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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第 39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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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天光微亮。
谢清晏推开教室门时,意外地发现靠窗的座位已经有人了。江辞正低头翻着《微积分导论》,听见声响抬起头,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。
“早。”谢清晏先开口,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清润。
“早。”江辞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他手里熟悉的保鲜盒上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。
谢清晏走过去,将早餐放在他桌上。今天换成了烧卖和豆浆。江辞没多话,拿起就吃,动作比平时快些,像是急着完成一件任务,好空出时间来做别的。
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啁啾和江辞细微的咀嚼声。谢清晏拿出厚厚的牛津词典,开始背单词,神态专注。
江辞吃完,擦了擦手,目光落在谢清晏微动的嘴唇和紧锁的眉头上。他忽然伸手,抽走了谢清晏面前的词典。
“抽查。”江辞随意翻到一页,报了几个复杂的长单词。
谢清晏略一思索,发音标准、释义准确地答了出来,连词性都分毫不差。
江辞挑了挑眉,将词典还回去:“记忆力确实不错。”
谢清晏却没有丝毫得意,反而叹了口气,将词典合上,语气带着真实的苦恼:“单词记得住,语法也能理解,可一到英语作文,总觉得词不达意,句式僵硬。像是空有砖瓦,却不知如何砌成合宜的屋舍。”
江辞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困扰的侧脸,忽然道:“既然记性好,何必自己苦恼砌房子?”
“嗯?”谢清晏不解。
“直接背几百篇优秀的范文。”江辞说得理所当然,“各种体裁、题材、经典句式都背下来,考试时根据题目,像搭积木一样,选取合适的部分重组、化用。比你自己从头琢磨快得多,也稳得多。”
谢清晏眼睛一亮。这法子虽有些“笨”,却极适合他这种拥有超强记忆力和模仿力、但缺乏现代语感基础的人。就像前世备考,他也曾熟读背诵无数先贤的策论范文。
“好主意!”他立刻点头,随即又有些为难,“可我去哪里找那么多范文?”
“课代表梁颖那里应该有。”江辞朝旁边一个空位抬了抬下巴,“她喜欢收集各种教辅和范文集,等会问她借。”
“谢谢。”谢清晏真心道谢。江辞总能在他遇到瓶颈时,给出最直接有效的解决方案。
没多久其他同学陆陆续续来到了教室,谢清晏和江辞为了避嫌,不再交谈,各自安静看书。
早读课铃声响起前,谢清晏忽然站起身。
我去趟校长办公室。他给江辞发了一条信息。
江辞翻书的手一顿,他没想到谢清晏这么快就要把决定告诉校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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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长听完谢清晏清晰而快速的陈述,有些惊讶:“谢清晏同学,这才过了一天,你不需要再和父母仔细商量一下吗?毕竟,这关系到你的前途。”
“校长,我考虑好了。”谢清晏站得笔直,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,“我留在十二班,并非意气用事,而是基于以下几点考量。”
他条理清晰地分析:
“第一,环境适应。我基础薄弱,需要的是循序渐进的引导和有针对性的补足。重点班进度快、难度大,我若强行进入,恐会因跟不上节奏而挫伤信心,反而不利。十二班的进度更适合我当前水平,我可以稳扎稳打。”
“第二,心理状态。频繁更换环境需要时间适应,而高考临近,时间是最宝贵的。留在熟悉的班级和同学中,我能保持更平稳的心态,将全部精力投入学习本身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诚恳了一些:“校长,我明白学校和老师们的良苦用心,是希望我能得到最好的培养。但我认为,所谓‘最好’,并非一定是外在条件的最优,而是最适合我个人现状和发展节奏的。留在十二班,是目前对我来说最理智、也最有利的选择。请相信我,也请相信十二班的老师和同学们。”
校长听完,沉默了片刻,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。这个学生不仅有天赋,更有超越年龄的清醒和主见。他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吧,既然你考虑得如此周全,我也尊重你的选择。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份清醒,在十二班真正创造出奇迹。”
“谢谢校长。”谢清晏深深鞠躬。
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已有喧闹的人声。阳光透过窗户,明亮地洒在地面上。
谢清晏拿出手机,给江辞发了一条信息:【我跟校长说清楚了,不转班。】
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,提示音就响了。
江辞回得很快,只有一个字:【嗯。】
简单,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,让谢清晏一直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实处。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,指尖在屏幕上停留,那句“你会出国吗”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,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。
回到教室,谢清晏径直走向梁颖的座位。
“梁同学,打扰一下。”谢清晏礼貌开口,“听说你收集了很多英语范文资料,不知道方不方便借我看看?”
梁颖有些意外地抬头,推了推眼镜,还没回答,旁边就响起一声嗤笑。
“哟,大学霸也开始临阵磨枪,要借作文书了?”李明抱着胳膊,阴阳怪气,“不过借了有用吗?有些东西啊,是天生的,脑子不行,背再多范文也是东施效颦。”
张强在旁边附和地笑。
梁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她平时就看不惯李明这帮人欺负同学,此刻更是火气上涌。她“啪”地合上自己正在看的书,冷着脸看向李明:“李明,你上次月考英语多少分?作文又扣了多少分?自己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,有什么资格嘲笑努力的同学?谢清晏愿意下功夫学,肯开口借资料,不比某些人整天只会嚼舌根强百倍?”
她说话语速快,条理清晰,直接把李明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谢清晏感激地看向梁颖,微微颔首:“谢谢。”
梁颖脸色稍缓,从桌肚里拿出两本厚厚的、贴着分类标签的活页夹递给谢清晏:“给,这是我整理的高考常考话题范文和经典句式,还有我自己的一些笔记。你慢慢看,不用急着还。”
“非常感谢。”谢清晏双手接过,郑重道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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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放学后,谢清晏收拾好书包前往墨韵斋。
最近书店新到了一批古籍县志,数量不少,谢清晏需要将这些县志分类定价。
风铃轻响,温珩推门走了进来。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,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。
“清晏,好消息。”温珩走到柜台前,压低了些声音,“关于你父母承包菜地、规模化种植的事情,我跟我父亲说了。我们家公司旗下的生鲜供应链,一直很欢迎本地的、可追溯的优质蔬菜供应商加入。他初步同意了,可以先签订一个意向协议,等你们家那边规模起来,就正式采购。”
谢清晏的眼睛瞬间亮了!这简直是雪中送炭!父母不用再那么辛苦地卖菜,有了稳定的销路和相对可观的价格,谢家的生活和未来都有了更明晰的指望。
“真的吗?温珩,太谢谢你了!也替我谢谢伯父!”谢清晏难得情绪外露,开心得几乎要握住温珩的手。他立刻想到要分享这个好消息,下意识就拿出手机,要给江辞发信息。
温珩看着他动作,笑了笑:“不用急着告诉江辞,他已经知道了。我下午跟他通过电话。”
谢清晏动作一顿,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机:“啊,对,你们是朋友。”
“要不是你,我们还不一定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做朋友呢。”温珩扶了扶眼镜,语气温和,“毕竟以前他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风铃又响了。
一个穿着实验高中校服、但气质截然不同的男生晃了进来。他个子不高,眼神有些飘忽,一进来就东张西望,看到温珩和谢清晏站在一起时,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,闪过一丝讶异。
温珩的脸色在看见来人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沉了沉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周龙?你怎么来了?”温珩语气平淡。
“哟,温珩,真巧啊。”周龙嬉皮笑脸地凑过来,眼神却在谢清晏身上扫了一圈,“这位是?新朋友?看着有点眼熟啊……”
谢清晏被他打量得有些不自在,微微蹙眉。
“来买书?”温珩挡了半步,隔开周龙的视线。
“随便看看,随便看看。”周龙打着哈哈,果真在书店里转悠起来,但明显心不在焉,时不时瞥向柜台这边。
温珩和谢清晏的谈话自然无法继续。周龙装模作样地翻了十几分钟书,最后什么也没买,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,风铃的余音还在轻颤。
温珩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松弛下来,但眉头却蹙紧了。他低声,更像是在安慰自己:“刚才我们应该没说什么要紧的。应该没事。”
谢清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:“温珩,怎么了?刚才那个人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温珩打断他,勉强笑了笑,“一个不太对付的同班同学而已。可能是我多心了。”他顿了顿,叮嘱道,“你要小心,有些事,一旦开始,就停不下来。”
唐礼?这个名字谢清晏记得,上次他们三人一起观星,温珩就提过一次。这个名字仿佛是江辞的禁忌。
谢清晏追问:“什么事?”
温珩摇摇头:“别问了。你只要记住,别成为第二个唐礼。”
谢清晏心中疑云更重,但看温珩不欲多言,也只好点头: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他隐隐觉得,这个叫周龙的男生,带来的不适感,绝非那么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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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韵斋外,周龙走出巷口,立刻掏出手机。
他没去翻通讯录,而是直接点开一个沉寂已久的微信群聊。群名只有一个句号,成员列表里只有七个人,头像大多是动漫或游戏角色。
但其中一个头像是全黑的,备注名是【陈学长】。
周龙点开刚才偷拍的照片——谢清晏侧身站在柜台前,温珩半个身子入镜。角度取得刁钻,看起来两人靠得很近。
他选中照片,发送。然后打字:
【猜我在哪遇到谁了?墨韵斋。跟温珩在一起的那小子,就是最近九中风头无两的记忆牛人谢清晏。我记得江辞转学后,跟温珩还有联系吧?】
消息发出去,群里安静了几分钟。
然后,那个黑色头像亮了。
【陈学长】:江辞竟然和这种人混在一起。】
又一条:
【照片拍清楚点。下次,说不定有用。】
周龙看着屏幕,嘴角勾起一个兴味盎然的弧度。他快速回复:
【明白。需要我继续跟吗?】
【陈学长】:先不用。等我消息。
【对了,那件事的材料,你还留着吧?】
周龙眼底闪过兴奋的光:
【当然留着。聊天记录、照片、医院诊断全都有。只要把这些材料公布出去,随时可以提醒大家,江辞是个什么样的疯子。】
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冰冷如毒蛇吐信。
他收起手机,回头望了一眼墨韵斋古朴的招牌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恶意和看好戏的神情。
“江辞啊江辞,你躲到九中这种破地方,以为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?没想到吧,老天爷都看不惯你。这次,我看你怎么躲。”
他吹了声口哨,晃晃悠悠地融入了傍晚的人群中。
——
傍晚,谢清晏离开墨韵斋时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的霞光。
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,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周龙……
温珩最后那个勉强挤出的笑容,和周龙离开时意味深长的眼神,像两根细刺扎在他的身上。
谢清晏盯着手机屏幕,忽然有一种冲动,他想发信息问问温珩,唐礼是谁?他跟江辞之间发生过什么?
可他最终没问。有些事情,如果江辞想说,自然会告诉他。如果不想说,他不想通过别人来知道,这样对江辞是一种不尊重。
公交车摇晃着驶向城郊。谢清晏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淌的灯火。
他想起了江辞偶尔提及过去时突然的沉默,想起了温珩欲言又止的提醒,想起了江辞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阴影。
一种模糊的不安,像墨滴入水,在他心底悄然弥漫开来,晕染开一片深色的、不祥的预感。
有什么东西,正在看不见的地方,悄然滋生。
而此刻的江辞,正独自坐在房间的黑暗里。
就在几分钟之前,温珩给他发了一条信息:【我和清晏在书店碰到周龙了,他应该不认识清晏,也不知道你和清晏的关系,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一声。】
周龙。
这两个字让江辞周身的血液立即凝结成冰。
他的手机屏幕停留在和周龙的聊天记录上——那是三年前,周龙发来的一条信息:
【江辞,学长说你再骚扰他,他就把所有聊天记录公开,你好自为之。】
下面是一张截图。模糊的、被断章取义的对话片段,配上暧昧的解读。
江辞闭上眼睛,指尖冰凉。
周龙,陈学长最忠实的跟班,当年那场闹剧的推波助澜者之一。
而现在,周龙见到了谢清晏。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,缠紧心脏。
他听见房门被敲响,父亲冷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:“江辞,出来。”
江辞没动。
直到敲门声变成不耐烦的拍打,他才缓缓起身,打开门。
江城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你的托福成绩出来了,”他面无表情地说,“准备一下出国材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