、急促。
江城来了。
他穿着笔挺的西装,脸色铁青,身后还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人。看见谢清晏,他眼神冷得像冰刀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江城的声音没有温度。
“我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江城打断他,看向莫老师,“莫老师,我想单独和我儿子谈谈。”
谢清晏没有动。
江城眯起眼:“需要我让保安请你出去吗?”
“江先生,”谢清晏站直身体,声音平静却坚定,“江辞现在状态很不稳定,他需要——”
“他需要的是远离你这种人!”江城陡然拔高声音,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,“唐礼的下场你没看到吗?温珩差点也搭进去!现在你又来招惹我儿子——你是不是非要他死了才甘心?!”
“我没有招惹他。”谢清晏迎着他的目光,“我们是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江城冷笑,向前逼近一步,压低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毒,“唐礼当初也是他的朋友,结果呢?跳楼了!江辞就是个灾星,靠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!他妈就是被他克死的,只有温家那小子命大,躲过去了。你要是有点脑子,就该离他远点!”
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箭,射向病床上那个沉默的人。
谢清晏看见,江辞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江先生,”谢清晏深吸一口气,“我不知道唐礼的事。但我知道,江辞不是灾星。他是受害者。”
“受害者?”江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他害死人的时候,怎么不说自己是受害者?我告诉你,谢清晏,这件事没完。你要是再敢接近我儿子,我不介意让你付出代价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谢清晏握紧了拳头。
就在这时,病床上传来很轻的声音:
“……爸。”
江城和谢清晏同时转头。
江辞不知何时坐了起来。他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却不再空洞,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清醒。
他看着江城,一字一句:
“唐礼的死,是我的错吗?”
江城愣住了。
“当年那些聊天记录,是我伪造的吗?”江辞继续问,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刮过玻璃,“我被所有人骂变态、恶心的时候,你站出来为我说过一句话吗?”
“你现在说我是灾星,说我克死了我妈,”江辞扯了扯嘴角,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那你呢?你除了把我关起来、打算送我出国、让我消失,你还做过什么?你是不是也很怕被我克死?”
江城脸色由青转白,嘴唇颤抖:“你……你敢这么跟我说话?”
“我为什么不敢?”江辞慢慢下床,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,“我已经,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。”
他看向谢清晏,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。
然后,他朝门口走去。
“你去哪?!”江城吼道。
江辞没有回头:“回家。或者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
谢清晏追上去:“江辞,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江辞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,“谢清晏,离我远点。论坛上说得对,靠近我的人,都不会有好下场。”
他说完,拉开门,走进走廊的阴影里。
谢清晏没有去追江辞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,看着江城愤怒离开的背影,看着莫老师疲惫地揉着太阳穴。
然后,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温珩的电话。
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温珩,”谢清晏说,声音在空旷的医务室里显得异常清晰,“告诉我,唐礼是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。
“还有,”谢清晏补充,每个字都像落在秤盘上的砝码,“江辞说的一条命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”
听筒里传来温珩沉重的呼吸声。
窗外,浓雾渐散,露出黄昏血红的天空。
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某种不祥的隐喻。
温珩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:
“……你在哪?我们见面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