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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桃花盛开的小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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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里沉默了很久。
“柳依依离开玄天宗时,来见过我。”梦璃重新睁开眼,眼中已无泪意,只剩一片平静的苍凉,“她说她要走了,这修仙界太冷,她待不下去。我送了她一程,看着她消失在传送阵的光芒里。那之后...我们断了联系。”
“直到三年前,我派去西川采买的弟子回来,带回一个消息。”梦璃的声音很轻,“他们说在西川与南荒交界的深山里,有一座荒废的小院。院里有座坟,墓碑上刻着‘爱妻柳依依之墓’,落款是‘夫罗云起立’。”
萧云的心重重一沉。
“我亲自去了一趟。”梦璃说,“那小院很美,院子里种满了花,虽然无人打理,却依然开得灿烂。我在坟前坐了三天,听当地的猎户说,这里曾经住着一对神仙眷侣,男的俊女的俏,还有个漂亮女儿。可后来男的回了家族,再没回来;女的去找他,也没了音讯;女儿被托付给猎户,可猎户一家遭了山贼...”
她顿了顿:“我顺着线索查下去,查到了罗家,查到了罗云起,查到了一段往事。”
梦璃的目光投向窗外云海,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:“事情要从柳依依离开东洲说起。”
“她隐姓埋名,化名柳烟,在西川边陲小镇行医济世。那段时间或许是她生命里难得的宁静——白日里为凡人诊脉开方,夜里在灯下研读医典。她已是筑基三关圆满的修为,在凡间行走绰绰有余,偶尔接些除妖任务,换些灵石维持生计。”
“如此过了三年。”梦璃顿了顿,“直到那年深秋,她在西川北境的苍梧山接下了一个除妖任务——一头修炼百余年的黑风豹屡次袭击过往商队。任务发布者是个锦衣公子,出手阔绰,但要求必须亲眼见证除妖过程。”
萧云心头一动:“是罗云起?”
“是他。”梦璃点头,“那时罗云起已是结丹初期的修为,在西川年轻一代中名声赫赫。他是罗家掌门庶出的次子,生母早逝,却天赋卓绝,二十岁筑基,六十岁结丹,深得父亲喜爱。也正因如此,掌门夫人的嫡长子——罗家长子罗云海,对他忌惮颇深。”
“罗云起为何要发布这个任务?”萧云不解,“以他的修为,除一头百年妖兽易如反掌。”
“后来才知道,那黑风豹守护着一株千年冰魄草,是炼制结婴丹的主药之一。”墨临渊解释道,“罗云起需要这味药,却不想惊动家族中人。他本以为任务会由当地散修接下,却没想到来的是柳依依。”
萧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——苍梧山下,锦衣公子与布衣女子初次相遇。一个金尊玉贵,一个风尘仆仆;一个结丹初期,一个筑基圆满。本该是云泥之别的两人,命运却在此刻悄然交织。
“除妖过程很顺利。”墨临渊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暖意,“柳依依剑法精妙,虽只是筑基修为,却凭借对妖兽习性的了解和精准的剑招,配合罗云起布下的困阵,不过半个时辰便将黑风豹重创。就在他们要取冰魄草时,异变突生——”
“七名蒙面修士突然杀出,目标直指罗云起。那些人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三关,领头的两人更是结丹初期。罗云起以一敌七,虽剑法凌厉,却渐渐落入下风。更麻烦的是,那些人招招致命,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刺杀。”
萧云心头一紧。
“柳依依本可转身离开。”梦璃缓缓道,“散修的第一要义便是明哲保身。但她看见了罗云起腰间滑落的玉佩——那是医仙谷的‘济世令’,唯有真正救死扶伤过百人的医修才能获得。她曾听母亲说过,西川罗家有位三公子,虽出身世家,却常年游历四方,免费为人治病,是世家子弟中少有的仁心之人。”
“所以她出手了。”萧云轻声道。
“是。”墨临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“以筑基圆满的修为,硬是在七名高手的围攻中撕开一道缺口,带着重伤的罗云起遁入苍梧山深处。她精通医术,对山中地形了如指掌,带着追兵在山里绕了三天三夜,最终躲进一处天然冰洞,布下隐匿阵法。”
“罗云起伤得很重,胸口一道剑伤深可见骨,更麻烦的是剑上淬了奇毒‘幽冥散’,专破修士灵力。柳依依用了三天三夜,耗尽了随身携带的所有灵药,才勉强稳住他的伤势。但若要彻底解毒,需要冰魄草为引,辅以七七四十九日的真气疏导。”
萧云屏住呼吸。
“他们在冰洞里待了四十九日。”梦璃的声音柔和下来,“白日里柳依依外出采药、猎取妖兽为食,夜里回来为罗云起疗伤、疏导真气。罗云起初时戒备,后来渐渐放下心防。养伤的日子里,他会给柳依依讲西川的风土人情,讲他游历时见过的奇闻异事,讲他救治过的那些百姓。”
萧云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——冰洞之中,火光摇曳,重伤的公子靠在石壁上,轻声讲述着人间烟火;布衣女子坐在火堆旁,手中的药罐咕嘟作响,眼中映着温暖的光芒。
“四十九日后,罗云起伤势痊愈。临别前夜,两人坐在冰洞口,看着苍梧山的雪景。”墨临渊顿了顿,“罗云起说:‘柳姑娘,我是罗家三子罗云起。此番救命之恩,云起铭记于心。我欲邀姑娘同回罗家,以贵客之礼相待,不知姑娘意下如何?’”
“柳依依沉默良久,才道:‘我叫柳依依,原是东洲玄天宗弟子。家母战死,宗门败落,我已无心仙途,只想做一介散修,了此余生。公子好意,心领了。’”
“罗云起没有强求,只问:‘那我们还能再见吗?’”
“柳依依说:‘若有缘,自会再见。’”
萧云轻声问:“后来他们再见了,是吧?”
“自然。”梦璃眼中泛起复杂神色,“三个月后,柳依依在西川南境的一个小镇行医时,再次遇见了罗云起。他风尘仆仆,说是路过此地,听说镇上有位医术高超的女医修,特来拜访。”
“柳依依不信这巧合。罗云起便坦白,这三个月他寻遍了西川大小城镇,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她。”
萧云心头一暖。
“那之后,罗云起便时常‘路过’柳依依行医的地方。”梦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有时带些罕见的灵药,有时只是坐上一会儿,看她为病人诊脉开方。渐渐地,小镇上的人都知道了,那位总是冷着脸的柳大夫,只有罗公子来时,眼中才会泛起笑意。”
“如此过了两年。”墨临渊继续道,“两年间,罗云起拒绝了家族为他安排的所有联姻,甚至拒绝了父亲要他接任部分家族事务的安排。罗家掌门虽有不悦,却因疼爱这个天赋卓绝的次子,最终默许了他的任性。”
“第三年春天,罗云起在山谷中建了一座小院。他对柳依依说:‘你若不愿回罗家,我们便在这里安家。我做我的游方医修,你做你的山野大夫,可好?’”
“柳依依看着那座开满桃花的小院,看了很久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。”
梦璃的声音如同远方传来的乐音,温柔而感伤。
“他们在山谷里住了七年——白日里两人一同进山采药,为附近的村民义诊;夜里罗云起在灯下研读医典,柳依依在一旁缝补衣衫。偶尔有修士路过,认出罗云起的身份,他也只是坦然介绍:‘这是内子柳依依。’”
“第七年,柳依依有了身孕。罗云起高兴得像个孩子,每天对着妻子尚未隆起的小腹说话,说要教孩子医术,教孩子剑法,还说如果是女儿,一定要像她娘一样温柔坚毅。”
萧云闭上眼睛,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——春日暖阳下,桃花盛开的小院里,锦衣公子小心翼翼扶着怀孕的妻子,眼中满是珍视与爱意。
“孩子出生那日,山谷里的桃花一夜之间全部盛开。是个女儿,罗云起抱着襁褓中的婴儿,泪流满面。他说:‘就叫柳青吧,客舍青青柳色新——这是我们初遇时,我念给你听的第一句诗。’”
梦璃停顿了很久,久到萧云以为故事就要停在这最美好的时刻。
然后她的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:“柳青七岁这年,变故发生了。”
飞行法器开始缓缓下降,合欢宗所在的胭脂山已遥遥在望。山间红楼翠阁隐约可见,靡靡丝竹之声随风传来。
“罗家掌门——也就是罗云起的父亲,在一次闭关冲击化神期时,遭人暗算,身死道消。”梦璃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对外宣称是修炼走火入魔,但罗云起查出了端倪——掌门闭关的密室中,残留着‘噬魂散’的气息,那是魔界才有的剧毒。”
萧云呼吸一滞。
“罗家长子罗云海顺理成章继任掌门。他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,就是召罗云起回宗,参与父亲的丧仪。”墨临渊道,“罗云起太了解这个兄长,知道回去凶多吉少,但是为了父亲不得不安慰妻子和女儿,让她们在家中等待自己回来”
“他不知道,这一别就是永诀。”
梦璃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痛惜:“罗云起回到罗家,果然中了圈套。丧仪上,罗云海当众发难,说父亲之死疑点重重,而罗云起在父亲闭关期间曾多次进出密室,有重大嫌疑。他要罗云起束手就擒,接受家族审讯。”
“罗云起当然不从。他剑指兄长,质问:‘父亲闭关之地有七重禁制,唯有掌门令牌可入。大哥,你的令牌可还在身上?’”
“罗云海脸色大变,当即下令擒拿。罗家七位结丹长老同时出手——名义上是‘请三公子配合调查’,实则招招致命。罗云起以一敌七,激战三天三夜,重伤其中四人,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。”
萧云的手在袖中攥紧。
“最后时刻,罗云海亲自出手。”梦璃的声音压抑着怒意,“他用了暗器——‘九幽透骨针’,淬了专破修士经脉的剧毒。罗云起避开了要害,却还是中了三针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,拼着最后一口气,施展血遁秘法,冲出了罗家。”
“他...他回到了山谷?”萧云的声音颤抖。
“是。”梦璃闭了闭眼,“他回到山谷时,已是油尽灯枯。柳依依正在院子里教柳青认字,看见丈夫浑身是血地跌进院中,手中的书卷掉落在地。”
“罗云起只说了四句话。”梦璃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重若千钧,“第一句:‘依依,父亲是被罗云海害死的。’第二句:‘他要杀我灭口。’第三句:‘我中了九幽透骨针,活不成了。’第四句:‘快走,带着青儿走,越远越好...’”
“然后他就倒下了。毒已攻心,回天乏术。柳依依抱着丈夫渐渐冰冷的身体,坐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,她擦干眼泪,将柳青托付给山中一户信得过的猎户,留足了银钱,说:‘若我十日内不回来,就带青儿离开西川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’”